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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八点半,静安区昌平路一栋老式商品房的客厅里,暖黄色的吊灯照着一桌子刚撤掉一半的残席。
这是林舒攒的局,说是庆祝她大学时的“男闺蜜”周凯跳槽去了陆家嘴一家外企。
桌上除了陈默和林舒夫妻俩,还有林舒的闺蜜晓雯,以及另外两个大学同班同学。
几个人刚喝完两瓶长相思白葡萄酒,客厅里开着二十四度的暖气,气氛正热络。
林舒正歪着头听周凯讲新公司的八卦,右手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罗氏虾,左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杯子。
周凯顺手把面前那碟刚调好的姜醋汁往她手边推了推。
又极其自然地抽出一张纸巾。
倾过身子。
替她擦掉了落在右手虎口上的一滴油星。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两个人连眼神都没对上,话头也没断,仿佛只是呼吸一样顺理成章。
坐在对面的晓雯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
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主位旁的陈默。
随即笑着打圆场。
“还是周凯细心,当年在学校食堂就是这样,林舒吃面不吃葱花,他能拿着筷子在碗里挑十分钟。”
“老毛病了,改不掉。”
周凯笑得坦荡,顺手揉了揉凑在桌边三岁男孩阳阳的脑袋。
“阳阳说是不是?叔叔比爸爸还会剥虾。”
阳阳嘴里塞着半只虾仁。
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周凯叔叔”。
小手抓着周凯的袖口直晃悠。
陈默一直坐在主位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听见这话,他不紧不慢地把刚温好的一壶陈皮普洱往众人面前挪了挪,先给周凯的空杯添满,声音平稳。
“是,他妈挑食的毛病,我是真没周凯有耐心。”
他说完,拿起公筷,仔细挑去鱼刺,给林舒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最嫩的鱼腹肉,放进她面前的骨碟里。
林舒正举着杯子和周凯碰杯。
头也没回。
随口说了声“谢谢”。
直到一个小时后散场。
那块雪白的鱼腹肉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林舒的骨碟里。
冷得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反倒是周凯从南京西路那家网红甜品店带来的榴莲千层。
周凯自己吃了一半。
剩下的半块被林舒顺手叉走。
用周凯刚才用过的那把小银叉。
连着吃了三大口。
陈默有轻微的鼻炎,闻不了榴莲味,结婚五年,家里从来不买带榴莲的东西。
林舒平时总说“为了照顾陈默。我都戒了”。
可只要周凯带过来。
她就能当着陈默的面吃得眉眼弯弯。
临走前,晓雯在玄关换鞋,拉着林舒的手压低声音感叹。
“你家陈默脾气是真好,情绪稳得像块压舱石,换作别的男人,早该吃飞醋了。”
林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瞥了眼正在客厅收拾茶具的陈默。
“他懂事着呢,知道我和周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没那么小气。”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幅极体面的画面——大度体贴的丈夫、率真洒脱的妻子、边界感松弛却坦坦荡荡的异性挚友。
可只有陈默自己知道,刚才在饭桌上,他捏着紫砂壶柄的右手大拇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早就泛了白。
十点四十。
客人们陆续散去。
阳阳也由住在隔壁单元的丈母娘接过去睡了。
陈默系上深灰色的棉麻围裙,站在窄小的厨房里洗碗。
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暂时隔绝了客厅的动静。
水龙头里的热水冲在沾满油污的骨碟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那块没动过的鲈鱼肉顺着水流滑进水槽的过滤网里,白花花的,有些刺眼。
林舒踩着拖鞋走进厨房。
把两个喝空的酒瓶放进垃圾桶旁的纸箱里。
靠在门框上刷着手机。
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周凯下周要去杭州出差三天,他徐汇那边租的房子没人照看,他那只布偶猫叫糯米,挑食得很,我答应他下周每天下班顺路过去铲个屎、喂个罐头。”
陈默关掉水龙头。
抽了张厨房纸巾。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水珠。
转过身看着她。
“下周三上午是我妈去瑞金医院复查的日子,心脏彩超加抽血,我们上周就说好一起陪她去的。”
林舒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
皱了皱眉。
语气里带出几分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你一个人陪阿姨去不也一样吗?瑞金医院我又不熟,去了也是干坐着等叫号。周凯那只猫肠胃弱,换别人去它应激,拉肚子还要送宠物医院。”
积攒了大半年的憋闷,在那一刻突然顺着喉咙口顶了上来。
陈默没有像平时那样点头说“好”。
而是站在厨房和餐厅交界的过道里。
背靠着冰凉的冰箱门。
声音平平地问了一句。
“林舒,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们那个圈子里,我有时候挺像个外人的?”
林舒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今天大家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你给周凯倒茶、给晓雯剥核桃的时候,也没见你不高兴啊。”
“我不摆脸色,是因为家里来客了,我要给你留面子。”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
“可你用他的叉子吃他吃剩的蛋糕,他顺手给你擦手背上的油,你们在桌子上聊大学时逃课去莫干山看日出,我在旁边连插句话的缝隙都没有。现在为了他的一只猫,你可以推掉陪我妈去医院。”
林舒最讨厌陈默这种不吵不闹、却用软刀子一寸寸剖析关系的样子,好像她和周凯之间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
“陈默,你累不累啊?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非得上纲上线拿放大镜看?”
“我跟周凯认识十二年了,大学四年同班,毕业后又都在上海打拼,要有什么早有了,还能轮得到你?你天天在心里跟防贼似的算计这些细枝末节,有意思吗?”
陈默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厨房顶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沉默了五六秒,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怀疑你们有什么,我只是觉得,结了婚有了孩子,跟异性朋友总该有个分寸。”
“分寸?行,你要分寸是吧!”
林舒被他那副油盐不进的冷静彻底激怒了。
胸口剧烈起伏。
理智在那一瞬间烧得干干净净。
口不择言地冲口而出。
“那我告诉你,阳阳就是周凯的,跟你一点关系没有!这下你心里痛快了?不用再装大度、不用再委屈自己当好人了!”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响了两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站在原地,盯着林舒看足了三秒。
他没有摔杯子,也没有像林舒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质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说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
说完,他伸手解下围裙,叠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转身进了书房,反手带上了门,连门锁转动的那声“咔哒”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舒站在厨房门口,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话一出口,冷风一吹,她心里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可看着陈默那副冷冰冰、连吵架都懒得跟她吵的背影。
她那股子上海姑娘的倔脾气又顶了上来。
道歉的话怎么也咽不下去。
转身摔门回了主卧。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日一整天,两人除了讨论阳阳中午吃蒸蛋还是小馄饨,再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晚上陈默直接抱了床被子睡在书房的折叠沙发上。
周一、周二,两人照常起床、洗漱、分工送阳阳去小区对面的双语托儿所,下班后一个做饭、一个陪孩子搭积木,客气得像在同一屋檐下搭伙过日子的合租室友。
周二晚上七点多,林舒果然没回来吃晚饭。
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
“加班顺便去徐汇喂猫,晚点回。”
八点半,陈默正陪阳阳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林舒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大学同学微信群的消息预览——林舒发了一张布偶猫趴在猫爬架上的照片,配文是。
“周大少爷出差,本宫亲自伺候主子用膳。”
下面紧跟着周凯的回复。
“辛苦林大小姐,回来请你吃大餐。”
陈默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伸手帮阳阳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按紧。
阳阳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我想让妈妈给我讲小猪佩奇。”
“妈妈在忙,今天爸爸给你讲,好不好?”
陈默摸了摸儿子软乎乎的头顶,声音温和。
阳阳点点头。
一头扎进陈默怀里。
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身上散发着刚洗完澡的婴儿沐浴露的奶香味。
陈默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心里某块地方微微一沉,随即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
周三早上七点半。
陈默准时出门。
先去父母家接上母亲。
开车赶往瑞金医院。
挂号、陪诊、在心内科门诊外排队、去二楼抽血窗口取号、等彩超结果,整整一上午,陈默跑前跑后,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化验单。
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一边按着胳膊上的棉签。
一边忍不住问。
“舒舒今天怎么没来?上周不是说好一起来的吗?”
“她们公司今天上午有个大客户的提案会,她是项目负责人,实在走不开,让我代她向您问好呢。”
陈默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拧开保温杯盖子递过去,
“妈,先喝口热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上午十一点半。
陈默把母亲安全送回家。
婉拒了留下来吃午饭的提议。
在公司企业微信上请了两个小时的午休假。
车子驶出老式弄堂,汇入中午的车流。
陈默没有回曹河泾的公司。
而是调转车头。
直奔阳阳所在的托儿所。
十二点十分,托儿所刚吃完午饭,老师正准备安排孩子们午睡。
陈默在门口签了外出登记表,理由填的是“下午两点预约了社区医院的预防针”。
阳阳看到爸爸突然来接自己。
开心得蹦了起来。
背着他的黄色小恐龙书包。
一路小跑着扑进陈默腿边。
“爸爸,我们去打针吗?打针痛不痛?”
“不打针,爸爸带你去个地方,办完事就送你回来睡午觉,下午放学给你买你最爱吃的草莓小蛋糕。”
陈默弯腰把儿子抱进儿童安全座椅,系好五点式安全带。
阳阳一听有草莓蛋糕。
立刻乐得眯起了眼睛。
捧着车里的牛奶盒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陈默发动车子,沿着延安高架一路向西,在普陀区武宁路附近下了高架,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商务写字楼楼下。
楼上十四层,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海某司法鉴定所。
走廊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医用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照得米白色的瓷砖地面亮堂堂的。
接待窗口里坐着一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
见陈默抱着孩子进来。
例行公事地抬头问。
“先生,提前预约过吗?做个人隐私鉴定还是司法鉴定?”
“没预约,做个人隐私鉴定。”
陈默把阳阳放在旁边的长椅上坐好。
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两个提前准备好的密封塑料自封袋。
平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女孩看了一眼。
“司法鉴定需要带齐身份证、户口本原件,现场核验身份并拍照,报告具有法律效力;个人隐私鉴定可以匿名,不用提供证件,我们只对您提供的样本负责,出结果快一些,五个工作日。”
“个人的就行,不用写名字,写编号吧。”
陈默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自封袋A里,装着他今天早上洗漱时,特意从自己后脑勺拔下来的七八根带着白色毛囊的头发,用干净的纸巾包着。
自封袋B里,是刚才在楼下车里,他趁着阳阳喝完牛奶漱口后,用提前在药店买的无菌医用棉签,在阳阳左右两侧口腔内壁轻轻刮取的黏膜细胞样本。
女孩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仔细检查了两个自封袋里的样本状态,确认毛囊清晰、棉签干燥无污染后,在电脑上录入了编号。
“加急的话三天出结果,普通五个工作日,两千四百块钱。您留个手机号,报告出来我们发短信通知您过来取,或者给您寄顺丰到付。”
“普通就行,我自己来取,不用寄快递。”
陈默扫码付了两千四百块钱。
接过那张印着条形码和“样本编号:2026-Y1048”的取件回执单。
抱起在长椅上晃着小腿的阳阳。
转身走出了鉴定所。
午后的阳光穿过延安高架的隔音屏,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默把阳阳送回托儿所。
又顺路在门口的面包房买了两个草莓奶油小蛋糕。
嘱咐老师等下午睡醒了分给阳阳吃。
这才开车往公司赶。
坐在驾驶座上。
他把那张薄薄的取件回执单对折好。
塞进了扶手箱最底层的夹层里。
说实话,陈默心里压根就不信林舒那天晚上吼出来的那句气话。
他是个做工程项目管理的人,习惯了凡事讲时间线、讲逻辑证据。
三年前的九月底到次年一月底。
整整四个月。
周凯被原公司外派去深圳南山的分公司做系统上线项目。
连元旦都没回上海。
那时候林舒还天天在家里抱怨。
说周凯把她抛下不管了。
连跨年都没人陪她去外滩挤热闹。
而阳阳是第二年七月足月出生的。
往前推算受孕时间。
正是十月中下旬。
那段时间,周凯人根本不在上海,连影子都没出现过。
阳阳绝不可能是周凯的。
陈默之所以花这两千四百块钱、费这么大周折做这个鉴定,无非是咽不下周六晚上那口气。
他太了解林舒了,嘴硬心软,吵架时什么狠话都敢往外撂。
如果他就这么冷战下去。
过几天林舒气消了。
随便买件衣服或者撒个娇。
这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下次遇到周凯的事。
她照样我行我素。
他想拿一张白纸黑字的科学证明。
下周找个心平气和的晚上。
放在餐桌上推到林舒面前——不是为了羞辱她。
而是为了给她立个规矩。
让她明白婚姻里有些底线。
不能拿来当赌气的筹码。
更不能拿孩子的身世开这种恶毒的玩笑。
周五傍晚,上海的天色暗得很早,四点多就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晚高峰的内环高架堵成了一条长龙,红色的刹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下午三点半,陈默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您好,编号2026-Y1048的检测报告已出具,请凭回执单于工作时间前往中心领取。”
下班后,陈默婉拒了部门同事一起吃火锅的邀请,冒着雨开车绕道去了普陀区那栋写字楼。
赶在鉴定中心五点半下班前,他拿到了那个封口处贴着蓝色骑缝章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轻,里面只有两张纸。
陈默道了声谢。
把档案袋塞进公文包里。
撑伞走进了雨幕。
一路堵车回到静安区的小区,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
林舒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
“我今晚和晓雯在恒隆广场吃饭,你直接去丈母娘家接阳阳吧。”
陈默回了个“好”。
先去隔壁单元把阳阳接回来。
陪孩子吃了丈母娘提前炖好的排骨汤面。
又把阳阳交托给丈母娘照看半小时。
说自己车里还有份项目合同要拿。
随后独自下了电梯。
来到地下二层车库。
他的固定车位在B2层最里面的角落,紧挨着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平时很少有人往这边走。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关上车门。
车窗外的雨声和楼道里的脚步声瞬间被隔绝得一干二净。
车库里很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他熄了火,伸手按亮了车顶的阅读灯,一团暖黄色的光圈笼罩在方向盘上方。
陈默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手指捏住封口处的棉线绕了两圈。
撕开骑缝章。
抽出了里面那两页印着红色抬头和蓝色公章的A4纸。
第一页是委托信息、样本受理时间、检测方法说明,以及一张密密麻麻的STR基因座分型数据表——D8S1179、D21S11、D7S820、CSF1PO……一长串英文字母和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陈默没心思去研究这些专业术语,直接翻到第二页,视线顺着纸面往下滑,落在了最下方黑体加粗的“鉴定意见”那一栏。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陈默为被鉴定人(样本B)的生物学父亲。”
车顶的阅读灯映在光滑的A4纸上,白得有些刺眼。
陈默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猛地僵住了,纸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的脑子有一瞬间像是断了电,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以为自己这几天看工程报表看得眼睛花了,把“支持”看成了“排除”,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了,一字一顿地又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排除”?
怎么可能是“排除”?
陈默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手指有些发颤地翻回第一页。
死死盯着样本信息那一栏——。
样本A:毛发(带毛囊),受理编号2026-Y1048-A;
样本B:口腔拭子,受理编号2026-Y1048-B。
采集时间、编号、他交上去的两个自封袋特征,分毫不差!
绝对不可能拿错样本!
就在这时,地下车库头顶那排声控日光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啪”的一声齐刷刷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驾驶座上方那一小团微弱的黄色阅读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陈默毫无血色的脸。
陈默靠在冰凉的真皮椅背上,整个人彻底懵了。
脑子里原本预设好的所有画面——今晚等林舒回来。
他把这份报告平放在餐桌上。
看着林舒理亏地低下头、红着眼眶跟他道歉。
然后两人借着这个台阶把过去三年的委屈和隔阂摊开讲清楚——在那一瞬间。
被碾得粉碎。
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他太清楚林舒周六晚上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了。
那不是心虚后的破罐子破摔。
也不是藏了三年秘密后的突然坦白——那是一个被丈夫戳中痛处、急于反击的女人。
在完全笃定孩子绝对是丈夫亲生的前提下。
随手抓起的一把最毒的刀子。
只想狠狠扎他一下。
看他破防。
林舒自己,恐怕到这一刻都坚信不疑,阳阳就是他陈默的儿子!
而且,三年前那个秋天,周凯人明明在深圳,隔着一千多公里,阳阳绝不可能是周凯的。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阳阳不是他陈默的,也绝不可能是周凯的……
那这张纸上的“排除”两个字,到底算什么?!
三年多前那个秋天,在林舒加班晚归的那些夜晚里,在那些他以为她只是和闺蜜逛街、或者在公司赶方案的日子里,到底还出现过谁?
陈默握着方向盘。
掌心渗出一层粘腻的冷汗。
顺着指缝往下滑。
他突然想起了过去三年里的无数个画面:想起了自己每次在饭桌上看着周凯给林舒剥虾时,死死忍住的那股酸涩;想起了他为了维护家庭体面,
一次次在朋友面前扮演着“大度丈夫”的辛苦;想起了自己今天中午甚至还在为花两千四百块钱做这个鉴定而感到一丝丝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林舒的信任,
对不起阳阳那声甜甜的“爸爸”。
所有的一切,在“排除”这两个字面前,荒唐得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像个尽职尽责的傻瓜。
过去三年里一直站在前门。
严防死守着一个根本没进过门的周凯。
却不知道家里的后窗。
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过。
车库外斜坡的入口处,隐约传来雨滴敲打雨棚的沙沙声。
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林舒发来的微信。
“我这边快吃好了,大概九点半到家,顺便给阳阳带了小蛋糕。你今晚想吃什么夜宵,我给你带?”
屏幕的冷光映在陈默呆滞的瞳孔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却一个字也按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车窗外黑漆漆的承重柱。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推开车门。
坐电梯回到楼上那个灯火通明的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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