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脐橙下树那阵,镇上收果的贩子把价压到三毛八一斤,我家那三千来斤堆在堂屋地上,我蹲在果堆边上算了一下午,算来算去除去摘果的工夫和运费,落不下几个钱,那天贩子临走撂了句,说你们这一片的果大小混着装,我按统货收,三毛八已经是抬举了,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头一遍是恼,第二遍动了个心思,心想与其贱卖给他们,不如我把各家各户的果收拢起来,凑够一车直接拉去县城批发市场,中间那道差价我自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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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晚上跟我老婆商量,说镇上那些贩子就是吃这个差价,凭什么让他们挣,我们自己凑一车拉过去,老婆问我果从哪儿来,我随口说各家各户撺掇撺掇,谁不想多卖两个钱,我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更多,想着收的时候按统货的价收,到了县城挑出好的那部分按好价卖,赖的便宜甩,两头我都能沾。头一天我就收了二十来家,给的比贩子还高一两分,乡亲们挺高兴,说我这是替大伙做好事,我一车拉了三千多斤去县城,路上还盘算着能净挣八百一千的。
结果那车果到了市场,批发商扒开箱子看了一眼,说你这果大的大、小的小,还有花脸的,我按统货给你算,价压得比镇上贩子还狠,我回了一句,说我这车里有好的,对方接了句,说好的你自己挑出来单卖啊,混着装就是统货,我那会儿才回过味,我收果的时候就图省事没分,一车果里好赖全搅在一块,到了人家手里就是一锅端。我在市场蹲了两天,好说歹说按统货脱了手,来回的运费、住宿、果损抠下来,不光没挣着,还赔了四百多,回来路上我老婆问挣了多少,我没吭声。
那四百多块钱我掏得心疼,蹲在自家果堆边上我又一笔一笔算了一笔账,越算越明白,我这回栽的不是价低,是没分,我收果的时候把一级果、二级果、花脸果全倒进一个筐,好的那部分本来能卖一块二一斤,硬是让赖果给拽到三毛八,等于我自家地里最好的那几棵树,一年白干了,镇上那些贩子倒不是黑心,他们按统货收,图的是拉回去还有一道分选的工夫和损耗,这工夫和损耗总得有人出,不出在收果这一头,就出在卖果那一头,前年我们图省事全推给人家,人家自然把价压到底,这个理是我在市场上蹲那两天看别人摊子看出来的,右边那个摊主把果按大小分成三堆,一堆一个价,最小的那堆才三毛,最大的那堆卖到一块五,我一车果要是那么分,根本不至于赔。
去年秋上,村里真来了个客商,广东人,姓黄,带了两三个人,没像从前那样收完就走,在村口租了间空屋住下来,屋里支起两张木桌,铺上泡沫垫,支一杆秤,就在那儿分果,摘下来的果过一道滚道,一个一个往筐里分,大的归一堆,中的归一堆,小的和花脸的另搁,一天一车往广东发。我起先以为他是想压我们的价,收果的时候还留了个心眼,把自己那几棵树的好果藏在一边,想着单卖,结果头一天过完秤,黄老板报的价把我愣住了,一级果他给到一块三,比前年统货的三毛八高出三倍多,二级果八毛,连最小的那堆他也收,三毛收去做果汁。我问他住这儿图什么,干脆收统货拉回去不是更省事,他一边把果往筐里分一边告诉我,说统货他不是不收,收回去还得雇人分,分出来烂的一半算他的,说住这儿一天能分一车、当天发走,果新鲜,他那边的买家认这个,末了那句话是,你们把果分开了我才有的赚,混着装我拉回去是赔钱,住下来是替我自己省钱,不是替你们做好事。
到了第二天,藏起来的那几棵好果还是拿了过去,黄老板按一级果收的,我算了一下,去年我家那三千斤,分完级卖下来比前年那一车统货多挣了两千多,我老婆把钱数了两遍,说同样的果,就差了个分不分。一年一年下来,村里人也学乖了,摘果的时候自己先分一堆,虽然麻烦点,卖下来都比从前强,倒是有那么一两户,嫌分果费工夫,还是整筐卖给上门的小贩,价低也认了,我劝过一回,人家说懒得折腾,我也就没再往下劝。
黄老板在村里住了两个多月,果下完了才走,走那天把他屋里的泡沫垫、滚道留在了村口那间屋里,说下一年还来,我蹲在果堆边上看着那张空桌子,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年蹲在同一块地上算的那笔账,那会儿我算的是怎么把果赶紧脱手,如今算的是怎么把果分开卖,老话说货比三家不吃亏,我后来咂摸,这话不光是比谁给的价高,是得先把自己的果分清是几等,你自己都说不清好赖,凭什么让人家给你出好价,今年我那几棵树我打算照样分,一筐一筐分开搁,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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