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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松。孙子一晚上没再发烧。夜里,我一直握着他一只小手,还不时探身过去,用另一只手摸摸他的额头、探探他的脖子,跟做贼似的,生怕动静大了把他弄醒。
半夜的时候,觉得他身上稍微有点热,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轻轻摇醒他,喂了几口温水。他迷迷糊糊地咽了,翻个身又睡过去。不多久再摸,额头又是凉津津的了。我这才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看他熟睡的样子,嘴唇干裂得像旱了一冬的田地,一道道小口子,看着怪心疼的。我找了根棉签,蘸了点浓蜂蜜水,一点一点给他抹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睡得沉得很。
早饭他勉强喝了几口粥,我收拾碗筷的功夫,他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各种药按着说明书一样一样喂下去,他还是没精打采的,拖着步子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快快收拾一下,我也躺在他旁边,一边刷手机,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瞟着他。他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小脸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说起来,从上周日开始,他这病就反反复复,烧了退,退了烧,折腾得人仰马翻。我每天掐着指头算日子,想着周末了,家里一礼拜没正正经经坐在一起吃顿饭了。冰箱里翻出点菜,起身准备午饭,心里也没抱什么指望——他指定还是不想吃。
饭还没做好,我正低头切菜呢,一抬眼,看见孙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从屋里出来了,趿拉着拖鞋,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餐桌前。我心里一阵高兴,眼眶差点热了。
自打生病以来,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坐到餐桌前。筷子拿起来,饭还是没吃多少,扒拉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可至少是自己吃的,没让我追着喂。吃完,他第一个离开饭桌,又回房间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哗哗地流着。突然,耳朵里钻进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细细的,跟蚊子叫似的。我关小了水龙头,竖起耳朵一听——果真是他在唱。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欢实:
“中国人能飞,边飞边发MJ……”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洗碗这事干着,突然也快乐起来了。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小,侧着耳朵仔细听。这孩子唱起来没完没了,一句接一句,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中国人能飞,
边飞边发MJ,
忘情牛肉面,
吃了不烧心才对。
隔壁的正太,
扭出大棚住时代,
喝杯野生狗奶,
妈妈找牛来。
大狗对我叫,
鼻屎弄的奶奶笑,
白菜对我笑,
来杯好茶摇一摇。
学功夫练武术,
师傅教我闪身步,
练练你的胆子,
真是肥嘟嘟……”
这是什么儿歌?歌词七拐八绕,前言不搭后语,跟说梦话似的。可据说全国小朋友都在唱,火得很。前阵子,孙子一进家门就开始哼这歌,跟复读机一样,一句接一句,一个调子翻来覆去地绕,差点把我吵发疯。
说实在的,我一句也没听懂。他在饭桌前唱,画画的时候唱,写字的时候也唱,上卫生间里还在唱。中国人能不能飞我不知道,可作为中国人的我,耳朵是真能差点疯掉。
可今天,听着听着,这歌词我竟然听出眉目来了。什么“忘情牛肉面”“鼻屎弄的奶奶笑”“白菜对我笑”,细细琢磨,还挺有点意思,歪打正着的趣味。听着听着,我居然也会唱了,跟着水龙头的节奏,嘴里小声哼哼:“练练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
孩子就是孩子。病痛稍有缓解,精神状态就完全不一样了。前一刻还蔫头耷脑,后一刻就能扯着嗓子唱“中国人能飞”。你不得不承认,小孩子的生命力啊,跟野草似的,看着东倒西歪,风一吹,又直起来了。
听着他的歌声,我手上洗着碗,心里却飘远了。想想我这孙子,还在他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被封闭在家了,因为甲流就来了。
二零二零年七月,我们第二回被隔离封闭,大家伙儿都关在家里,买菜靠送,出门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他就在那时候出生,第一声啼哭,是在一个哪儿也去不了的夏天。
后来,一岁刚会走路,又封了一次。最长的一回,他被封闭在愉群翁的外婆家,那时候他才两岁。就是那次,他“羊”了——就是感染了甲流,烧得小脸通红,蔫了好几天。我们隔着屏幕看他,干着急,使不上劲儿。
这回他感染的程度,说实话,不亚于那次。烧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夜里守着他,想起从前那些日子,心里翻来覆去,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晃几年过去了,那些封控的日子、排队的日子、隔着屏幕干瞪眼的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可一闭上眼,又清清楚楚的。孙子已经六岁了,从那个在襁褓里被疫情围困的小婴儿,长成了现在这个会唱“中国人能飞”的淘气包。
水龙头关了,碗也洗完了。我擦着手,轻手轻脚走到他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他歪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嘴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
我悄悄退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耳朵里还回荡着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歌词。不管怎么样,今天孙子又活蹦乱跳,大声唱歌了。这比什么都强。
那些歌词我虽然还不太明白,但有一句我觉得特别对——“练练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人这一辈子,不就是练练胆子,壮壮精神,肥嘟嘟地往前过嘛。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由着他哼去。这回,不嫌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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