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差点把命丢在城郊老宅
我姓周,叫周建国,今年四十三,在城南开了家五金店。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普通。可打从去年秋天起,我信了一个理儿——有些地方,真的不能一个人去,尤其是在晚上。
事情得从我爹的旧房子说起。
我爹去世三年了,留下城郊村头一处老宅,青砖黑瓦,有些年头。我娘走得早,我上头有个哥,叫周建民,在广东打工多年,很少回来。爹走后,那宅子就空着,锁得严严实实,门环上都起了铜绿。
去年十月,村里老支书给我打电话,说村里要搞规划,老宅子那一片得重新丈量,让我回去一趟。我本想叫上我哥,可电话打过去,他说工地上走不开,让我全权做主。
没辙,我只能自己去。
那天是礼拜五,我关了店门,下午四点开着我那辆旧面包车往城郊去。太阳还挺高,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路上没什么人。
到了村口,正好撞见老支书。他六十多岁,嗓门大,递给我一根烟,说:“建国啊,你那老宅子得抓紧看看,西墙有点塌,还有,你爹留下来那些个旧物件,能收拾的赶紧收拾走,别搁那儿招土。”
我谢过他,抬脚往老宅走。那巷子深,两边都是老槐树,午后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倒还算亮堂。可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那扇黑漆大门时,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宅大门半掩着,锁头挂在那儿,但没锁上。
我明明记得,爹下葬那天,是我亲手锁的门。钥匙还在我裤兜里,钥匙上沾着蜡,从未动过。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有点乱,手里那串钥匙硌得我手心发汗。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潮霉味,还掺了点儿说不清的腥甜。
我硬着头皮推开门,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了半人高的草,西墙根果然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我爹生前住的是东厢房,门虚掩着,我走进去,屋里灰尘厚得像毡子,墙角结满了蛛网。我大致看了看,旧衣柜、八仙桌、一张老床,都还在。
我正想翻翻衣柜底下的铁盒子,就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老头儿拄着拐棍站在门口。
这老头儿我没见过,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戴顶老式前进帽,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却亮得渗人。他操着一口本地土话,慢悠悠道:“你就是老周家的二小子?”
我点点头:“大爷,您认识我爹?”
他没接话,拿拐棍指了指老宅的屋脊:“你这宅子,底下压着东西,阴气重得很。你今儿一个人来,天不黑就赶紧走,别逗留。”
我心里觉得他神神叨叨的,但面上还是客气:“大爷,我就是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老头儿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像是从井里浮上来的:“记住,这世上阴气最重的五个地方——老宅废井、荒村祠堂、十字路口烧纸堆、无主坟头,还有……停过棺的老屋。胆子再大,也别一个人去。你这宅子,占了仨。”
他说完,也不管我反应,慢悠悠拐进了巷子深处。
我在门口愣了好一阵子,心想这老头儿八成是村里疯了的鳏夫,吓唬我呢。我回屋把衣柜底下的铁盒子翻出来,揣进怀里,天边开始泛黄。我寻思着趁亮儿赶紧走,可一转身,看见院子角落那口老井。
井口用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压着,上面长了青苔。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这井早就干了,填了土。可那天我走过去,就觉着心里毛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下勾着我看。我鬼使神差地弯下腰,耳朵凑近石板缝隙——
我听见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叹喟,像是一个女人,又像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气声。
我头皮一下子炸了,那声音不大,却让我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水里。我条件反射地直起身,飞快地退到院门边。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下了,老宅里的影子慢慢拉长,墙角那些草叶子无风自动,刷刷响。
我逃也似的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驶出巷子。后视镜里,老宅门还是半掩着,黑漆漆的门洞里,仿佛站着一个人影。
我头皮一麻,赶紧踩油门冲上了大路。
回到店里,我把铁盒子锁进卧室抽屉,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晃着老头儿那句话:“你这宅子,占了仨。”
啥意思?废井——那口老井。停过棺的老屋——我爹是在老屋里咽气的,难道算?那无主坟头呢?
我想起来,老宅后院墙外,确实有一片荒坡,小时候我们都在那儿放羊,土里时常翻出些碎骨头。村里老人都说,那是解放前乱葬岗子。我爹在世时,从不让家里人往后院去,说是地基松。
半夜三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没声音,只听见细细的、像指甲刮墙皮的动静。我喂了好几声,那头才咔嚓一声挂断。我查了查,号码是本地的,拨回去,语音提示关机。
第二天一早,老支书又打来电话,说丈量的人下午到,问我能不能再去一趟。我本想推辞,但他说老宅那块地界涉及补偿,我不去手续办不了。我没办法,提了一下午心,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这一次,我特意叫上店里的小学徒,一个二十出头、愣头愣巴的小伙子。可到了村口,学校徒突然接到家里电话,说他妈骑车摔了,得赶紧回去。我让他走了,心里却慌了。
太阳还好,我给自己壮了壮胆,进了老宅。丈量的人很快弄完,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口压着石板的老井。日头底下,那石板上的青苔干乎乎,看着倒是无害。
可我走近时,一股子极淡的臭味从石板缝隙飘上来,像是烂木头混着铁锈腥气。我鬼使神差地挪了挪石板一角,刚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
那缝里,一只干瘦的手伸了出来,指甲又长又黑,死死扣住石板边缘。
我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地上,连滚带爬地蹿出院子。那只手也没有追出来,只那么悬着,一动不动。
我跑到大街上,撞见一个身影,正是昨天那个老头儿。他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把香,看着我,摇了摇头,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这人阳气不足,撞上了。”
我喘着粗气,问他那井里到底是什么。老头儿沉默半晌,才说:“四十年前,有一对私奔的年轻人,被家里人找回来,女的被关在这老宅里,后来投了井。你爹心善,替人家瞒了几年,后来井就填了。可那口井,怨气一直没散。你爹住了一辈子,阳气压得住。你爹一走,这宅子就不干净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猛然间想起一件旧事——我小时候,确实听我娘念叨过,说我爹年轻时从外村带回过一个女人,住了一阵子,后来那女人走了,我爹才娶了我娘。我一直以为娘说的气话,现在细想,那年头我娘进门之前,我爹确实是一个人住在这老宅里的。
老头儿又说:“你爹留下个铁盒子,里头是不是有把黄铜钥匙?”
我愣住了,铁盒子里确实有一把黄铜钥匙,锈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是开哪里的锁。老头儿说:“那是后院墙角的杂物房门钥匙。那门上锁了快五十年,你爹没让你开过。今儿你要是想把这宅子收拾干净,就去开了它。但你记住了,不管看见什么,别回头。”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天色擦黑,我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重新进了老宅院子。后院墙角那间杂物房,我从来没注意过,瓦片掉了大半,门板朽得快透。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咔哒一声开了。
门推开一瞬间,一股浓重的霉灰扑出来。屋里空荡荡,只有墙角放着一只黑木匣子,上面落着一层厚厚的灰。我走过去,打开木匣盖,里头叠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棉袄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脸,眉眼清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话。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我爹的笔迹:“是我误了她。”
我愣在那儿,手里照片微微发抖。这时,身后的老宅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布鞋,一步一步从堂屋往院子里走来。我能听出来,那不是风,不是老鼠。
我不敢回头。老头儿的话压着我。
我攥着照片,快步退出杂物房,反手带上院门,一口气跑出巷子。到了路灯底下,我浑身衣裳湿透了,裤腿上沾着泥。
那个老头儿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见我出来,只挥挥手说:“走吧,别再来了。那宅子,过几天找人推了吧。”
我点点头,想要说句感谢,再抬头时,老槐树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后来,我找人把老宅推平了,地基深挖三米,果然在井底挖出一具蜷着的人骨,旁边还有一枚银镯子。我按照本地风俗,请人骨灰盒装好,安葬在村后公墓。奇怪的是,安葬那天,那口废井里冒出一股清水,清亮亮,再无半点异味。
老支书后来告诉我,那个老头儿早在我爹搬进老宅那年就去世了,村东乱葬岗上有个坟,碑上名字是“周德顺”,算起来,是我爹的堂叔,早年间是个风水先生。
我把那张黑白照片放进铁盒子,和我爹留下的东西一起锁进店里抽屉。再也没有打开过。
至于那五个地方,我信了。老宅废井、荒村祠堂、十字路口烧纸堆、无主坟头、停过棺的老屋——我周建国这辈子,打死都不会一个人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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