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国,今年55岁,是日照石臼所渔港的一名老渔民。我在这片海上漂了大半辈子,从跟船打杂干到船长,后来年纪大了,就留在岸上帮人修网、看船。儿子王海,就是新闻里那个27岁的男生。他走了,走得很突然,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海是1997年出生的,属牛。他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好,十岁就能扎猛子摸到底。我本想让他子承父业,可他不爱出海,说海上的日子太苦,风里来雨里去,一辈子拴在船上。他喜欢摆弄电器,初中毕业后去技校学了三年电工,回来在镇上一家水产冷冻厂上班。那厂子离渔港不远,主要给远洋捕捞的船供冰块和冻库。海在机修班,负责维护制冷设备,一个月四千出头,活儿不重,他干得挺踏实。
海这孩子,话不多,性子闷,但心细。每次出海前,我总叮嘱他,干活注意安全,电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能马虎。他总说知道了爸,你少抽点烟。我烟瘾大,一天两包,他没少念叨。我嘴上答应,可手一闲下来就忍不住。他拿我没办法,每次回家都给我带两盒润喉糖,说爸你嗓子都哑了。我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心里也跟着发软。
他走的前一个月,我察觉出他有点不对劲。以前他下班回来,总乐呵呵地喊一声爸,我回来了,然后钻进厨房帮她妈择菜。可那阵子,他回来就闷头往沙发上一躺,话少了,饭也吃得少。他妈问他咋了,他说累了,歇歇就好。我以为是厂里活忙,没多想。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光照得他脸色发白。我问他咋还不睡,他慌忙锁了屏,说爸,没事,看个视频。我瞅了一眼,隐约看见是个医院的页面,但没看清。我说海,有啥事跟爸说,别一个人扛。他摇摇头,说真没事。我叹了口气,退了出来。
过了几天,他妈在给他洗衣服时,从裤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日照市人民医院的检查单,上面写着“肝占位性病变”几个字。他妈不识字,拿着单子问我。我一看,手就抖了。我认识这几个字,村里老刘头去年就是这病走的。我赶紧给海打电话,他正在上班。我说海,你妈翻出你兜里的单子了,你跟爸说实话,到底咋回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才说,爸,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去查查。我说海,你别骗我,这单子上写的啥,你当我不知道?他哭了,说爸,医生说可能是肝癌,让去济南再查。我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我说海,你别怕,爸陪你去,咱去济南,去北京,咱找最好的医生。他抽泣着说,爸,我怕花钱,咱家哪有钱啊。我说钱的事你别管,爸把船卖了,把房子押了,也得给你治。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海去济南。在省立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说肿瘤已经很大了,错过了手术时机,只能保守治疗。我听着,腿都软了。海倒平静,他说爸,我早就料到了。我骂他,说你料到了咋不早说,你一个人扛着,心里好受吗?他低着头,不说话。从济南回来,他没再去上班。厂里领导知道后,派人来看了看,说让他在家安心养病,工资照发三个月。我感激得直作揖,可心里清楚,这钱撑不了多久。
海开始化疗。那阵子,他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吐得吃不下饭,人瘦得脱了形。他妈天天熬鱼汤,可他喝一口吐一口。我看着,心像被刀绞一样。有天夜里,他疼得厉害,满床打滚。我按着他的手,他攥得我骨头生疼。他喊爸,我难受。我眼泪哗哗地流,说海,再忍忍,天亮了就好了。他摇摇头,说爸,我可能熬不过去了。我捂住他的嘴,说别胡说,你才27,你还有一辈子呢。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他走的前三天,精神突然好了点。他让我把他扶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棵树是他出生时我栽的,如今碗口粗了。他靠在椅子上,晒着太阳,说爸,这树长得真快。我说是啊,你小时候还在树下撒过尿呢。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他说爸,我走后,你别太难过,我妈身体不好,你多照顾她。我说海,别说这话,你会好的。他摇摇头,说爸,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指了指屋里,说爸,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这几年攒的,你拿去,别告诉我妈,她知道了会哭。我一听,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我们。
他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坐在他床边,他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他忽然睁开眼,叫了一声爸。我凑过去,他说爸,我疼。我握着他的手,说海,爸在,爸给你揉揉。我轻轻揉着他的肚子,他慢慢闭上了眼。我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的手,一点一点凉了下去。我喊他,海,海,他不答应了。我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他妈闻声赶来,一看,也瘫在地上。那晚,雨下得很大,像要把整个渔港淹了。
海走后,我把他床底下的铁盒子拿了出来。里面除了两万块钱,还有一本存折,是他妈的名字,里面存了一万五。我拿着盒子,手直哆嗦。这孩子,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羽绒服穿了五年,原来都攒着给家里。我翻开他的手机,相册里全是我们的照片。有他小时候在海边光着脚丫子的,有他妈在灶台前忙活的,有我坐在船头抽烟的。最后一张,是他昨天拍的,窗外是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我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出殡那天,镇上认识的人都来了。冷冻厂的领导送了花圈,他技校的同学也来了不少。他们都说,海是个好人,老实,肯干,谁也想不到他会走。我站在灵前,看着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那么阳光。我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身后,喊爸,爸,我长大了也当渔民。可他没当成。他走了,带着遗憾和不舍,永远地走了。
现在,我每天还是去渔港转转。路过他小时候玩耍的沙滩,我总停下来,看看海。海还是那样,一浪接一浪,没完没了。我忽然明白,海这孩子,就像这海一样,来过,又走了。可他留下的,是那两万块钱,是那棵老槐树,是我们心里永远的念想。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遗憾。可要是连这点遗憾,都能变成好好活下去的力气,那这日子,还愁过不红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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