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翻过去的时候,他胳膊“咚”地磕在床沿上,一声没吭。
我手心里全是汗,摸到他后背那层薄薄的棉毛衫,已经被汗洇透了。我使劲推他的肩膀,嘴里喊他名字,老孙,老孙,你翻过来。他一米七六的个子,一百四十来斤,瘫在床上像半袋子湿面,推不动,拽不动,浑身还烫得吓人。
那是今年正月十六的夜里,我记得清清楚楚,床头闹钟上显示的数是十一点四十。我本来已经睡着了,是他先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对,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我一摸他脑门,烫得我手一哆嗦。家里电子温度计找不着了,我拿手背贴他脖子,又贴他肚子,哪儿哪儿都烫。
我爬起来给他找退烧药。抽屉翻了三个,找到一板过期的,2019年就到期了。也顾不上,掰了一粒塞他嘴里,他牙关咬得死紧,药片搁在舌头上他不咽,我拿小勺喂水,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老孙那年五十八,属羊的,比我大三岁。我们结婚三十一年,没孩子。年轻时候怀过一个,五个月上掉了,后来再没怀上。也不全是身体的事,那几年他在外面跑运输,我在纺织厂三班倒,两个人凑到一块儿的时间都有限。等日子稳当了,岁数也过了。家里就我俩,还有一只养了十一年的黄猫。那猫那天晚上蹲在衣柜顶上,一双眼珠子盯着床上,一动不动。
到十二点半,他烧还是没退。我又喂了次水,他咽下去了,咕咚一声,我听着倒高兴了一下,能咽水总归是好事。可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忽然开始说胡话,含含糊糊的,一会儿喊“老三,老三”,一会儿又喊“发车了发车了”。老三我不知道是谁,他以前车队里的?还是老家的什么亲戚?我没问过。
我拽他胳膊,想让他侧过来,怕他呕上来呛着。这一拽不要紧,他整个人猛地一抽,胳膊抡起来,一拳打在我锁骨上。不重,可把我打蒙了。他从来没打过我,三十一年,吵架归吵架,手没动过。
我捂着锁骨坐在床沿上,愣了有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120。
电话通了,那边问地址、问病人什么情况、有没有意识。我一句一句答,嗓子发紧。人家说,现在车子紧,先给你排着,你保持电话畅通,先别喂东西了。
“排着”这俩字,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大过年的,又是夜里,路上还有没化干净的雪,快不了。
我回到床边,老孙还在嘟囔,胳膊乱挥。我怕他掉下床,拿枕头把床沿挡上,他一把就给扒拉到地上。我没法子了,只能把他整个抱在怀里。就这么抱着,让他靠在我胸前,脸贴着我脖子。他嘴里还在说,这回我听清了一句,他说:“妈,我不冷。”
他八岁那年没了妈。我婆婆走的时候才四十一,也是发烧,那时候乡下条件差,拖了三天才送到县医院,大夫说是脑膜炎还是什么,我也没太弄明白。老孙跟我提过一回,就一回,说那天晚上他给他妈灌热水,也是灌不进去,水全从嘴角流出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一只手拍他后背,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他的呼吸喷在我下巴上,一喘一喘的,热得打人。我低头看他脸,他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干得裂小口子。
我忽然发现他指甲。我前几天刚给他剪过,剪得秃秃的,剪完还用我那瓶透明指甲油给他抹了一层。他当时还嫌我,“大老爷们抹什么指甲油。”我说这不叫指甲油,这叫护甲油。这会儿灯光底下,那十个指头上的护甲油还亮着,一个都没掉。
我就那么抱着他,在床头靠了快四十分钟。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屏幕亮一下又黑下去,没电话来。他忽然有一阵不嘟囔了,安静得我心里发毛,我把手搁他鼻子底下试,有气,就是细。我又喊他,老孙。他没应。再喊,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一点二十多,电话来了,说车子还有十来分钟到。我把地址又说了一遍,几号楼几单元几零几,对方说好嘞您把门开开。
我这才想起得穿衣服。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凉得一激灵。我套了条棉裤,披上那件暗红色羽绒服,又给老孙找了件厚毛衣。给他穿袖子的时候他胳膊硬邦邦的,我一边穿一边跟他说,老孙,咱去医院,你配合点。他胳膊软和了一点,像听懂了似的。
门铃响的时候是两点出头。我趿拉着棉鞋去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两个穿深蓝棉袄的小伙子举着手电筒进来,后头跟着一个拎担架的。其中一个进了屋,拿手电照了照老孙的眼睛,又掐他手指头,翻眼皮看了看,回头跟我说:“阿姨,人得赶紧走。”
我心一沉,问:“严重啊?”
小伙子没正面答,只说:“先上车。”
抬人的时候,我顺手把门口的垃圾袋拎上——里面是二十几个外卖盒子,这半个月老孙胃口不好,我懒得做饭就点外卖,盒子攒了一堆忘了扔。我也不知道拎它干什么,就那么顺手。下了楼,风一吹,我才觉出冷来,脚上那双棉鞋是我前年赶集三十八块钱买的,底子薄,雪水一下就渗进来,袜子全湿了。
车上,护士给老孙夹指氧。那个小夹子夹在他食指上,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八十多,九十多,又掉到七十几。护士叫我签一张单子,我手抖得签得歪歪扭扭,“孙赵氏”三个字,赵字还少写了一捺。
到医院是两点三十七分。急诊室里全是人,咳嗽的、捂肚子的、还有躺在推车上打呼噜的。医生看了单子,又听我讲了经过,开了几张检查。我推着老孙去拍片子,做心电图,缴费窗口排了六个人,前面那个大哥为八块钱挂号费跟窗口争执了半天。我等着,一只手推着推车的扶手,另一只手一直搁在老孙额头上。他烧好像退了一点,不那么烫了,但我也不敢肯定,可能是我手心热。
抽血的时候,护士说,血管瘪了,扎了两针才见血。老孙哼了一声,眉头皱在一块儿。我在旁边说,轻点轻点。护士是个年轻闺女,戴着眼镜,口罩上沿的睫毛很长,她没吭声,拿棉签按住针眼。那根棉签我替她按了十几分钟,等他自己凝住。
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过去,指着片子说,肺部有感染,还有点心衰迹象,要住院。我说那住,赶紧住。医生又说,床位现在没有,得等,先在走廊过渡一下。
我们在走廊里等到天亮。
早上六点零五分,护士推着一辆小车过来,车上放着两床被子。她说,五号床今天出院,等他们办完手续就给你们倒床。被子搁在推车上,蓝白条纹的,叠得方方正正。我把它盖在老孙身上,他缩了一下,又伸开腿。
我坐不住了,起来去买小米粥。医院门口那家早点铺刚开门,老板正把一屉包子从笼里往外捡。我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茶叶蛋。粥装在一只白色塑料碗里,盖着膜,烫手。我端着往上走,风把一次性勺子的包装纸吹跑了,我又追了两步捡回来。
结果粥他不喝。我拿勺子送到嘴边,他牙关又咬上了,粥顺着嘴角流下来,跟昨晚喂水一个样。我把粥放床头柜上,等它凉。凉了以后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这碗粥我端着,走到走廊头的垃圾桶跟前,站了一会儿,又原样端回来了。我想着也许一会儿他就想吃了。
当天下午转到了病房。四人间,靠窗那张。我把老孙安顿好,坐在陪护椅上,那条椅子拉开能当床,布面上一层黑亮的包浆,不知多少人躺过。隔壁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头,肺气肿,说话带哨音,他老伴在旁边剥橘子,剥一瓣往他嘴里送一瓣。再过去一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摔了腿,打着石膏刷手机,外放声音大。靠门那床空着,床垫卷起来立在墙边,床腿压在地砖上留下四个黑印子。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手脖子疼。撸起袖子一看,昨天夜里被老孙打的那地方,有一道青,不太明显,搁我这一把年纪的皮肉上,看不太清。
我跟他说,老孙,你昨天晚上打我了。他躺着,没反应。我又说,打了就打了,你也不是故意的。然后我笑了一下,自己跟自己笑。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挂水、抽血、量体温、等大夫。老孙的烧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第4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护士进来换药,我看了一眼手机正好是这个点。那天他精神忽然好了,跟我说了句整话:“我想吃你摊的鸡蛋饼。”
我一听,来劲了,说行,明天早上我给你摊。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拿锅拿面粉。我们家离医院八公里,我骑电瓶车,路上得二十多分钟。那天风大,面粉袋子搁车筐里,到地方一看,上面一层灰。我上医院开水房和的面,用那儿的热水兑凉水,稀了加面,稠了加水,和了半盆。没葱花,我跟隔壁床家属要了两根蒜苗,切吧切吧搁进去。
那顿鸡蛋饼他吃了三小口。真的,就三小口。我拿手机记了,第一口咽得挺顺,第二口在嘴里嚼了半天,第三口直接吐在手纸里了。剩下的我拿给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分了,我说我摊多了。她们说阿姨你手艺真好。我说那就多吃点。
那之后他又不怎么吃了。到了第十一天,主任查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家属要有思想准备,他这个情况,肺部感染是一方面,主要是心功能太差了,年纪也在这儿,能用的药都用了。我问,那还能怎么办。主任说,继续支持治疗,看能不能稳住。
我点点头。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又扑棱一下飞走了。
我回病房的时候,老孙正睁着眼看天花板。我坐过去,把他手拉过来搁在我膝盖上。他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指甲长了一点,长出来的地方没涂到护甲油,露出白边。
他忽然说:“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哭。我抱了你一晚上,胳膊都酸了。”
他说:“我梦见我妈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我梦见她来接我,我说我不去,我说我媳妇还在家等我做饭呢。”
我憋了半天,说了句:“你连粥都不喝,还做饭。”
他咧嘴笑了一下,牙上挂着一丝血,是嘴唇裂口渗的。我拿棉签蘸水给他抹嘴唇,他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
那天夜里他又烧起来了。护士来打了针,他睡过去。我躺在陪护椅上,翻手机,翻到一条讲临终关怀的帖子,上面说人走的时候,身体是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的,不吃不喝,是在减少负担,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不是家里人没照顾好。底下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饿也饿死了”,也有人说“这是科学”。我也没看太明白,到现在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第十二天凌晨,四点来钟,他忽然坐起来了。真的坐起来了,好多天没见他坐这么利索。他说要撒尿。我说你躺着,我给你接。他不干,非要下床。我扶他去厕所,他扶着墙走,脚步很轻,拖鞋在地上拖出“嚓嚓”的声音。尿完了,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说:“颜色正常,不是浓茶色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这个说法的。后来想起来,他以前陪他一个跑车的哥们儿住过院,那哥们儿是肝炎,护士天天叮嘱看尿的颜色。
从厕所回来,他往床上一躺,说:“睡吧。”我给他掖了掖被角,他说:“你也睡。”
那就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整话。
再往后那两天,他就很少醒了。醒着也不说话,眼睛看着窗户。窗外头是一栋居民楼,有家晾着件红毛衣,在风里晃来晃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不知道他是在看那件红毛衣,还是什么都没看。
第十七天上午九点四十,心电监护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的。护士跑过来,按了按,又看了看表。主任来了,翻了翻眼皮,把手电关了。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湿毛巾,是给他擦脸用的。
护士说阿姨你节哀。隔壁床的老太太过来拉我的手,那手干得像树皮,热乎乎的。她说妹子,他走了就不受罪了。
我没哭。我低头看了看老孙的手,那十个指头上的护甲油,磨了这么多天,还剩着大半。指甲长长了,该剪了。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小包指甲刀,是医院楼下便利店买的,八块钱,有个透明盖子。我坐在床边,把他手拉过来,一个一个给他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渣掉在床单上,我用手一抹,扫进垃圾桶里。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站在门口看,没进来。
后来我收拾东西回家。床头柜里还剩半包抽纸、一个没吃完的苹果、那板过期的退烧药,我也随手揣包里了。那只蓝白条纹的被子,我叠好搁在床尾。拉开椅子的时候,我看见地砖上那四个黑印子,跟隔壁空床腿下的一模一样。
回到家是中午,太阳照进来,照在餐桌上。桌子上还有一袋我走那天没来得及扔的垃圾,几个外卖盒,其中有一个是我自己的,盖子上写着“鱼香肉丝盖饭”。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那只猫从衣柜上跳下来,绕着我的脚转了一圈,喵了一声。我蹲下来摸它脑袋,它拿脸使劲蹭我手心。
我到现在还老想起那天夜里。半夜抱着他折腾了三个小时,开灯以后,我彻底清醒了。其实那时候我就该明白的,他烧成那样,还嘟囔着找妈妈,我这怀里抱着的,早不是那个能跟我吵嘴、嫌我护甲油多余的老孙了。可我那会儿想的是,只要天亮了,大夫上班了,就一定有办法。
你们说,那天晚上他打我那一下,到底算不算数。我是指,他从来没动过手,偏偏临了给了我一拳。这事我到现在没跟任何人提过,亲戚问起来我就说他睡过去了,走得很安详。可我心里老搁着这一拳。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你一直没弄明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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