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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写给浓烈的孤独、写给错愕的人生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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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契弗,美国小说大师,尤以短篇小说著称,有“纽约城郊的契诃夫”之誉,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短篇小说家之一”。《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获得1979年普利策小说奖和全美书评人协会奖,第一个平装版再度获得1981年美国全国图书奖。除闻名于世的短篇小说之外,契弗还创作了五部长篇小说:《沃普萧纪事》(获1958年美国全国图书奖)、《沃普萧丑闻》(获1965年威廉·迪恩·豪厄尔斯奖)、《欢迎来到弹园村》《猎鹰者监狱》以及《恰似天堂》。1982年4月27日,就在他逝世前七个星期,美国国家艺术与文学学会授予契弗国家文学奖章,以表彰其一生的文学成就。

《约翰·契弗日记》无时无刻不表露出他在光明与黑暗间的摇摆和他自毁的冲动。那些我们在小说中为之着迷的特质——那双看得见“一方移动的日光”的眼睛,大胆入微的心理描写,仿佛带着余醉或再一次喝醉的期待的绵长的抒情——都以一种非常直接的方式挥洒在了他的日记里,正如杰夫·戴尔所说,这本日记“可能是契弗文学生涯最大的成就”。


《约翰·契弗日记》,[美]约翰·契弗 著,何静芝 译,译林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坦诚一切

多数读者移步这本《日记》可能都是因为读过约翰·契弗的小说。这是一个自然而恰当的过程。无论日记本身具有怎样的价值,书迷的兴趣依然决定了作者日记出版后是否有生命力。在契弗的女儿苏珊的回忆录《入夜前归家》和契弗的儿子本所结集的契弗书信出版后,契弗迷们不仅经受住了忠诚度的考验,而且也已经被吊足胃口。因此这本《日记》虽然满纸骚动与悔恨,或许暴露得过于赤裸,构成了一种在厄普代克看来“对亡者(契弗)隐私的迅速入侵”,但它的出版却不能说有多么操之过急。不为人知的是,在长达四十多年的时间里,契弗每天都在拷问自己那颗不懂得爱惜肝脏的灵魂。

毋庸讳言,《日记》的内容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心里认定的“大作家”形象,与作者私下里堕落文人的形象之间,存在巨大落差,这无疑会令一些人感到深深的失落。但这一切——契弗回忆录、书信集、日记,以及最近新鲜出炉的布莱克·贝利的大部头传记——所展现的作者内心,一般而言依然应被视作支撑契弗作品之藤蔓的重要支架。

不过,读者对这本《日记》的预期,还在另一个更具颠覆性且更复杂的维度上被打破了。因为契弗这样的作家极为少见——立即能想到的同类只有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与龚古尔兄弟。这类作家私人的、未发表的作品,比起支撑他们死后还能有作品问世的已发表的作品,非但毫不逊色,有时反而更胜一筹。我甚至要斗胆说,这部辑选后的日记,可能是契弗文学生涯最大的成就,是他所有作品中最“能打”的一部。

契弗常常表达对自己作品的怀疑。早在一九五九年他就说过自己的小说“毫无分量”,准备含恨接受自己“无足轻重”的事实。读过《裸者与死者》后他感到自己“资质有限”而愈发绝望。他崇拜索尔·贝娄,对厄普代克又爱又恨,担心在菲利普·罗斯和其他作家都在“纵情淫逸的时候,我却在盛赞金星的美”。承认自己才华不足当然是件令人伤心的事,语气中不免有酸楚。深深“认同传统价值观”、总是写一些以乡村会所为背景的“老派小说”的他,对放浪形骸的“加州诗派”自然也表现出了无言的反感。其实契弗自己也写过一些相较于其他作品或他读者的预期而言较为“奇怪”的短篇——比如一九六二年的《一眼世界》。

而且虽然他的大部分作品都以乡镇为背景,但在每一部作品中,你都能察觉一点朦朦胧胧的“雪青色梦魇”般的情调——一种契弗所崇拜的纳博科夫在小说《微暗的火》里呈现的情调。

他的生活貌似简单规律,围绕着马提尼、游泳池和草坪,却与克尔凯郭尔的破折号一样,充满弦外之音。周遭一成不变的舒适——一切以同样的方式围绕早晨的吐司与煎蛋无声地排列、运转——在契弗而言是一种折磨。《日记》无时无刻不表露出他在光明与黑暗(酒精、肉体欢娱)间的摇摆和他自毁的冲动(或按他自己更为含蓄的表述:“生命最神奇之处,是生命从不试探自毁的潜力”)。

任何人读《日记》都会立即察觉契弗对光与地貌的近乎絮叨的描摹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呼应。而一旦发现他意有所指的其实是“光线的道德力量”“情感的黑暗”,那些对“阳光、水露、树木”,对夏日晨曦中街角药店的深情的回想立即有了一危险的意味。全部景物,无论多么具有田园诗般的意蕴,都变成了表达欲望与恐惧的“密信”:“金色的晨光像钱一样,从东窗倾泻进来。但更叫人激越的还是暗影,还是那些语言难以描摹的光线。”随着岁月的推进,其中的内涵越来越明确,越来越难以回避。

契弗对自己才华“有限”的判断虽然错误,但就像舌尖一而再顶动疼痛的牙齿一样,契弗也一而再地溯及“局限”一词。一九七六年他写道,《猎鹰者监狱》的素材并不取自坐牢的经历,而来自他“作为一个男人”而受到的无休无止的局限。他所没有说——也当然不可能说——的是,他出于“局限”而不得不选择的艺术表达形式,其实已经构成了一种更大的局限。

当理查德·耶茨因为“契弗这混蛋”总是在《纽约客》上发表作品而咬牙切齿——耶茨本人屡遭退稿——时,他不知道对契弗来说,短篇小说的结构要求、为解决表达需要而一再诉诸虚构,以及他备受《纽约客》青睐的苦修而来的写作技巧,都阻碍着他对自己复杂本质的探索。只有在不讲究结构的私人《日记》中,他才能恣意挖掘、暴露自己。契弗相信,“叙事散文”中“不是每句话都需要成为出自心底的哭喊”。所以他停止哭喊。但在日记里,他不关切叙事,而是尽情饮泣“混着金酒的眼泪,混着威士忌的眼泪”和“平淡的、只有盐分的眼泪”。反讽的是,虽然他出于本能反感杰克·凯鲁亚克和“加州诗派”的不羁,但他自己最好的作品,却恰恰是从一份坚持了四十年、毫不考虑形式结构——至少在极近尾声之前是这样——也根本没想要去出版的毫无节制的文字输出里节选出来的。另一个有趣的反讽是:这位生前以技艺精湛著称的匠人,死后竟是靠着一位编辑的介入,才将自己对腹痛、对“与烈酒的战斗”和对自己的惋惜的反复絮叨,转化成了具有强大叙述力量的作品。

当我们试图探究作家写作某篇日记的驱动力时,常犯这样一个危险的错误,即忽视真正赋予日记魅力的内容,具体而言,就是忽视在出版作品中为叙事流畅而不得不舍弃、但在日记中却得以保留的偶发的或不相干的内容。在旅居罗马与苏联的整个过程里,契弗时不时地显露出了他创作游记的天赋;同时,契弗的阅读兴趣之深广,也是我们没有料到的(“读了乔治·艾略特,发现自己似乎还未开化,仍然依赖肢体,亲近触觉,以至于任何东西只要被触碰到——比如德隆达终于用双手握住了船桨——我就激动”);且据契弗自己说,他最后终于成功了:坦诚一切、裸露一切,写我们最切肤的痛与最刻骨的喜悦;写我已病入膏肓的怯懦——只在梦中还能是一个偶尔勇敢的人——还有我的绝望。写愚蠢的焦虑,写焦虑结束时身心如何豁然开朗;写寻找自我的苦,写为某个邮局里看见的陌生人或某张映照在火车车窗上一闪即逝的脸而迷失的决心;写我们梦中的乡土与人群,爱与死亡,善与恶,和那世界的尽头。(节选自杰夫·戴尔为本书所写《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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