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六傍晚我到周野家的时候,他妈妈已经在厨房忙了两个钟头。桌上摆着四凉四热,中间一大碗排骨汤,冬瓜炖得透亮。
周野下楼接我,在单元门口小声说:“我妈今天特意炖的,你多喝点。”
我说:“你妈对我挺好。”
周野笑了笑,没接话。
他妈妈姓李,我叫她李阿姨。她做饭确实有一手,红烧肉颜色锃亮,青菜炒得碧绿。我夸了两句,她笑得挺高兴,给我盛汤的时候特意多舀了两块排骨。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小沈,阿姨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们俩也处了快一年了,阿姨看着挺喜欢你的。就是我们家这边有个讲究——你也知道,周野他爸走得早,他奶奶还在,老太太八十六了,就盼着看曾孙。所以我和周野他姑姑商量了一下,意思是,先把孩子生了,再领证。”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周野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李阿姨接着说:“你别多心,不是不信任你。就是老人家嘛,你也知道,思想老派,得看见孩子,还是儿子,才觉得踏实。”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行啊阿姨,我理解。”
李阿姨明显松了口气,又给我盛了碗汤:“你这孩子懂事,阿姨就知道没看错人。”
那顿饭后面吃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出门的时候周野跟在我后面,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嘴上说说,回头我去跟她讲。”
我说:“讲什么?”
他噎住了。
我说:“你妈说得挺清楚的,我答应了,就这么着吧。”
回家路上我妈先炸了。她在副驾把包往腿上一摔:“沈月,你脑子让门挤了?这种话你也答应?生了儿子才领证?那要是生了女儿呢?你给他们家当生育机器去?”
我爸在后座一直没说话。到家了才说:“月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妈拍了他一下:“还有什么打算?她就是被周野那张脸迷住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找对象不能光看长相——”
“妈,”我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今年三十二了,你跟他耗得起吗?等你生了儿子,人家再拖你几年,你怎么办?”
“不生儿子就不领证呗。”我说。
我妈愣住了。
我爸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字面意思。他们家要孙子,我要孩子。各取所需。”
我妈气得回屋了。我爸在客厅坐了半天,最后说:“你想清楚了就行。”
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是:出了事别回来哭。
我为什么答应?我自己在心里盘了好几遍。我三十二,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收入还行,前几年攒了套小两居。不是没想过结婚,相亲也相过十几个,要么我看不上人家,要么人家嫌我年纪大。周野是我近五年谈过最顺眼的一个——一米七八,不秃不胖,不抽烟,985硕士,在研究所上班。他妈妈说话是难听,但周野本人没什么大毛病。
我说“没什么大毛病”是认真的。我不指望男人十全十美,我自己也不是。但我也没打算真去他们家当受气小媳妇。
我的算盘很简单:这孩子我想要,周野的条件不错,生下来我自己带。他们家愿意出钱出力就出,不愿意就算。至于那张证——说实话,我本来也不觉得一张证能拴住什么。
当然这话我没跟我妈说。说了她得当场心梗。
02
答应归答应,我没急着实施。
周野那边明显心虚,连着三天跑来找我吃饭,话里话外试探:“我妈那天说的话,你别当真啊。她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我没当假话听啊,”我说,“你妈说得挺清楚的。”
周野搓了搓手:“那什么,要不我们先领证?我回去跟我妈说——”
“不用。”我说,“你妈说了算,你听你妈的。”
周野有点急:“你这不是赌气吗?”
“我没赌气。你妈当着我的面提的条件,我当着她的面应的。你中间传话算怎么回事?”
周野不吭声了。
我发现一个事:周野在他妈面前说不上话。他妈说什么他都点头,回过头来再跟我商量。以前我觉得这是孝顺,现在我得重新掂量。
林薇听我说了这事,直接蹬了我一脚:“沈月你是不是有病?你答应他妈的鬼条件,以后你进门矮三截。”
“谁说我要进门?”我说。
林薇瞪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孩子,不一定要孩子他爹一家。”
林薇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算过账没有?”
“算过。我手头存款够撑两年。我爸妈身体还行,能搭把手。我工作不用坐班,在家也能干。实在不行请个阿姨,一个月五六千,我出得起。”
“那周野呢?”
“他愿意当爹就当,不愿意拉倒。反正孩子我养。”
林薇又蹬了我一脚:“你现在说得轻巧,到时候孩子半夜发烧,你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你就知道难了。”
“我知道难。但总比在一家人面前抬不起头强。”
林薇说:“那你干脆别要孩子了。”
我没接话。她不知道我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卵巢功能开始往下走了。不是不能生,但最好抓紧。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妈。我妈要是知道了,能一天三个电话催我结婚。
所以周野家的条件对我来说不算纯粹的坏事。他们家想要孩子,我也想要孩子。至于证不证的,我本来就排在后面。
但我得试试周野,看他到底能不能用。
我开始有意识地安排一些事。周末去他家吃饭,我故意晚到半小时。李阿姨脸色不好看,说:“小沈,菜都凉了。”我说:“阿姨不好意思,公司临时开会。”其实我早下班了,在楼下咖啡店坐了半小时。
周野下楼接我,说:“你怎么不早点来?我妈忙了一下午。”
“你妈忙一下午,你来接我了吗?”
“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妈让你来的吧。”
他不吭声了。
我又试了一回。李阿姨说:“小沈,你们赶紧把身体调一调,我找人算了日子,下个月不错。”我说:“阿姨,我最近项目忙,下个月可能得加班。”
李阿姨脸拉下来了:“项目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都重要。”我说。
周野在旁边打圆场:“妈,小沈工作确实忙,晚一两个月不碍事。”
李阿姨说:“你懂什么?我找人看好的日子,错过再等半年。”
我看了一眼周野。他低头吃菜,不吭声了。
行吧,够用就行。我又不指望他跟他妈对着干,我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候别拖我后腿。
03
真正开始准备要孩子之后,问题比我预想的多。
先是体检。我拉着周野一起去。我做了全套孕前检查,AMH值偏低,医生说这个年纪正常,但建议尽快。周野做了精液分析,结果出来那天他支支吾吾半天。
“怎么了?”我问。
“那个……活性稍微有点低。”
“多低?”
“医生说60%以上算达标,我是48%。”
“能调吗?”
“医生说戒酒、不熬夜、多运动,三个月复查。”
周野不喝酒,但熬夜是真能熬,打游戏打到凌晨两三点。我说:“那你从今天起十一点前睡。”他说:“尽量。”
“没有尽量。你要是不想要孩子就直说。”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说不想要。”
“那你几点睡?”
“……十一点。”
结果第一个月他没熬住。第二个月好点。第三个月复查,活性53%——还是没到60%,但医生说有改善,不影响正常备孕。
这过程中我发现一件事:周野不是不想配合,他是真没长这根弦。我说十一点睡,他前三天能做到,第四天就忘了。我得每天十点半给他发个微信:“睡觉。”他回个“嗯”,然后真去睡了。
林薇说我给自己找了个儿子。我说:“儿子好歹听话。儿子他爹才难管。”
备孕的事我跟我爸妈交了底。我妈气得三天没理我,第四天给我打电话:“你体检报告给我看看。”
“你看那干什么?”
“我看看你身体行不行,不行趁早拉倒。”
我把报告发过去了。我妈看了半天,说:“医生说你卵巢功能偏低?”
“偏低又不是没有。”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家吃饭,你爸给你炖了鱼。”
我回家那天我爸做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他说:“月月,爸想过了。你要是不结婚,孩子生下来户口怎么办?”
“跟我啊。政策允许。”
“那他爸那边……”
“他爸认就认,不认拉倒。”
我妈筷子一放:“你说得轻巧!到时候人家跟你抢孩子你怎么办?”
“抢什么?孩子我生的我养的,他拿什么抢?”
我爸说:“那周野到底什么态度?”
“他还没表态呢。”
“那你让他表。”
这话提醒我了。我光在观察周野,还没正式让他选。
04
我把周野约出来,在我家楼下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
“周野,你妈说的话,你怎么想的?”
他筷子停在半空:“什么话?”
“生儿子才领证。”
“那个啊……我妈就是老思想,你别理她。”
“我没不理她。我答应她了。”
周野放下筷子:“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孩子我要,证不证的我不在乎。你妈说生儿子才领证,那行,我生。但生了之后领不领证,到时候得看我愿不愿意。”
周野愣住了。
“你要是接受,咱俩就往下走。你要是不接受,趁早说,我不耽搁你。”
“我没说不接受……”
“那你回去跟你妈说清楚。第一,不管生男生女,孩子我自己养,不用她操心。第二,要是她非要看孙子才给名分,那这名分我不要了。第三,你每个月出多少抚养费,咱俩现在定下来。”
周野张了张嘴:“你这……怎么跟谈合同似的?”
“本来就是合同。你妈先开的条件,我答应我的部分,剩下的也得说清楚。”
周野回去跟他妈谈了。具体怎么谈的我不知道,但周末他来找我,说他妈想见我。
又去了他家。这回李阿姨脸色不好看,但没发作。
“小沈,阿姨那天说话是急了点……”
“阿姨,您没说错。您要孙子,我要孩子,咱们目标一致。但生男生女我说了不算,您说是不是?”
李阿姨嘴角抽了抽:“那也不能……”
“所以我想好了,孩子我自己带。您要是愿意帮忙,我感激。您要是不愿意,我也理解。至于结婚的事,等孩子生了再说。”
李阿姨看了周野一眼。周野说:“妈,我觉得行。”
李阿姨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这孩子,脾气还挺大。”
“阿姨,我不是脾气大。我是觉得有些事得说在前头。”
那顿饭吃得比上次还沉默。但走的时候李阿姨送到门口,说:“下周末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我说:“都行,阿姨做的都好吃。”
跟我爸妈谈比跟周野家谈容易,因为他们心疼我,但更怕我吃亏。
“爸,妈,我跟周野说清楚了。孩子我养,他出钱。结婚的事等孩子生了再说。”
我妈说:“那他们家要是反悔呢?”
“反悔就反悔。孩子是我的,他抢不走。”
我爸说:“那周野同意吗?”
“他同意。但他妈那边……我觉得悬。所以我不指望他们家。”
我爸想了半天,说:“那你坐月子怎么办?”
“请月嫂。钱我出。”
“月嫂一个月万把块呢。”
“我出得起。”
我妈说:“行了行了别说了,到时候我帮你带。”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妈,谢谢。”
“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05
周野他奶奶过生日,一家人吃饭。我去了。
老太太八十六了,耳不聋眼不花,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看你这面相,是个有福的。”
我笑着说:“借您吉言。”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突然问:“你俩啥时候办事啊?”
桌上安静了。李阿姨打圆场:“妈,不着急,现在年轻人都晚婚。”
老太太不乐意了:“晚什么晚?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周野他爸都十岁了。”
周野看了我一眼。我说:“奶奶,我们正商量呢。”
老太太说:“商量什么?赶紧把证领了,回头生了孩子热热闹闹办一场,多好。”
李阿姨脸色不太好看。我大概明白了——老太太根本不知道她儿媳妇开出的条件。
回去路上周野说:“我奶奶不知道我妈说的那话。”
“看出来了。”
“你别怪我妈。她就是……她想在老太太面前有面子。”
“你妈当年是不是也是生了儿子才领证的?”
周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确实猜的。李阿姨跟我说话那口气,太熟练了,像是把别人对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到家之后我想了想,给周野发了条微信:“你妈那一套,是她吃过的苦,不是我的。我可以理解她,但我不接受。”
周野回了个:“我知道。”
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我跟我妈说了,不管生男生女,都领证。”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
“那你就先别说了。等我生了再说。”
我发现周野这次没推。以前他妈说什么他都顺着,这回他直接跟他妈表了态,虽然没顶用,但至少没瞒着我。算进步,但我没打算因为这个就改变计划。
又过了两个月,我怀孕了。验孕棒两道杠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发了十分钟呆。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有了。”
我妈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等着,我跟你爸过去。”
我爸进门第一句话是:“周野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你先跟他说,看他什么反应。”
我给周野发了个微信:“我怀孕了。”
他电话立刻打过来了:“真的?”
“真的。”
“我马上过来。”
他二十分钟就到了,跑得满头汗。进门先看我,再看我爸我妈,说:“叔叔阿姨,我会负责的。”
我爸说:“你怎么负责?”
“我……我跟我妈说了,不管生男生女都领证。”
我妈说:“那你妈同意了吗?”
周野说:“她不同意我也领。”
这话说出来我有点意外。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周野又转向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生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你妈不是说生了儿子才领吗?”
“我说了不管生男生女——”
“周野,”我打断他,“我想好了,孩子生了再说。我现在不想领证。”
周野急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妈提的条件我答应了,你也别中途改。等我生了,你妈要是愿意认这个孩子,咱们再说证的事。她要是不愿意,孩子我自己养。”
周野看了我爸妈一眼。我爸说:“月月自己拿主意,我们不干涉。”
我妈没吭声,但也没反对。
周野走了之后我妈说:“你真不领?”
“真不领。”
“那孩子户口……”
“跟我。”
我妈叹了口气,去厨房给我热牛奶了。
怀孕之后周野来得更勤了,每天下班绕过来给我送水果,周末陪我去产检。但我发现一个问题——他从来不主动提领证的事。我以为他被他妈压住了,也没问。
直到有一天他喝多了跑到我家楼下,电话里舌头都大了:“沈月,我跟你说,我妈把我骂了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没出息,说我被你拿住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就是没出息,我认了。”
我下楼把他弄上来扔在沙发上。他歪着头看我:“沈月,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结婚?”
“你妈说了,生了儿子才领证。”
“你别管我妈说什么!我就问你怎么想的。”
我坐在对面看他:“周野,你妈那套话,她自己说的时候什么表情,你看过没有?”
他不说话。
“她不是针对我。她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奶奶拿捏她,她现在拿捏我。我不怪她,但我不接。”
周野闷了半天,说:“那我呢?”
“你要是能立起来,我就考虑。你要是立不起来,我也不强求。”
“我怎么立?”
“你先把你妈那边的事挡住,别什么事都让我去顶。”
周野从沙发上坐起来:“行。我试试。”
06
孩子出生那天周野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是个女儿。
护士抱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周野在外面打电话:“妈,是闺女。特别好看。你要不要来看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周野说:“行,你不来我来。我在这儿陪着。”
我爸妈当天下午到了医院。我爸抱着孩子不撒手。我妈问我:“疼不疼?”
“还行。”
“周野呢?”
“外面呢。刚他妈打电话来,说不来。”
我妈脸色一沉。我说:“没事,他在这儿就行。”
周野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哭过。他坐在床边把孩子从我怀里接过去,小心翼翼抱着,说:“长得像你。”
“像你。”
“像你好看。”
李阿姨是第三天来的,提了一兜子鸡蛋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周野出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把鸡蛋递过来,没进门。
周野回来说:“我妈说让你好好养着。”
“嗯。”
“她还说等出了月子让你带孩子回去吃顿饭。”
“到时候再说吧。”
周野没再劝。他在医院陪了三天,晚上睡折叠床,呼噜打得震天响,隔壁床家属踢了他一脚他才翻个身。
出院那天周野开车来接。我妈抱着孩子坐在后排,我坐副驾。路上我妈说:“周野,孩子户口上哪边?”
周野说:“跟月月。我来之前问过了,出生证明上写月月的名字就行。”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家之后周野忙前忙后,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拍嗝。我妈在旁边看着,慢慢脸色好看了些。晚上周野出去买饭,我妈说:“他倒还行。”
“凑合吧。”
“那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
“证的事。”
“不着急。他要是真能立起来,再说。”
我妈叹了口气:“你别太倔了。”
“我没倔。我就是不想往回走。”
满月那天李阿姨没来,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走不开。周野接的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他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我把孩子递给他:“去给孩子换个尿布。”
他接过去一边换一边说:“我妈说下周想来看看。”
“那就让她来呗。”
“你愿意?”
“我生的是女儿,她愿意来看就来,不愿意拉倒。”
周野抬起头看我:“你真不在乎?”
“我在乎什么?她看不看,孩子都长这么大。”
周野低下头继续换尿布,过了一会儿说:“我打算把工资卡给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孩子开销大。”
“你自己留着吧。我说了孩子我养。”
“那不行。我是她爸。”
我看了他一眼。尿布确实换得比刚开始好多了,没漏,贴得也整齐。
“那你每个月转三千到我卡上。多了不要。”
“行。”
“备注写抚养费。”
他手停了一下:“你非得分这么清?”
“分清楚好。你妈要是问起来你有话说。”
他没再争。
一周后李阿姨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兜子小孩衣服。进门先看孩子,看了半天说:“鼻子像周野。”
“嗯。眼睛像我。”
她坐了一会儿,说:“小沈,之前阿姨说的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我没往心里去。”
“那个证的事……”
“阿姨,我跟周野说了,等孩子大点再说。您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家里看孩子,您要是想不通也没关系。孩子我养得起。”
李阿姨脸一阵红一阵白。周野在旁边打圆场:“妈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
李阿姨坐下来逗了一会儿孩子,走了,出门的时候说下个月再来。周野送她回来,说:“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硬了?”
“硬吗?”
“我妈挺难受的。”
“她难受一阵,总比我难受一辈子强。”
周野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回去上班了。我妈白天过来带,周野下班过来接班。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进门看见周野在给孩子喂奶,我妈在厨房择菜。周野说:“你吃了没?锅里给你留了饭。”
我说吃了。他说那你歇着,这儿有我。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我妈在厨房小声跟周野说:“她脾气倔,你多担待。”周野说:“我知道。我惯的。”我妈笑了一声。
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后来周野又提过两次领证的事,一次是孩子半岁,一次是一岁。我说不着急。他就没再提。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就我们仨在家。周野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孩子抓了一手奶油往嘴里塞。周野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沈月,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转正?”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行?”
我想了想,说:“下周你妈不是要来吗?你跟她说清楚,以后咱家的事咱俩说了算,她可以提意见,但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行。”
“她要是不答应,你就别答应她来。”
“行。”
“还有,过年去你家还是我家,轮流。今年该我家了。”
“行。”
“你别光说行。”
“那我怎么说?”
“你重复一遍。”
他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我拍拍他脑袋:“行。那就下周去领证。”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不过话先说前头——你要是反悔,或者你妈再出幺蛾子,我随时能把证换回来。”
“你还打算离啊?”
“以防万一嘛。”
他气笑了:“沈月你真是……”
“我真是为你好。”
孩子这时候把蛋糕糊了他一脸。他叫着去洗脸,我在后面笑。
领证那天是个周五。周野提前请了假,我上午把工作处理完,中午两个人去的民政局。拍照片的时候他非要抱着孩子一起拍,工作人员说可以。孩子不配合,一直伸手抓镜头。最后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但孩子笑出了双下巴,周野闭了一只眼,只有我还算正常。
周野说:“要不重拍?”
“不拍了,就这样。”
出来的时候周野把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说:“看什么呢?”
“看看有没有写错。”
“你名字还能写错?”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证揣兜里。
晚上回家我妈做了六个菜。我爸开了一瓶酒,给周野倒了一杯。周野喝了两口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对月月好的。”
我爸说:“好不好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妈说:“行了行了吃饭。”
孩子坐在餐椅上拍桌子。周野给她夹了一小块鱼肉,挑了半天刺。
我看着他挑刺的背影,想起一年前他妈妈在那个饭桌上说的话——“得生了儿子才领证。”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我就想好了:儿子女儿我都认,证不证的我也不急。我急的是别把自己折进去。
好在周野这人虽然反应慢,但好歹能跟上趟。领证那天最麻烦的环节是填表,有一栏写“初婚”,我写了“是”。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写清楚点,别让人以为你二婚。”
“我字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拿过去帮我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我还丑。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憋着笑给我们办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挺大,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周野把外套脱下来给孩子搭上。我说:“你热不热?”
“不热。你走快点,前面有阴凉。”
我抱着孩子快走两步。他在后面跟着,伸手把快掉下来的外套往上扯了扯。
我没回头,但把脚步放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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