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你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就知道结局。可知道结局,并不等于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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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写这篇书评,有人重读《饥饿游戏》三部曲,结果开始做噩梦。这位读者说自己读过不少政治寓言和反乌托邦小说,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可这一次,苏珊·柯林斯的书在合上最后一页十五年后,重新渗进了潜意识。
《收割日出》(Sunrise on the Reaping)是《饥饿游戏》系列的第五部小说,也是继《鸣鸟与蛇之歌》之后的第二部前传。故事往前推了若干年,发生在凯特尼斯参加饥饿游戏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主角是黑密斯·阿伯纳西。
在三部曲里,黑密斯是个讨人喜欢的酒鬼,靠当年的胜利身份担任凯特尼斯和皮塔的导师。那时候凯特尼斯和皮塔还没出生,但年轻的黑密斯认识他们的父母。柯林斯让这些次要人物出场,不是为了塞彩蛋,而是把黑密斯安放在一个熟悉又错位的十二区——那里人人渴望反抗,却很少有人真的行动。
愿意为正义冒险的人不多,莱诺·多夫是其中一个。她是黑密斯的女朋友,也是科维乐队的后裔。她的信念、她的音乐、她的爱——用她自己的话说,“像一团烈火”——推着黑密斯在年度抽签仪式上冲向她。那一年是季度极限赛,国会区要求各区的少年贡品数量翻倍。十二区广场上发生了一场出人意料的处决,黑密斯随后和另外三名贡品一起被押走,送进游戏设计者那座残酷的竞技场。
这不是剧透:黑密斯赢了。柯林斯早在2009年《燃烧的女孩》里就交代过他的胜利。凯特尼斯和皮塔当时看了一段回顾录像,镜头里的年轻黑密斯“刻薄、傲慢、冷漠”。但凯特尼斯不知道的是,那段影像被大幅剪辑过,事件顺序被重新排列,黑密斯多次破坏国会区的举动被删掉了。他赢下比赛,靠的不是冷酷求生,而是试图摧毁竞技场本身。而当他作为不情愿的胜利者回到家乡,他为这场反抗付出的代价是百倍的。
《燃烧的女孩》已经告诉过我们:极限赛结束仅仅几周后,斯诺总统下令处死黑密斯的母亲、弟弟和女友。可读到那一页,是另一回事。在这本书里,这三个人不再是黑密斯身上无名的延伸,而是我们认识的角色——威廉梅、希德、莱诺·多夫。我们预知他们的死,却依然为他们的死而痛。预知的悲伤,并不会抵消失去的悲伤。
最后,黑密斯假装出来的冷漠撑不住了。他赶走朋友和仅剩的邻居,靠“睡眠糖浆”和劣质烈酒度日,被暴力记忆折磨,耳边反复响起爱伦·坡《乌鸦》的回声。在那片大陆上,这首诗代代相传,成了莱诺·多夫的“名字之诗”。坡笔下那个失去“莱诺”的叙述者,在遗忘与记住之间撕扯,而乌鸦只会说一个词:永不。莱诺·多夫最后的愿望,是让黑密斯别再让另一个收割日升起太阳——书名正来自这里。她把他“判给了活着”。
这本书真正想说的,很大一部分关于宣传:真相如何被剪裁,用来触发观众的情绪。国会区的游戏设计者剪辑黑密斯的影像,是为了确认国会区居民本来就想相信的事——他是个迷人但终究危险的无赖——同时忽略那些不符合他们“逻辑”的部分。正如普鲁塔克·海文斯比告诉黑密斯和同伴的:“人们先对某件事产生情绪反应,然后才编出一套论证,说明它为什么在逻辑上成立。”饥饿游戏本身的“必要性”就是这么来的。
但宣传是讲故事,为了恶意扭曲故事,和为了后世保存故事,中间隔着一条鸿沟。一首1845年的诗,能在数百年后完整存在——熬过北美社会的崩塌,熬过一个以杀害儿童为乐的总权政府——这件事本身就近乎奇迹。它也是科维人的韧性:在国会区 relentless 的审查之下,他们小心地守住了这些故事。
书的尾声跳到几十年后,跳到《嘲笑鸟》那场围攻国会区之后的年月。凯特尼斯和皮塔决定编一本战后的“纪念之书”,黑密斯起初不感兴趣。“有什么用?”他想,“有什么意义?把所有的失去再活一遍。”可当翻到伯多克的页面,他不得不提起伯多克带他去看莱诺的墓;他又忍不住讲起梅茜莉·唐纳,那枚嘲笑鸟胸针的前主人;还有希德多么喜欢星星。不知不觉,他们全都涌了出来:家人、贡品、朋友、战友,所有人,甚至他的爱人。他终于讲出了他们的故事。
黑密斯明白了,遗忘从来就不是一个选项。对《乌鸦》的叙述者不是,对他也不是。选择遗忘,等于向一个靠遗忘来喂养权力的系统投降。刻意的失忆、学会的冷漠,都是对爱的放弃。
十五年后重读会做噩梦,不必奇怪。威权不是虚构的威胁,它不是为娱乐我们而想象出来的东西。它就在眼前,嗜血而真实。柯林斯把这一点放在整部《饥饿游戏》传奇的心口上,所以哪怕这是一本给“年轻读者”的书,它的故事依然难以消化。
但柯林斯也说清楚了:对抗不义的战争,不是从凯特尼斯·伊夫狄恩开始,也没有在她那里结束。在她之前是黑密斯·阿伯纳西,再之前是《鸣鸟与蛇之歌》里的露西·格雷·贝尔德。故事代代相传,每一代都播下革命的种子。小说不是抗议手册,也不是预言未来的水晶球,它只是小说。可它能做一件要紧的事:把那些我们可能宁愿忘掉的东西,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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