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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评论丨1.5°C被突破之后,怎样才算成功的气候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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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麒敏(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研究员)

近日,在土耳其安塔利亚的COP31(《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会场,笔者观察到“1.5°C”这个词正在经历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图片来源:新华社

过去十年,这是气候行动不容置疑的“北极星”,是一条不能后退的红线。但在COP31开幕首日,世界气象组织(WMO)发布的《2026年全球气候状况》给出了一组几乎不留余地的数据:2026年1月至9月,全球平均近地表温度较工业化前已高出约1.47°C,而自8月以来持续增强的厄尔尼诺预计将在12月达到有记录以来最强,这意味着年末数字大概率会越过1.5°C。过去十二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十二年,海洋热含量、海平面、海表温度均处于历史最高位。WMO秘书长萨乌洛的措辞很直接:“我们正在给天气超级充电,厄尔尼诺将成为一个风险乘数。”

但在谈判桌上,对这一现实的回应却出现了分化。一些岛屿国家仍然在紧紧抓住1.5°C。帕劳总统惠普斯在安塔利亚对各国领导人说,1.5°C“不是一个抽象的目标,是对我们的食物、经济和主权的生存威胁”。而一些经济体则担心更强的1.5°C措辞意味着在没有额外资金支持的情况下承受更大的减排压力。COP31的封面决议(Cover Decision)草案,最终没有放弃1.5°C,但加入了“尽快回到1.5°C以下”和“超调应尽可能小、尽可能短”的限定语。这本身就是一个妥协的产物,目标被保留,但目标的含义正在被赋予新意。

一个容易被误解的推理是:既然1.5°C守不住,那么1.5°C与1.6°C、1.7°C之间的差别就不再重要。经济学研究正在系统性地推翻这种直觉。一项宏观计量分析发现,气候变化对经济增长的抑制不是一次性的水平冲击,而是永久性地压低增长率的“增长效应”。该研究估算,如果没有1960年至2019年间发生的变暖,今天全球人均GDP会高出约25%;而在2100年较工业化前升温1.5°C的情景下,福利损失仍将超过15%。另一组评估则显示,在1.5°C至1.7°C的升温区间内,全球经济每年因气候相关影响损失的产出已相当于全球GDP的2%左右。关键在于,这些损失不是均匀分布的,也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会通过生产率、资本存量和脆弱性积累的渠道年复一年地复利。

社会层面的代价同样在累积。联合国减灾办公室支持的一项综述指出,超调阶段对粮食安全、健康和流离失所的影响存在显著证据缺口,但已有信号足以令人警惕:风险是不均匀的,且可能不可逆;适应存在硬上限;而温度在峰值后下降的过程本身,未必比升温过程更“安全”。

那么,COP31现场是否提供了与之匹配的应对逻辑?答案是有进展,但进展的幅度与风险的幅度之间仍然存在一定差距。本届大会上,土耳其和澳大利亚共同推动“35-by-35”全球电气化承诺:到2035年将电力在全球终端能源消费中的占比从目前的约23%提升至35%。

但电气化本身不保证减排。与此同时,COP31首周发布的封面决议草案在化石燃料问题上,一方面呼吁“以公正、有序和公平的方式加速摆脱化石燃料”并取消化石燃料补贴,另一方面又有一批国家坚持文本不应“单独针对特定能源来源”。这种张力并不意外,但这意味着,超调时代的减排速度,更可能由可再生能源相对于化石燃料的成本优势,以及各国能源安全计算的实际演变来决定。

或许应该回到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在1.5°C被突破之后,怎样才算“成功”的气候治理?COP31现场正在浮现的框架,尽管远不完美,但方向是正确的:将政策目标从“保卫阈值”转向“最小化超调的幅度与持续时间”。这意味着三件事需要同时发生。第一,近期减排的力度不能因为1.5°C的突破而有任何放松;UNEP(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最低超调路径要求2030年全球排放较2025年下降18%,2035年下降45%,而当前各国目标远远落后于这一轨迹。第二,适应融资必须以超出当前承诺的速度兑现,因为超调期间的气候冲击不会等待资金到位。第三,也是最困难的一点,国际治理需要开始严肃地为“超调之后”做准备:包括UNEP已经启动的超调科学与返回路径研究,也包括对碳去除和太阳辐射干预等争议性手段的审慎治理框架。

1.5°C或许不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目标,但这仍然是一个有意义的参照点,不是作为一条不可逾越的线,而是作为一个衡量我们距离一个更炎热、更不稳定、更不公平的世界还有多远的刻度。承认超调即将发生,与放弃将升温压到尽可能低,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COP31如果能够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超调不是懈怠的理由,而是加速减排、扩大适应和兑现损失损害融资的动因,那么这就已经比围绕1.5°C的文本争论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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