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商务部公布了一项问卷调查,结果挺耐人寻味:49.4%的农村居民认为商品种类少是线下消费最重要的核心痛点。
把这个数字和县城街头满眼的“旺铺转让”摆在一起,就对不上了。
一边是店铺一家接一家关门,一边是当地人抱怨没东西可买。
到底是店太多,还是店太少?
我的看法是,两样都对,只是说的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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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不缺店,缺的是不一样的店。
这一轮倒闭潮的根子不在钱包,在货架: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复制,复制到最后,所有人一起赔钱。
先看需求这头。
县城的钱包并没有瘪。
1—10月,乡村消费品零售额5.65万亿元,同比增长2.2%,增速高于城镇1.3个百分点。另据商务部公布的数据,1—9月县乡消费品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为39.1%,比上年同期提高0.3个百分点。
官方还给过一个更关键的数据:2025年,农村居民边际消费倾向较城镇居民高11.5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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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农村居民手里每多一块钱,愿意花出去的比城镇居民多。
从这个角度看,麦肯锡说未来消费增量大头在下沉市场,方向没错。
可方向对,不等于谁进去都能赚钱。
放到全国看,消费的盘子其实长得很慢。
1—10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416464亿元,同比增长1.0%,餐饮收入47203亿元,增长2.2%。
一年只长两个点的饭钱,扛不住门店两位数的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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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比方,一口井一年只多出两桶水,井边的人却多了十几个,后来的人打不着水,先来的人桶也装不满。
所以第一层结论很简单:倒闭潮首先是一道算术题,跟勤快不勤快关系不大。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同时挤到同一口井边?
因为大家用的是同一份“攻略”。
前几年流行的说法是,县城房租便宜、人工便宜、竞争少,是块价值洼地。
可洼地的特点就是水会往里流,所有人同一时间往里冲,洼地很快就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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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先冲进去的不是散户,是体量最大的品牌。
蜜雪集团旗下品牌的内地门店已经覆盖所有县级城市。
其中,三线及以下城市门店数达到约3.5万家,占集团中国内地门店比重为58%。
商业地产巨头也把综合体一座座开进了经济强县。
第二层要说的是,被淘汰的到底是谁。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大资本欺负小老板”,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一轮关得最多的,恰恰是挂着连锁招牌的加盟店。
这里有个常被忽略的身份问题:加盟商名义上是老板,实际上更像品牌总部的客户。
总部的钱主要来自两件事,一是开新店收的加盟费和设备钱,二是门店常年进的原料。
单店赚不赚钱当然也重要,可只要店开着、还在进货,总部的报表就好看。
正规品牌尚且是这个结构,那些专做快招的公司就更不讲究了,签约时说的投资额,开业前翻上一倍并不少见,设备溢价、流水抽成一样不落。
这让我想起美国西部淘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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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真正发了财的,大多是卖铲子、卖牛仔裤的人。
县城开店热里,卖铲子的是招商公司、设备商和装修队,风险则一路往下传,最后落在掏光积蓄、找亲戚借钱开店的普通人身上。
品牌往县城下沉,风险往个人身上下沉,而且后者沉得更快。
本土老店则是另一种输法,不是被骗,是被比下去了。
成本上,连锁品牌全国集采,同一杯饮品的原料成本能比个体店低出一大截,起跑线就已经存在明显差距。
场地上,新商场招商时会主动给头部品牌减租、补贴装修,老街商户的房租却照样年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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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消费场景变了。
年轻人从外地回来,要的是空调、停车位、一站逛完;县城的中年人也越来越讲究环境和口碑。
老面馆的手艺未必比商场里的差,但它输的是场景,不是味道。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不过是“大鱼吃小鱼”的老剧本。
值得琢磨的是第三层:连大鱼都开始吃不饱了。
还看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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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今年6月底,它的全球门店总数达到约64000家,比去年同期多了两成左右;可上半年收入152.2亿元,毛利46.3亿元,净利润23.2亿元,和去年同期比,收入只多了两个多点,净利润掉了近一成五。
公司自己的解释是利润端则因为"真、鲜、纯"供应链升级、门店运营能力升级和品牌IP 建设投入而阶段性承压,并且明确提出集团重心从"增长与扩张"转换为"安全与品质"。
这个转向的意义,远比财报数字本身大。
全行业供应链最硬、最会算账的玩家,都主动把“跑马圈地”换成“精耕细作”,说明县城门店的密度已经摸到天花板了。
天花板之下再开新店,抢的就是隔壁老店的饭碗,哪怕隔壁挂的是自家招牌。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矛盾就讲得通了。
县城街上并不缺奶茶、汉堡、炸鸡、烘焙,缺的是另外一些东西:像样的家居、适老用品、靠谱的维修服务、新鲜的生鲜供应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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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抄同一份答案,真正空着的题却没人去答。
供给一边过剩,一边又不够,这才是县城商业最拧巴的地方。
这种出清,别的国家也经历过,只是节奏慢得多。
美国沃尔玛开进小镇后,主街上的杂货店、五金店成片关门,学界专门起了个词叫“沃尔玛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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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九十年代以后郊区大型商场兴起,许多地方城市的商店街成了整条拉下卷帘门的街道,前后拖了二十多年。
中国县城的特别之处在于,好几股力量挤在同一时间:青壮年外流,网购分流(全国网上商品和服务零售额169811亿元,同比增长3.7%,增速比社零整体高),外卖补贴也在退潮。
别人二十年走完的路,我们可能三五年就要走完,所以疼得格外集中。
那县城的实体店还有没有活路?
数据其实给了提示。
今年1—10月,限额以上零售业单位中便利店、超市零售额同比分别增长5.1%、3.5%;专业店、百货店、品牌专卖店零售额分别下降2.2%、3.5%、11.0%。
离家近、天天要用的在涨,不上不下、可买可不买的在跌。
消费没有离开县城,离开的是“随便开个店就能赚钱”的年头。
这件事跟四五十岁的人关系最大。
不少人手里有一两间老家的沿街铺面,或者正琢磨帮孩子回县城开个店。
要看清楚的是,县城铺面值钱的逻辑已经变了:过去看地段,人流多铺子就值钱;往后看黏性,有多少熟客隔三岔五愿意回来,铺子才值多少钱。
房租便宜从来不是开店的理由,它只是让你赔得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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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正该问自己的,不是“县城还有没有机会”,而是两个更具体的问题:我要卖的东西,是不是当地人想要却买不到的?
我手里有没有哪样东西,是流水线复制不了的?
两个都答不上来,再好的地段也难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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