那天傍晚,老陈在桥洞底下发现阿娟时,她正缩成一团啃着半个发霉的馒头。
谁也没想到,这一眼,就是15年的缘分。
更没人想到,15年后,这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的女人,竟能指着电视里的一个画面突然喊出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让老陈卖了祖传的玉镯,买了两张北上的火车票。
2010年的广州,夏天热得能把柏油路烤化。老陈那年55岁,在白云区一个小区当夜班保安,一辈子没结过婚,街坊背后都叫他“老光棍”。那天他下了早班,拎着半瓶凉白开往出租屋走,路过机场路那边的高架桥洞时,瞄见角落里蜷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头发粘成毡片,正捧着一个发霉的馒头往嘴里送,手指头都在抖。
老陈蹲下来,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别吃那个了,会吃坏肚子的。”
女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惊惶,一把抢过水瓶灌了半瓶,呛得直咳嗽。老陈问她叫什么、哪里人,她含含糊糊只说得出“阿娟”两个字,再问就摇头,要不就傻笑。
老陈心一横,把她领回了自己那个十来平的出租屋。邻居笑他:“老陈,讨老婆啦?还是个傻的。”老陈黑着脸:“积点口德,天打雷劈。”
谁也没想到,这一收留,就是十五年。
阿娟脑子确实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她会帮老陈洗衣服、煮粥,把出租屋拾掇得干干净净。糊涂的时候,她会半夜跑出去,老陈下着雨满大街找,找回来也不骂,就熬一锅姜汤看着她喝下去。
老陈工资不高,每个月两千出头,给阿娟买药、添衣裳,自己抽最便宜的烟,后来干脆戒了。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摆摆手:“屋里有个病人,别耽误人家。”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阿娟慢慢能说些整话了,可一问到老家、家人,她要么抱头喊疼,要么突然哭起来,一个字都说不清。老陈也不敢逼她,就这么养着,一养就是十五年。
去年冬天,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老陈上夜班回来,阿娟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寻亲节目。画面里放一个南方小城的火车站,喇叭里报着站名。阿娟突然“啊”了一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电视喊:“那、那儿——我家!我坐过这个车!”
老陈吓了一跳,问她记住啥了。阿娟急得直跺脚,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村口……大榕树,下面有石磨子,磨豆腐的……我娘叫我阿囡……”
就这一句话,老陈记下了。
他第二天就去找社区民警,民警帮他联系了“宝贝回家”的志愿者,把阿娟记得的零碎信息——火车站名、村口的大榕树、石磨、小名“阿囡”——全发了过去。志愿者效率高,三天后回了信:比对上了,湖南一个县,十五年前确实报过一起失踪案,走失的女人叫周娟,当年因为受了刺激精神恍惚,从娘家走丢的,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
消息传来那天,老陈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了半宿烟——他兜里就剩八百块钱,连张高铁票都买不起两张。
第二天一早,他翻出压箱底一个红布包,里头是个玉镯子,他奶奶传下来的,说是老坑货,有人出过八千他没卖。他揣着镯子去了文昌路一家老玉器行,老板拿放大镜看了半天,给了个价:一万二。
老陈二话没说,点了钱,直奔火车站。
去年腊月十八,老陈带着阿娟——不,周娟——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周娟一路上攥着老陈的袖子,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回家,回家。”
到了村口,大榕树还在,石磨子还在,就是磨盘边上坐着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眼睛红通通的。周娟一下车,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喊了一声:“阿囡——”
周娟愣了三秒钟,突然“哇”一声哭出来,跌跌撞撞扑过去:“娘!娘啊——”
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周娟她娘拉着老陈的手,非要跪下,老陈赶紧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个看门的,没做啥。”
村里人问老陈往后咋打算。老陈挠挠头:“她病还没好利索,我寻思着,就在这边找个活儿干,保安哪儿都能干,先把人照顾好再说。”
周娟她娘抹着泪说:“住家里!家里有房子,你照顾我闺女十五年,往后我们照顾你。”
现在,老陈在县城一个小区看大门,周娟每天给他送午饭,村里人都喊他“陈大哥”。今年清明,周娟她娘张罗着给两人办了桌酒,没领证,老陈说“她脑子不清楚,不能糊弄她”,可周娟自个儿在酒桌上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老陈,好人。”
老陈端着酒杯,眼圈红了半天,憋出一句:“吃饭,菜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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