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一户人家翻出老族谱,翻到第五页手停住了:祖上竟是河南汉人
我叫柳承宗,今年58岁,甘肃省平凉市崆峒区人,退休前在平凉一中教历史,教了三十四年。
我这辈子跟纸打交道。教案、试卷、课本、地方志,一摞一摞,看到最后眼睛花了,五米以外认不清人。我老伴儿跟我开玩笑,说你这辈子就是被字给缠住了。
我说,字好啊。字不骗人。
现在我不敢说这话了。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农历八月十六,我刚过完中秋,接到三叔的电话。三叔叫柳建邦,七十六了,一直住在白水镇柳家沟的老宅里,我父亲那一辈兄弟三个,大伯柳建功在兰州,我父亲柳建业排行老二,走了十二年了,三叔最小,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院子。
三叔在电话里说:承宗,你回来一趟。
我说:咋了?
他说:队上贴了告示,咱这一片要拆,棚户区改造。让十月底以前搬完。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那个院子,我住了十八年。
我说:行,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我坐班车回白水。从平凉城里到白水镇,四十来分钟,路两边全是苹果园,红富士压得树枝都弯了,果农在地头搭着棚子收果子。我看着窗外,心里有点空。
柳家沟在镇子北边,一条沟进去,两边是黄土崖,崖上挖着窑洞,早没人住了,塌的塌,封的封。沟底一排院子,二十来户,多半是老人。年轻人都出去了,去兰州,去西安,去银川,去新疆。
我三叔的院子在沟最里头,坐北朝南,五间上房,两间厦房,院墙是土坯的,墙头上长着草。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小时候在底下乘凉,我爷爷在底下编筐。树身得两个人合抱,树皮裂得跟老人的手背似的。
三叔在门口等我,穿着件旧棉袄,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进屋,我给你倒水。
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两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的,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桌子上的搪瓷缸子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黑铁。
我坐下,三叔给我倒水。
他说:这院子,你爷爷手里盖的。民国二十几年。土是咱自己打的,梁是老槐树上的,拆了,可惜了。
我说:不拆不行?
他说:不行。队上说这一片是地质灾害隐患点,一下雨就滑坡。再说了,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们几个老骨头,谁住?
我说:那你搬哪儿?
他说:镇上给安排了安置房,六十平,有暖气,有电梯。挺好。
他嘴上说挺好,眼睛不看人。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这院子他住了七十六年,他在这院里出生,在这院里娶媳妇,在这院里给他爹娘送的终。人老了,根就扎在土里,拔出来要带血。
我说:三叔,我帮你收拾。
他说:东西不多,就是有些老物件,你来看看,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我们收拾了三天。
第一天收拾上房。柜子、箱子、坛坛罐罐。我母亲当年的嫁妆,一个红漆木箱,锁着,钥匙早丢了,我拿改锥撬开,里头是几件旧衣裳,一块蓝布,还有我小时候的作业本。
我翻开一本,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字歪歪扭扭,老师用红笔批了个“良”。我笑了半天。
第二天收拾厦房。农具、粮食、破自行车、我父亲当年骑的那辆二八大杠,车圈都锈死了,我推都推不动。
第三天,收拾阁楼。
阁楼在上房和厦房之间,一个半层,得搭梯子上去。我小时候上去过,里头堆着杂物,落满了灰,我爷爷不让我上,说上头有蛇。
我搬了梯子,三叔在底下扶着。
我上去,打着手电。里头全是灰,呛得我直咳嗽。堆着旧棉花、破棉被、几个陶罐、一摞旧报纸,报纸是1983年的《甘肃日报》。
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往下递。递到最后,手电光扫到最里头,墙角那儿,靠着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一尺多长,八寸宽,木头是樟木的,颜色发黑,上头的铜锁扣已经绿了。
我把它搬出来,擦掉灰。
三叔在底下喊:啥东西?
我说:一个木箱子。
他说:扔了吧,都是些破烂。
我说:等等。
我把箱子抱下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太阳正好,晒得人暖。
锁扣是活的,没锁。我把它打开。
里头是一层油纸。油纸包着一本书。
我把书拿出来。
蓝布封面,线装的,麻纸,纸边已经发脆了,一翻就掉渣。封面上贴着个白纸条,上头的字褪得看不清,只认得出一个“柳”字。
我说:三叔,这是族谱。
三叔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哦,那个啊。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提过。我以为早没了。
我说:你以前没见过?
他说:没细看过。那时候破四旧,谁家敢留着这种东西?你爷爷把它藏在阁楼上,塞在棉花堆里,才算躲过去。
我把书捧在手里,坐在石桌边上,一页一页地翻。
纸很脆。我翻得很慢,像翻病人的病历。
头几页是序。
序是毛笔写的,楷书,字很正,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写的。开头一句是:“柳氏者,出姬姓,鲁国大夫展禽之后也。”
我心里一动。
展禽,就是柳下惠。坐怀不乱那个。姓展,名获,字禽,食邑在柳下,谥号惠。后人以柳为姓。
我们家的老人一直说,咱老柳家是柳下惠的后人。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说得眉飞色舞,说咱祖上出过圣人。我那时候小,也不懂,只觉得姓柳挺神气。
序往下写:“……后世播迁,支分派别,不可尽考。至明洪武间,始祖讳旺,自山西平阳府洪洞县迁于陕西平凉府,卜居城东白水川,遂为柳氏。”
我念出声来。
三叔在旁边说:咋写的?
我说:写咱祖上是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
三叔说:那不就对了嘛。大槐树。咱老柳家是大槐树底下出来的。你爷爷说过多少回,说咱家小脚趾甲是两瓣的,就是洪洞迁民的记号。
我说:我看看后头。
再往后翻,是世系表。
一世祖柳旺,二世祖柳仁、柳义,三世祖柳瑾、柳瑜……一代一代排下来,排得整整齐齐。每一代都写了名字、字号、生卒、葬地、子嗣。
纸上的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几代人接着写的。前面的墨黑,后面的墨发灰。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第四页上,写到第九世,是清康熙年间。
我翻到第五页。
手停住了。
第五页的纸跟前头不一样。前四页是麻纸,颜色发黄;第五页这一张,颜色更暗,边上被虫蛀了几个洞,洞眼儿是黑的。
更要紧的是字。
前四页的字,一笔一画,都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照着一种字体写的。第五页的字不一样,笔画粗,墨色重,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后头有人补上去的。
我低头看。
第一行写着:
“始祖讳旺,河南彰德府汤阴县人。”
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把纸凑近了,凑到鼻子底下。
没错。河南彰德府汤阴县。
我往下看:
“崇祯十五年,流寇破城,携妻子西走,历二千里,至平凉,遂家焉。初至时,为人佣耕,后置田三十亩于白水川。”
“崇祯十五年”。
“河南彰德府汤阴县”。
“流寇破城”。
“携妻子西走”。
“历二千里”。
我坐在石桌边上,手有点抖。
三叔在旁边催:念啊,写的啥?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三叔,这上头写的,跟前面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前面写咱祖上是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迁来的。这一页写的是,咱祖上是崇祯十五年,从河南彰德府汤阴县逃难来的。
三叔愣了一下。
他说:你念错了吧?
我说:我念了三遍。
他凑过来,把脸贴到书上。他念过几年书,认得字。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说:这……这不对啊。
我说:哪儿不对?
他说:咱家世世代代都说是洪洞大槐树。你爷爷说的,你太爷爷说的。咱家小脚趾甲是两瓣的。
我说:三叔,小脚趾甲两瓣的人,全国多了去了。
他说:那这页是咋回事?
我说:这页是后人补的。你看这字,跟前头不一样,墨也不一样。前头是抄的,这页是后头的人照着实事写的。
三叔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棉袄上蹭来蹭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谱,怕不是咱家的。
我说:咋不是?
他说:会不会是破四旧那阵子,谁家塞进来的?或者是你爷爷从哪儿捡的?
我说:三叔,封面写着柳字,世系排到咱这一辈,我名字都在上头。
我把书翻到最后,指给他看。
最后一页是民国年间续的,上头有“建业”“建邦”“建功”,还有我们这一辈,“承宗”“承平”“承安”。
三叔看着自己的名字,不说话了。
院子里静得很。老槐树上有一只喜鹊,叫了两声,飞走了。
三叔忽然说:那……那咱不是洪洞人了?
我说:三叔,洪洞也好,汤阴也好,都是汉人。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洪洞是奉旨迁的,是朝廷让来的。汤阴是逃难来的,是要饭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这才明白他心里想的是啥。
我们这一带,家家户户都说自己是洪洞大槐树底下出来的。这个说法,是身份,是脸面,是“咱祖上是正经移民,不是流民”。现在忽然翻出来一页,说祖上是逃难来的,是要饭来的,是“流寇破城”跑出来的,这个脸,他一时下不来。
我说:三叔,你坐下。
他不坐。
他说:这谱,先别往外说。
我说:为啥?
他说:你大伯还在,八十二了,他一辈子拿这个洪洞说事。你堂弟承平,去年还跟人谝,说咱柳家是柳下惠之后,大槐树底下出来的,根正苗红。你这会儿拿这个出去,人家咋看咱?
我说:人家咋看不重要。
他说:重要。
他把书从我手里拿过去,用那块油纸重新包好,放回樟木箱子,盖上盖。
他说:先放着。等我想想。
我没跟他争。
我把箱子抱回阁楼,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厦房的土炕上,炕是凉的,三叔给我烧了一把,前半夜热,后半夜凉。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字。
崇祯十五年。
我教了三十四年历史,这个年份我太熟了。
崇祯十五年,是1642年。
那年,李自成破了襄阳,破了开封,破了汝宁。那年冬天,他挥师北上,破了彰德、卫辉、怀庆。
彰德府,就是今天的安阳。汤阴县,属彰德府。
那年河南大旱,接着是大蝗,接着是瘟疫。“人相食”三个字,在《明史》里出现了不止一次。
一个汤阴的农民,城破了,家没了,背着孩子,领着婆娘,往西走。
走两千里。
走到平凉。
平凉在明代属陕西布政司平凉府。那时候没有甘肃省,甘肃行省是清朝才设的。所以他从河南到平凉,在明代算是省内迁徙,可在老百姓脚下,那是两千里路。
两千里,靠两条腿。
我想到这儿,眼睛就热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三叔说,我要把谱带走。
他说:你带哪儿去?
我说:我带回去,我查查。
他说:查啥?
我说:查查这个汤阴,查查崇祯十五年。
他说:查出来又能咋?
我说:三叔,我得知道,咱是从哪儿来的。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是教历史的,你查吧。查完了,跟我说一声。
我说:中。
我把族谱带回了平凉城里。
到家第一件事,我把它摊在书桌上,拿放大镜一页一页看。
我把第五页拍了照,放大了看。
那页的字,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字是楷书,但写得很急,有几处笔画连着,像是写的人心里有事。有一处涂改,“汤阴”两个字,原先写的好像是“汤阳”,后来拿墨涂了,改成“阴”。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墨,颜色更淡。
我把纸对着光看。
那行小字写着:
“旺公本姓李,入籍时改姓柳,恐祸及族。此语嘱子孙,勿轻传。”
我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
我把这句话抄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本姓李。
改姓柳。
恐祸及族。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了眼睛。
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们家的老规矩。
我小时候,家里过年,别人家包肉馅饺子,我们家必须包一种素馅的,干菜、粉条、豆腐,叫“菜疙瘩”。我问我奶奶,为啥咱家不吃肉馅的?我奶奶说,祖上传下来的,年三十吃素,清清静静。
我父亲那一辈,也守着这个规矩。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年年包。我问他为啥,他说不上来,就说老辈传的。
还有一件事。
我们家过年,年三十晚上,要在院门口撒一把黄土。别人家撒芝麻秸,撒松枝,我们家撒黄土。我爷爷撒,我父亲撒,后来我父亲走了,三叔撒。
我小时候问我爷爷,为啥撒土?我爷爷说,让先人认路。我说先人不是埋在柳家沟吗?他说,你不懂。
还有一件事。
我们家的祖宗牌位,摆在堂屋正中,牌位朝南。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除了上坟,还要在院门口朝着东边烧一沓纸。
我问他,东边是谁?
他说,老先人。
我说,老先人不是埋在坡上吗?
他不说话,就说,你烧就是了。
我那时候小,觉得老人古怪。
现在我明白了。
东边,是河南。
撒黄土,是告诉从土里来的人,这是家。
菜疙瘩,是逃荒路上吃的。
我把放大镜放下,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当天下午,我去了市图书馆。
我查《明史》。卷二十四,《庄烈帝纪》。
崇祯十五年,冬十月。
“李自成陷彰德。”
我又查《汤阴县志》。图书馆只有民国二十二年的铅印本。
县志里有一段:
“崇祯十五年,流寇薄城,城陷。士民死者十之六七。余者多西徙。”
“西徙”。
我拿笔把这三个字抄下来,手有点抖。
我又查《平凉府志》,乾隆年间的刻本。
府志里有“户口”一节。明末清初,平凉府户口锐减,“兵燹之后,十室九空”。
顺治年间,朝廷招抚流民,“给田亩,免赋三年”。
我查到这儿,把书合上。
一条线,连上了。
崇祯十五年,河南大乱。一个姓李的农民,从汤阴跑出来,往西走,走到平凉。那时候平凉也刚经过兵燹,地荒着,人少。朝廷招抚流民,给田,免税。他就在白水川落了脚。
他改姓柳。
为啥改姓?
我猜了几种可能。
一种是躲祸。明末乱世,官府查流民,查出是“流寇”那边来的,要治罪。改个姓,安全。
一种是入赘。他一个人逃出来,没根没底,可能入赘到一户柳姓人家,或者被柳姓人家收留,改姓报恩。
还有一种,是登记的时候随口报的。官府的書吏问他姓啥,他不敢说姓李,看见路边一棵柳树,就说姓柳。
我在书桌前坐了一晚上,把这三种可能写下来,又划掉,又写。
最后我决定,去一趟河南。
我女儿柳青禾在郑州工作,做建筑设计。我跟她打电话,说我要去汤阴。
她说:爸,你去汤阴干啥?
我说:查个事。
她说:啥事?
我说:咱家祖上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爸,你是不是退休了闲的?
我说:我不闲。我这辈子教历史,教了三十四年,教的全是别人的历史。我自己的历史,我一句都不知道。
她不笑了。
她说:那你来吧,我陪你去。
十月初八,我坐高铁到了郑州。青禾来接我,开车带我去汤阴。
从郑州到汤阴,一个半小时。走京港澳高速,过黄河,过新乡,过鹤壁。
车窗外是华北平原。地平,地大,一眼望不到边。麦子刚种下去,地里是青的。
我看着窗外,心里想:三百八十年前,有个人从这儿往西走,走的是哪条路?
那时候没有高速,没有铁路。从汤阴到平凉,走洛阳,走潼关,走西安,走彬州,走泾川。或者走山西,渡黄河,走陕北,走庆阳。
两千里,走三个月,走半年。
带着老婆孩子。
孩子哭了,怎么办?粮食吃完了,怎么办?遇上乱兵,怎么办?
我想到这儿,眼眶就热了。
青禾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咋了?
我说:没事,风大。
她说:车窗关着呢。
我说:那我眼睛进沙子了。
她没再问。
汤阴县城不大,干净。我们找了个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的岳飞庙。
汤阴是岳飞的故里。庙不大,但很整。院里有几通碑,我一块一块看。
我不是来看岳飞的。我是来找一种感觉。
一个地方,出了岳飞这样的人,也出了逃荒的农民。这两样,都是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
从岳飞庙出来,我去了县档案馆。
档案馆的同志很客气,听我说完来意,给我调了几份资料。
一份是清乾隆年间的《汤阴县志》。一份是1985年编的《汤阴县地名志》。
我在《地名志》里查“柳”字。
查出来三个村子:柳庄、柳家屯、小柳庄。
我把这三个村子的位置记下来。
第二天,青禾开车,我们一个一个去。
柳庄在县城东南,现在是城中村,全是楼房,姓柳的还有十几户,但都是近几十年搬来的,说不清祖上。
柳家屯在五陵镇,离县城二十多里。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村里正在晒玉米,满街金黄。
我找到一个坐在门口剥玉米的老汉,七十来岁,姓柳。
我说: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咱这村里,姓柳的,有没有听说过,清朝初年,有一支往西边去了?去甘肃平凉的?
老汉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玉米放下。
他说:你从平凉来的?
我说:我从平凉来。
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我。
他说:你姓柳?
我说:我姓柳。
他说:你等会儿。
他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手抄的,纸都黄了。
他说:这是俺们这一支的家谱,文化革命时候藏在炕洞里,保下来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
前头几页,也是世系。我一行一行看。
看到第五代,有一行小字:
“五世孙讳旺,崇祯十五年西走,不知所终。”
我把手停在那一行上。
“不知所终”。
三百八十年,这四个字。
我把册子合上,还给他。
我说:大爷,谢谢您。
他说:你找到了?
我说:找到了。
他说:那你祖上,是从这儿走的?
我说:是从这儿走的。
老汉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他说:三百多年了,还有人回来找。
我说:得找。不找,就断了。
他点点头。
他说:你进屋喝口水。
我说:不了,我赶时间。
他说:那你等会儿。
他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捧着一把玉米。
他说:你带上。这是今年的新玉米。你带回去,给你家里人熬粥喝。
我说:大爷,这……
他说:你拿着。咱是一个老祖宗。
我把那把玉米接过来,揣在怀里。
玉米是干的,硬的,硌人。
我揣着它,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很粗,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
我忽然想起我们柳家沟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我想,三百八十年前,那个叫柳旺的人,是不是也从这样一棵树底下走出去的?
回平凉以后,我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子上。
族谱、抄本、照片、笔记。
我给三叔打了电话。
我说:三叔,我回来了。
他说:查着了?
我说:查着了。
他说:你说。
我说:汤阴县五陵镇柳家屯,有一本家谱,上头写着:五世孙讳旺,崇祯十五年西走,不知所终。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三叔说:真找着了?
我说:真找着了。
他说:那……那咱真是逃难来的?
我说:是逃难来的。
他又静了一会儿。
他说:那你回来一趟。
我说:中。
我回柳家沟那天,三叔把大伯也从兰州叫回来了。大伯柳建功,八十二,坐了一夜火车,人瘦得厉害,但精神还好。
堂弟柳承平也来了,开着他那辆跑运输的货车。
一家人坐在上房的八仙桌边上。
我把族谱摊开,把第五页指给他们看。
我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旺公本姓李,入籍时改姓柳,恐祸及族。”
大伯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说:这是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那咱不姓柳?
我说:姓柳。三百八十年了,姓柳。
他说:可祖上姓李。
我说:祖上姓李,咱姓柳。一个姓,改了三百年,就是咱的姓了。
大伯不说话了。
柳承平在旁边说:那咱以后还说不说洪洞了?
我说:不说了。
他说:那说啥?
我说:说汤阴。
他说:汤阴是哪儿?
我说:河南安阳。岳飞的老家。
他说:那还差不多。岳飞比大槐树有名。
三叔拍了他一下,说:你懂个屁。
屋里就笑了。
笑完了,三叔说:那这谱,往后咋弄?
我说:我拿回去,我重新抄一份。前头那个洪洞的序,我不动,那是祖宗写的。我在后头加一页,把这一页的来历写上,把这个查证的过程写上。让后头的人知道,咱是从哪儿来的,咋来的。
三叔说:中。
他说:那这院子拆了,谱放哪儿?
我说:放我那儿。
他说:你可得收好。
我说:我收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饭。
三叔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柳承平从车上搬下来一箱酒。
饭桌上,大伯喝了两杯,脸红红的,忽然说:承宗,你说,咱祖上那个柳旺,他为啥要改姓?
我说:怕。
他说:怕啥?
我说:怕死。那时候,一个流民,没户口,没地,没保人,官府抓着了,要么充军,要么打板子。他改个姓,就说不清了,就能活。
大伯说:那他要是没改姓呢?
我说:那就没有咱这一桌人。
大伯端着酒杯,愣了半天。
他把酒喝了,说:那得谢他。
我说:谢谁?
他说:谢那个姓李的。他要是硬气,说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咱这一家子,早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三叔说:大哥说得对。人活着,比啥都强。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
我躺在土炕上,听外头的风。
风从沟口进来,刮过槐树,刮过墙头,刮过窑洞的崖面子,呜呜地响。
我想着那个叫柳旺的人。
他走的时候,多大岁数?二十?三十?
他背着孩子吗?孩子多大?路上活着吗?
他婆娘是小脚吗?小脚怎么走两千里?
他走到平凉,第一夜睡在哪儿?是庙里,是窑洞,还是人家屋檐底下?
他第一次拿起锄头,给人家佣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
他改了姓,第一次有人喊他“老柳”的时候,他心里啥滋味?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是难过。我是觉得,这三百八十年,太长了,也太短了。
长到一个人走两千里,走到骨头都化了,只剩下一行字。
短到一行字,就能把三百八十年,一下拉到你跟前。
十月底,老宅拆了。
推土机来的时候,三叔站在沟口,看着。
墙倒了,房塌了,那棵老槐树也伐了。伐树的师傅问三叔,这木头咋办?三叔说,拉走,能做啥做啥。
树倒的时候,声音很闷,像人叹了口气。
三叔没哭。
他说:拆吧。拆了,人就往前走了。
他现在住在镇上的安置房,六楼,有电梯,有暖气。他给我发过一次视频,屋里干净,窗台上有两盆花。
他说:承宗,这房子好,就是夜里听不见风。
我说:听不见风好,睡得踏实。
他说:睡得踏实,可心里空。
我说:三叔,空了就看看谱。
他说:我不认得那些字。
我说:那我给你念。
去年腊月,我把族谱抄完了。
我用了三个月,一笔一画,抄在一本新的宣纸册子上。前头原样抄,第五页原样抄,后头我加了一篇《考略》,写了三千多字,把这个事从头到尾写清楚。
我在《考略》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吾家自汤阴来,历三百八十年,凡十四世。祖以逃难至,以耕读传。后世子孙,毋忘西来之路。”
今年清明,我带着青禾回了一趟柳家沟。
老宅没了,地基还在,荒着,长了草。那棵老槐树的树桩还在,有脸盆那么粗,上头发了几个新芽。
我在树桩跟前站了一会儿。
青禾说:爸,你想啥呢?
我说:我在想,那个柳旺,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回头看了一眼他家门口那棵树。
青禾说:那他看见了吗?
我说:看见了。看不见,就不会记三百年。
我们从柳家沟出来,去了趟汤阴。
我带着青禾,去了五陵镇柳家屯。
那个老汉还在。他今年七十四了,坐在门口剥玉米,跟去年一样。
我把抄好的族谱给他看。
他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五页,他手停住了。
他说:这就是俺们家那一支。
我说:是。
他说:你抄得真好。
我说:我教了一辈子书,就会写字。
他笑了。
他说:那你们这一支,往后还回来不?
我说:回来。年年回来。
他说:中。
他从屋里拿出一把小铲子,说:你跟我来。
他领着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说:这棵树,俺们叫它“送行树”。老辈人说,清朝时候,往西走的人,都在这树底下磕头。
我说:那我磕一个。
他说:你磕。
我在树底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土是硬的,磕得额头有点疼。
我起来的时候,青禾在旁边站着,眼睛红了。
她说:爸,你哭啥?
我说:我没哭。我眼睛进土了。
她说:爸,你这招用了两回了。
我说:那你还问。
回平凉的路上,青禾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她说:爸,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查这个,图啥?
我说:不图啥。
她说:不图啥你跑两千里?
我说:青禾,我教了三十四年历史,我跟学生讲明朝,讲崇祯,讲李自成,讲得头头是道。可我从来没想过,那些数字后头,站着的是人。
我说:三百万流民,五百万流民,书上就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后头,是一个一个的柳旺,一个一个的姓李的农民,一家一家的婆娘娃娃。
我说:我以前教的是历史。我现在才知道,历史是人的命。
她不说话了。
车过黄河的时候,天快黑了。河面上有一层雾,桥灯亮起来,一串一串,落到水里。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青禾,你知不知道,咱家过年为啥吃菜疙瘩?
她说:不知道。我小时候问过你,你没说。
我说:现在我知道了。
她说:为啥?
我说:逃荒路上,没有肉,只有干菜。年三十,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包一顿干菜饺子,就算过年了。这个规矩,是那个姓李的农民定下的。他定下来,是让后头的人记住,咱是从苦里来的。
青禾把车开得很稳。
过了一会儿,她说:爸,那今年过年,我回来包。
我说:中。
今年过年,青禾真回来了。
她买了肉,买了菜,还买了一斤干马齿苋。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包了一锅菜疙瘩。
三叔也来了,大伯没来,八十三了,走不动了。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了一顿菜疙瘩。
三叔吃了两个,说:还是这个味儿。
我说:啥味儿?
他说:苦味儿。
我说:苦味儿好。苦味儿记得住。
窗外放起了炮。平凉城里禁放,可郊区还在放,一声一声,闷闷的,从远处传过来。
我给三叔倒了一杯酒。
我说:三叔,我敬你一杯。
他说:敬我干啥?
我说:敬你把这院子守到七十六。
他端起杯子,手有点抖。
他说:我不是守院子。我是守人。
我说:守谁?
他说:守你爷爷,守你爹,守那些没名字的。
他把酒喝了。
他说:承宗,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爹临走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建邦,咱家的谱,在阁楼上,你可得收好。我说,那玩意儿有啥用。他说,有用,人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从哪儿来,就不知道往哪儿去。
三叔说到这儿,眼睛红了。
他说:我那时候不懂。我现在懂了。
我没说话。
我给他把酒满上。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族谱翻开。
翻到第五页。
我把手放在那页纸上,纸是凉的。
“始祖讳旺,河南彰德府汤阴县人。崇祯十五年,流寇破城,携妻子西走,历二千里,至平凉,遂家焉。”
我念了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我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叫柳旺的人,就站在我背后。
他穿着破棉袄,背着个包袱,脸上全是土,眼睛里全是慌。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想跟他说:你走到了。
你走了两千里,你活下来了,你生了六个儿子,你的儿子生了孙子,孙子生了重孙子。三百八十年,十四个辈分,一千多口人。
你的名字,写在这本书的第五页上。
你的姓,改了。可你的血,没改。
我想跟他说:你放心。
我没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坐在那儿,把手放在那一页纸上,坐了半夜。
我叫柳承宗,今年58岁,甘肃省平凉市崆峒区人,退休前在平凉一中教历史。
我这辈子教别人的历史,教了三十四年。
我自己家的历史,我五十七岁那年才知道。
知道了以后,我才明白,我这一辈子,不是我一个人在活。
我背后站着十四代人。
他们从河南走到甘肃,从明朝走到今天,从一场战乱走到一顿菜疙瘩饺子。
他们没留下什么。没留下银子,没留下房子,没留下功名。
就留下一本书,第五页上的一行字。
那行字说的是: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这本书,锁在书柜最里头。
我跟我女儿说:这本书,你以后接着往下写。
她说:我不会写。
我说:不用会。你就记着,你是从哪儿来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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