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那天是十一月七号,立冬。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倒出车位,后视镜上挂着的那条红布带子被风吹得直打转。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我那个蓝色塑料洗澡盆她没带走,斜靠在垃圾桶边上,盆底还沾着几片干了的艾草叶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从她搬进来到搬走,整整六十二天。中间隔了四个节气,白露,秋分,寒露,霜降。我记这么清,是因为她每到一个节气就熬一锅汤,说是照着老规矩来的,什么节气喝什么,一点不含糊。
我叫老周,今年六十四,退休前在区里一家机械厂干调度。老伴走了三年整。闺女在苏州,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清明,一趟过年。家里三室一厅,原先老伴在的时候,厨房里天天有热气。她一走,我那口铁锅生了锈,冰箱里除了鸡蛋和挂面,常年就放几瓶矿泉水。
去年夏天在社区棋牌室碰见的老赵,他跟我情况差不多,也是一个人过。他说老周你这么下去不行,你才六十几,后面还有二十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有电视。老赵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说电视能给你做饭?
后来就是老赵牵的线,说有个姓刘的大姐,五十九,也刚退了没几年,早年离婚,儿子在深圳,她一个人住着个四十平的老房子,条件一般,但人干净,会做饭,性格也好。老赵说你们俩搭个伙试试,不领证,不牵扯房子存款,就是搭伴过日子。男人出个伙食费,女人操持个家务,现在都兴这个。
我说那不跟雇保姆一样?
老赵说不一样,保姆是保姆,搭伙是搭伙,搭伙有商有量,有来有往,晚上还能说个话。
我想了三天,点了头。约在劳动公园南门见的面,她穿一件墨绿色的薄棉袄,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擦得挺干净但明显旧了的黑皮鞋,鞋尖那里一道折痕很深。她头发没染,花白掺着,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修得整整齐齐。
头一回见面,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我说我这个人脾气直,不会拐弯抹角,她说直了好,弯弯绕绕的累人。
就这样定了,十月一号她搬过来。我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花了一百八,超市买的,蓝格子的。她来那天就拎了一个二十寸的拉杆箱,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半袋子干木耳,一塑料袋小米,还有一罐子她自个儿腌的糖蒜。
头一个星期挺好。她早上六点起,熬小米粥,煮鸡蛋,拌个小凉菜。我负责洗碗。中午她做两个菜,一荤一素,米饭蒸得软硬正好。我每月一号给她转三千块钱,说好了当伙食费,她管账,不够了再说。
第一个月月底她拿个小本子给我看,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总共花了两千七百六十三,剩二百三十七,她说这个钱你收回去,下个月接着用。我说你拿着吧,当零花。她想了想,把二百三十七收进了自己兜里,说了句那我买点洗衣液和抽纸,家里这些也快没了。
这话没毛病。可我闺女打电话来的时候问起这事,我顺嘴提了一句,闺女在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说爸你留个心眼,账目要清楚。我说清楚着呢,人家一笔笔记着。闺女没再说什么,临挂电话补了一句,你自己觉得行就行。
十一月初,出了件事。我有慢性支气管炎,换季就咳,那天晚上咳得厉害,她给我熬了梨水,端到床头。我喝完顺手把碗放床头柜上,她从门口折回来,把碗拿走了,说碗不能过夜,明早黏了不好刷。我当时心里还挺热乎,觉着这人真是过日子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提了个事。
她说老周,我寻思着,咱们搭伙也快一个月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看你每个月给我三千,买菜做饭是够了,可我自个儿那边房子还得交物业费,一百二一个月,水电燃气也得三四十,我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租出去,多少能收个七八百。但租出去我就彻底住你这儿了,我那边东西得搬一些过来,你看你这个次卧能不能再放个柜子。
我说行啊,那柜子你自己买,还是我给你添?
她说我自己买,就买个布柜,五六十块钱,不用你添。顿了一下她又说,老周,还有个事我想提前说下,就是我要是把房子租出去,万一哪天咱们不过了,我得有个去处,所以房租我也不花,存着,到时候算我的退路。
这话听着也挑不出毛病。可我这人有个毛病,爱琢磨话背后的话。我想你这才来一个月,就想到“万一哪天不过了”,那到底是打算好好过,还是没打算长过?
我没说出口。一个六十四的老头子,跟一个五十九的女的计较这几句话,显得小气。
可打那以后,我心里就多了个疙瘩。
她倒是照常做饭照常收拾,甚至比之前还仔细。我那个厨房的油烟机,她来了以后擦了四回。阳台上的花,原先我养啥死啥,她接手以后,那盆蟹爪兰竟然缓过来了,还冒了新芽。
第二个月中间,我干了一件蠢事。那天下午她去超市,我在家翻抽屉找医保卡,翻到她那个记账的本子。我没忍住,翻开看了。前面都正常,买菜买肉买鸡蛋,每一笔都对得上。翻到后面,有两页记的不是菜钱,写的是:十月八号,给自己买保暖内衣一套,七十九十月十五号,给儿子寄快递,运费二十三十月二十号,染发膏一盒,四十五。
这几笔是从剩下的那二百三十七块钱里出的。按理说也没问题,那钱我说了给她当零花,那就随她怎么花。可我看着那行“给自己买保暖内衣”,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她把日子分得真清。你的,我的,剩下的,公共的。一笔一笔,像车间里的零件台账。
我把本子放回去,没提。
没过几天,她儿子从深圳打来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了一句半句。她声音压得低,但屋子小,还是飘过来几个字:“……先别回来了……他这人还行……你不用操心……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他这人还行”,什么叫“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试着问了一句,说你儿子最近怎么样。她说还那样,在厂里干,一个月七八千,攒不下什么钱。我说深圳花销大。她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我就不说了。
十一月三号,降温,我咳得又厉害了。她给我熬了梨水,还是端到床头,还是顺手把碗拿走。可这回她出门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她说“一个多月了,这咳嗽也不见好”。
这句话搁别人听可能没什么,可我听着就像是在嫌我。人老了,身体不好,搁谁家谁都嫌。我老伴最后那两年也是咳,我伺候了两年,我知道久病床前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就把三千块钱给她转了过去,附加了一句:天冷了,你也添件衣服。
她收了钱,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还开了一瓶我柜子里的二锅头,给我倒了半杯。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几个菜。
吃到一半她开口了,说老周,我想了想,你这房子冬天还得交取暖费,三千多吧?我说三千二。她说那这样,这个取暖费我出一半,咱俩一人一千六。我说不用,你住这儿我还让你掏取暖费,不像话。她说你听我说完,我出一半,但我有个条件,就是过年的时候我儿子要是回来,得让他在这儿住几天。
我筷子停住了。
我说你儿子回来住几天没问题,次卧那个床是单人床,他住小了点。
她说那没事,他能凑合。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问题就出在这个商量上。她要是不出这一千六,直接说她儿子过年回来住几天,我肯定答应。可她先拿一千六出来,再提儿子来住的事,我心里就别扭。这算什么?押金?还是交换?
我说行,住就住,取暖费也不用你出,你儿子来了我招待。
她把筷子放下了。她说老周,你是不是觉得我算计?
我说没有,我没这么想。
她说你嘴上没说,脸上写着呢。我比你大,不对,我是说我比你小五岁,可女人的心思我看得出来。你是觉着我拿钱铺路是不是?
我没吭声。
她看我不说话,声音就上来了,说老周我跟你讲实话,我那个房子一个月能租七百五,我不住了我拿来贴补咱们的日子,我还贴出错来了?我给我儿子讲让他过年回来住两天,怎么了?我儿子来了能把你房子背走?
我说你别激动,我也没说不让住。
她说你那个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你还说没说不让。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被冤枉就急。我说那你记账本上给自己买保暖内衣也记着,你跟我分得这么清,我多想一下不正常吗?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她愣了两秒钟,站起来把火关了,把围裙解下来往椅子上一搭,说老周,我买了件保暖内衣,七十九,我拿的是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的钱,我不用跟你报账吧?那二百三十七是你给我的,你给了我又记着,你到底是给还是没给?
我说你听我解释。
她说我不听。我一个五十九的老太太,跑你这儿来洗衣做饭伺候你,我图什么?我图你那三千块钱?我在外面给人当住家保姆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我还不用看脸色。
我说我什么时候给你脸色了。
她说你翻我账本不就是脸色?
我哑了。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那边。我一个人对着四个菜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第四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赵,老赵说你俩怎么回事,刘大姐昨天跟我说她不跟你过了。我说就拌了两句嘴。老赵啧了一声,说你这个人,人家大姐跟我讲了,说你翻人家账本,还提她儿子。
我说我没说不让她儿子来。
老赵说人家说了,你那个态度就是不让。我说你听我说完行不行。老赵说你别跟我说了,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我那个搭伙的也散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人家老太太说我睡觉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说我不体谅人。我说就这么点事?老赵说就这么点事。搭伙搭伙,看着是搭伙,其实比原配过日子还难。原配夫妻有孩子有几十年攒下的底子,吵了架还有个台阶下。搭伙的,一句话不对付,抬腿就走,连个中间人都找不着。
老赵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我想起我老伴在的时候。她也有个记账本,记了十来年,最后那本记到一半,字都歪了,拿笔都费劲。最后那页写的是“止疼片两盒,八块六”。底下空了一大截,再没往下写。
那本子我收在床头柜里,一直没扔。
十一月六号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平了,不像那天那么冲。她说老周,我这两天想了想,有些话我那天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说我搬回去之前,我想跟你把有些事说透。我说你说。她说我前头离婚是因为前夫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我跟他过了十二年,替他还了四年。所以我现在对钱这个事特别敏感,你懂吧?我说我懂。她说我儿子那边,其实今年活不好找,厂里老是放假,有一个月只开了三千多。我每个月给他贴五百。我没跟你说,是怕你觉得我拿你的钱贴我儿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沉默了几秒。她说老周,咱俩认识才两个月。有些话,得等多少年才说得出口。
那天晚上就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她来搬东西。银灰色面包车是她叫的,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管她叫姨,说是在网上找的拉货的。那男的帮她把箱子拎下楼,我站在门口,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那把钥匙我认得,上面拴着个红色的小塑料片,是她来那天我给她配的。
她走到门口说了一句,老周,你那个咳嗽去医院看看,别老拖。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
我回屋转了一圈,次卧那个布柜她搬走了,地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压痕。她那个蓝色塑料洗澡盆没带,我问她还要不要,她说不要了,你扔了吧。我没扔,拿到楼下刷了刷,搁在阳台角落里。
后来过了大概十来天,我碰见跟老刘住一个小区的周姐,俩人聊起来。周姐说老刘那个房子没租出去,她压根就没真租,就跟中介挂了个牌子,有人问她就说不租了。我说她不是说租出去了吗。周姐说谁跟你说的,她一直住自己那边,有时候晚上也不回去,住她姐妹家。
我没接话。
周姐又说,对了,她儿子今年过年好像不回来,说是厂里要加班。
我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我把她那个记账本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她没骗我,那二百三十七,她真以为是给她零花的。保暖内衣七十九,快递二十三,染发膏四十五,加起来一百四十七,还剩九十。她没多拿我一分。
是她那个租房的话,兜了个圈子。可她为什么要兜那个圈子?是怕我也算计她,还是她自己都没想好要不要长过?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我闺女前天打电话问我刘姨呢。我说走了。闺女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闺女说那你自己一个人注意身体。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看见阳台上那个蓝盆,盆底那几片艾草叶子干透了,一碰就碎。
我到现在也说不好,那两个月到底算谁的原因。她嫌我翻账本,我嫌她分太清。可我要是不翻那个本子,就不知道她自个儿往里搭钱的事,我要是不知道那事,也就不会提那一嘴,不提那一嘴,她儿子来过年的那事,兴许就能好好商量。
可话说回来,一个六十四一个五十九,俩人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谁还没点自己的毛病和心事。硬凑到一块儿,你让我改,我让你让,能改得动吗。
那天她要是没走,再熬两个月,等开了春,是不是就好了?
我也说不准。
你们说说,搭伙过日子,到底是该一开始就把账算清楚,还是糊涂着过走一步看一步?我翻她账本这事,算不算过分?还有她那个绕了一大圈说租房的事,到底是自保,还是压根没想跟我长过?我自己是没资格说她,我这人毛病也多。你们家里老人有没有这么搭过伙的,最后都怎么着了,我挺想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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