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摊在茶几上的那个下午,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我妈没说一句重话,只是把那杯给我倒的温水端回去,自己喝了。那个动作比骂我更让我难受。
半年后的夜里,十一点半,我蜷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刷手机。房间很小,床头挤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三本资料,扉页写满了计划表,表格里划掉的日期歪歪扭扭,像一排倒下的士兵。
我刷到一个帖子,标题写着“2026年四川省事业单位联考公告发布”。手指停在屏幕上,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公告很长,我一行一行看,越看越清醒。
全省、省属单位和21个市(州)加起来,共招聘10878人。不限户籍,专科有岗,应往届都能报。光是“专科有岗”这四个字,我就盯着看了很久。
去年省考,我报了老家县城的岗位,68个人抢一个名额。递补进面,差零点三四分。那时候我多想有人告诉我,一百个岗位里,还有哪怕一个是我够得着的。而现在,一万多个。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综合岗4234人,教育岗3002人,医疗岗2742人。我读的是幼师专业,教育岗里一定有一个岗位是留给我的。
我翻到教育类那一栏,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条件写着“大专及以上”的区县幼儿园岗,眼睛顿时热了。我下意识地截图,想发给谁,却不知道发给谁。最后发给我妈,打字:“妈,你看这个,我能报。”
发出去后我就后悔了。凌晨了,她肯定睡了。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下来,翻了个身——出租屋的床垫很硬,翻身时弹簧会响。可心里那团被压了半年的东西,突然松动了一点。
我算了一下时间,报名是11月20日到27日,缴费截止是11月30日18点。笔试,综合和医疗类12月26日,教育类12月27日。
还有不到一个月。我跳下床,拉开抽屉,翻出半年前那套资料,拍掉封面的灰,重新坐回书桌前。
第二天六点半,我妈的电话打过来。她显然激动,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那个……那个10700多的,是真的吗?”
“10878,妈。”
“哦,10878。”她顿了顿,又急急地说,“你不是说只能报老家县城吗?我看上面写什么不限户口,是不是也能报成都?”
我愣了一下,说:“不限户籍的意思是,成都的岗位我也能报。但短时间不一定非报成都,可以先看看竞争比。”
“你上回就差零点三啊,妮。这回名额那么多……”她没说下去,反倒笑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无绝人之路?”
我拿着手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说:“我先把岗位表下载下来,认真看看。”
剩下的时间,我像上了弦一样。白天在托管班带小孩,晚上回来复习。托管班是三个月前找的活儿,帮双职工家庭接孩子放学,管一顿晚饭,辅导到七点半。
工资一个月3500,不包住。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我掰着手指花。但让我心慌的不是钱,是时间。白天带娃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晚上坐到书桌前,翻开书时眼睛都在打架。
我妈又打电话来,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报岗位要不要钱?”
“要,但不多,五十块,减半二十五。”我说。
“那……要不要报班?”她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
“不用,我自己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说:“洗衣机坏了,换了个新的。花了八百。”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解释。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了。
我攥着手机,说:“我知道,能考上就行,考上了什么都有。”
11月19日晚上,我把选择好的岗位信息又核对了一遍。我调了三个岗位放进收藏夹,一个是成都近郊的区属幼儿园,招3人,学历要求大专及以上,但不限专业方向;一个是眉山村镇幼儿园,招2人;一个是老家县城的幼儿园,招5人。
老家那个岗位离我妈最近,骑车十分钟。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第一志愿填在了老家县城,第二志愿才是成都近郊。
不是不想去成都,是不敢赌。报名确认缴费在11月30日18点前。我打开手机支付界面,看到余额里有两千三百零六块,付了二十五块报名费后,又另外给一个线上资料包付了49块9。我没有办什么培训班,这些钱已经是我最后的预算。
没想到,弟弟的事就在那时候来了。
11月24日晚上,我爸突然打来电话,说弟弟在学校骑车摔了,膝盖骨裂,打了两千块钱的石膏,校医院说最好去市里复查一下。
家里的积攒,去年给我妈做手术用掉大半,我弟这学期开学又交了三千多的住宿费。我爸在电话里说得含含糊糊,最后问:“你那边能不能先匀一两千出来?”
我挂了电话,看着支付账户里剩下的一千多块钱,站着没动。25号还要缴一次笔试考务费,可弟弟复查要钱,我妈没明说,但我听得出她的难处。
我坐在床沿上,手边摊着复习资料,复习到十一点半,还是从余额里转了一千二给我爸。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我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是笔试,这头是房租、生活费、弟弟的医药费,全挂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甚至想,要是考不上,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弟弟复查的钱从哪来?
11月27日,报名通道关闭前几个小时,我又登录了一次系统,账号里显示我的报名已成功。缴费那里亮着绿灯。我松了一口气,又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第二天晚上下班,托管班的陈姐把我叫到一边,问我下个月还续不续,说寒假班可能要提前排课。我说:“先排着吧,我月底要考试。”她点点头,说:“那行,你考完再说。”
12月临近,我请了两天假。请假时,陈姐没说什么,签完字却补了一句:“考上了就走吧,这孩子我带得住,你管你自己。”
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突然有点想哭。
12月26日,天气很冷。考场设在市里一所中学,早上六点多我就到了。校门外挤满了和我差不多的人,有抱着资料蹲在花坛边啃面包的,有拿着手机一直在背时政的,还有一个女生蹲在路灯底下,拿着一张A4纸默写公文格式,手冻得通红。
我没有再看书,只是站在人群里,呼吸着带雾气的空气,感受着身边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是一个人。
进考场前,我给我妈发了条信息:“进考场了。”
她答得很快:“好好考,别有压力。”
铃声响了。我在答题卡填上准考证号的那一刻,手指微微发抖。
考完那晚,我没对答案。成绩出来之前,我照常去托管班,照常带小孩。日子像是又回到了原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刷招聘软件,不再点开省考那个“没有进面”的旧页面。我每天睡前,还是会去翻一下那个考试网站,等成绩公布的日子。
月底的时候,我妈又打了电话过来,问我弟弟复查的情况,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没有提成绩,她也没有问。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本写满计划表的资料本还摊着,封面上有一道折痕,是我不知道哪个晚上趴在桌上压出来的。
我把它合上,放进抽屉,想起半年前成绩单摊在茶几上的那个下午。我想,如果这次还是差那么几分呢?不知道,不敢想。
但我又想起公告上那行字:10878人。我数过好几遍,不会错。它就在那里,像一道光。至于那道光能不能照到我身上,我不知道。
可那天在考场外,我看到那个蹲在路灯下背公文格式的女生时,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原来大家都在拼命。既然大家都在拼命,那我也不能轻易认输。
我关掉灯,躺回到那张床上。床垫还是那么硬,但那天晚上,我睡得比过去半年都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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