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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4014
“为什么一定要把孩子藏起来,伪装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在一线做了多年自闭症干预的儿科医生林启,经常这样反问那些焦虑的家长。很多家长带娃来找他,终极诉求只有一个:“如果我们抓紧干预,坚持到6岁,能不能做到外人完全看不出来孩子有哪里不一样?”
林启偏偏是个不愿教孩子“伪装”的人。为了告诉那些神经多样性人士,吃药并不羞耻,他把常见的药物和情绪状态,画成了一组贴纸。结果,这组可爱的贴纸给他惹来了大麻烦。
有人骂他拿弱势群体的苦难赚流量、“娱乐化疾病”,甚至频繁举报,导致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常常被封,有时连名字都变成一串乱码。
2026年11月6日,由中山三院联合主办的中山大学孤独症学术论坛在广州开幕。会场外,林启带着“器官小铺”的“器官周边”支起了一个特别的摊位。
这一次,摊位上摆的多是神经多样性主题的作品:绘本《神经小元寻找髓鞘》、神经递质贴纸、中山三院的BSR体系图的亚克力立牌、还有那组给他惹来麻烦的贴纸……
大米和小米在他的摊位前坐下,和他聊了聊这些争议背后的故事。
文|何言
编辑|苏渡
图 | 自己拍的 林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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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长不出髓鞘的小元
很多同行想不通:一个儿科医生,时间那么紧,干嘛还要花精力画图、跑市集摆摊?而且画的还都是这些奇奇怪怪的神经递质和器官?
其实,这个念头由来已久。林启大一大二时,去中小学给学生做医学科普分享。
一开始准备了满屏的文字PPT,结果台下孩子眼神放空,根本听不进去。后来他带着贴纸、手绘小本子去,孩子们一下围上来,指着图追问各种问题。
从那时候起,他就萌生了做科普文创的想法,大学期间还和标本馆老师合作出版过一本科普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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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培的几年,他在大儿科各个专科轮转;研究生学习期间进入儿童发育行为科,待了五六年。
那段时间他常一人兼顾多重角色:写病历管患者、做干预治疗师带孩子训练、还要收集科研数据。ABA也是在规培、疫情隔离那段时间啃下来的。
临床最忙碌的那三四年,他完全停下了文创,直到疫情期间被频繁隔离时,才有空余时间重新拿起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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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待久了,他总觉得除了诊断和干预之外,还缺点什么。
“在医院里,我们做完了评估,示范了干预,交代好医嘱,家长就带着孩子就走了。他们走出大门后要面对什么,在家怎么带,在学校遇到哪些摩擦,这些在他们真实生态里漫长的挣扎,我在诊室里是看不到的。”
做文创,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在社会生态维度完成个人尝试的方式。林启形容自己“闲不住”,以前跟治疗师老师学习的时候就鬼点子多,经常自己手绘教具。
他发现,很多孩子天然喜欢贴贴纸,不管是典型发育孩子还是特殊需要孩子,拿到器官贴纸后,他们会反复翻看;就算是不喜欢指物品的孩子,也很难拒绝贴纸的诱惑。能力好的孩子会指着图案提问。“孩子愿意主动开口提问,就是思考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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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很多产品灵感也都来自每天的临床工作。有一次,一个一年级的阿斯伯格男孩跑过来问他:“老师,我情绪崩溃、发脾气的时候,我脑子里是什么东西变多了?”
林启特别惊喜,孩子开始探索自己大脑的感受了。为了回答男孩的问题,他专门设计了一套神经递质贴纸。后来,孩子的爸妈跟他分享:这个男孩已经开始主动看初中化学生物课本了。
他最得意的一套作品,是绘本《神经小元寻找髓鞘》的故事。小元是一个发育迟缓的神经元,迟迟长不出髓鞘——髓鞘就像电线外面的绝缘皮,有了它,神经信号才能顺畅传导。
小元生在一个神经大家庭,爸爸妈妈、兄弟姐妹都很强壮,传导又快又稳。小元常听到爸爸妈妈和身边人说:
“爸爸妈妈真的是为你操碎了心呐!”“怎么就你不行?”“你也到了该长髓鞘的年纪了!”兄弟姐妹也不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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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元很困惑,独自踏上旅途。他看见雪花、树枝、刺猬、向日葵,觉得它们带着触角或尖刺,和自己很像。他试着把自己伪装成梅花、小树、向日葵,想融入周围,想找到髓鞘、找到自己到底是什么的答案。可伪装是假的,小元的髓鞘还是没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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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累,来到浦肯野的乐园,被柔和的光亮包裹。他停下来,不再逼着自己找髓鞘,给自己画了个开心的妆,从假装开心,慢慢变成了真开心。就在他放下执念的时候,髓鞘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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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做文创的时候,我带的孩子还是青春期为主,现在有的都已经参加高考了。”
林启想借故事告诉孩子和家长:“不用逼着自己一定要和别人一样。这个世界本来就接纳各种各样的神经多样性,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是每个孩子的权利。能参加高考的很好,没有参加高考的也不赖。”
这本绘本的内核,也依托中山三院邹小兵教授提出的稳态理论:干预不只是提升孩子自身能力,同样要改造环境,推动外界学会理解和支持。
在一次GAF上海(国际)插画艺术节上,他给很多圈外家长讲小元的故事。
有家长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我们家庭教育做错了,是孩子神经发育本身就需要不一样的支持。”还有家长感慨:“以前我们读书时好像包容度更高,班里有一两个这样的孩子,大家也不会过度紧张。”
这个绘本也常常被质疑:会不会让家长误以为,只要放下焦虑,孩子就会自动“变好”?
林启的解释是:故事讲的是接纳,不是放弃干预。髓鞘的生长本身就需要时间、合适的环境、持续的感官与社交输入;在寻找的过程里,小元并没有放弃体验,没有放弃和社会的互动,他还交到了雪花、刺猬这些好朋友,在互动中更了解世界,也更明白自己。
放下“必须立刻追上同龄人”的执念,不等于停止支持,而是换一种不消耗孩子、也不消耗家长的方式陪伴他。不错过成长的每一分钟,这就是快乐成长,快乐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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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在怕什么?
每天在一线跟家长打交道,林启见过太多“很轴”的人。
还是那个问题。有位家长开口第一句就问:“如果我们抓紧干预,坚持到6岁,能不能外人完全看不出来孩子有哪里不一样?”
很多家长最执着的事,就是反复训练孩子主动打招呼。根源是害怕——怕老师、怕别的家长、怕陌生人觉得“我的孩子很怪”。
很多家长对干预本身就带着类似治病的期待,像对待肺炎打针吃药一样,以为干预就是把孩子修好、变回普通人,目标是抹掉特质,让外人看不出差别。
但林启认为,干预的核心是支持功能、支持融入,不是改造孩子本身。
“为什么要隐藏呢?”林启反问道,“不一样的孩子,一样有自己的光芒,只不过外界的偏见是屏障,透不过他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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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阿斯伯格孩子的家长,挣扎得更久。因为孩子能力不差,界限不清晰,家长总觉得“再努力一下就能赶上别人”。有的家长要花上半年时间,才学会怎么去跟老师沟通孩子的特质,而不是一接到投诉,就回家逼着孩子改。
“家长一直在来回拉扯。这一刻听懂了,等晚上回家撞上孩子情绪爆发,想改造他的念头又会冒出来。”林启说,“直到他们看到孩子真实、具体的进步,才能真正不焦虑。光靠说‘你别焦虑’是不行的,安慰的力量太弱小。”
这也是为什么林启总强调,功能一定要服务于环境:对6岁前的孩子来说,生活的世界就是家庭和幼儿园。孩子不主动说“你好”,但别人问问题他能回答,想玩能凑到一起,这就具备了适应环境的功能。
比起生硬的打招呼这种表面礼仪,更值得关注的是,他能不能回答别人的提问、能不能发起游戏、能不能表达自己的需求。
林启也会主动给家长提供心理疏导的机会,但不少家长都会摆手拒绝:“我顾不上我自己,所有精力都用来盯孩子训练了。”
有意思的是,不少大一点的谱系孩子,反而比家长更早接纳自己。有一次,一位家长反馈:孩子会自己翻《阿斯伯格综合征完全指南》,翻到对应的页面,拿给妈妈,指着文字说:“妈妈,你看看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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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已经找到了和世界相处的方式,反过来引导着自己的家长。林启很感慨:连孩子都在主动寻找和世界相处的方式,甚至反过来引导家长,做医生和创作的人,更要加把劲。
不过,他很少在社交媒体分享这些临床案例,主要是展示产品和插画。他希望大家是因为图案好看、内容有价值而下单,不是单纯出于同情、为了“表达包容”才买单。
他也会分享自己做的手帐,就像他在临床上也鼓励孩子们用文字和图画符号表达和记录自己的情绪一样。平时,他也会给中山医标本馆寄些贴纸,当做假期里给小朋友的科普小礼物。
在他看来,科普不能硬灌:先靠色彩柔和、卡通化的形象留住人,等对方主动好奇发问,神经、髓鞘、大脑的故事才有机会被听见,更有可能被记住、被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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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劝他全职做文创,他拒绝了,说自己比较佛系,不想把爱好变成KPI。他在社交账号的简介里也这样自嘲——“医(bu)生(wu)麻(zheng)喽(ye)”,括号里的字连起来读,就是“不务正业”,后面还跟着一句“非全职文创选手”。
“文创只是一个社会生态医学模式维度的尝试,我不靠这个生存,创作才更自由。”
他特别感谢科室老师和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的支持:“正因为身处在一个支持医生多元发展的科室里,才有了这个不一样的文创IP,这个IP也是文创多样性的体现。
我的灵感和重心,肯定还是在一线的本职工作,我也不会停下对本职工作的热爱和学习,相反正因对特教行业的深情,才想着在生态领域多做一点,也算是个人在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里的一个小探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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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贴纸,是在消费患者的苦难?
至于那组给他惹来麻烦的贴纸,故事要从他日常跟进的一个有情绪障碍的孩子说起。那个孩子需要规律服药,但病耻感特别重。
每天吃药的时间,孩子压力很大,偷偷藏起来药片,不敢当着同学的面吃药。只要被同学撞见,就会被议论、起哄、取笑。药吃得断断续续,孩子的情绪波动也越来越大。折腾了很久,孩子最终还是没法适应校园,休学在家了。
孩子休学后,林启一直忘不了他。他想:“为什么消炎药或抗过敏药,当众拿出来吃,所有人都觉得正常;可是吃精神类的药,就要被另眼相看,被贴上奇怪的标签?”
在他眼里,情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药就是帮助调节身体状态的工具,每个人都有自己情绪低落和自我调节的方式,没什么好羞耻的。
于是他设计了一套“情绪与药物”主题贴纸,避开“病症”这种字眼,把抑郁、焦虑、躁狂、头痛、失眠等,标成了不同的“状态”,告诉大家在讨论疾病之前,先接受正常的有起落的不同“情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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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到社交媒体上后,争议来了。有人骂他是在消费患者的苦难,拿病痛赚流量;还有人举报,导致他的社交媒体账号被限流、封号。但做医学周边的这几年,林启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经历过太多次,仅仅因为配图和链接里出现“器官”两个字,内容就被系统直接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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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把疾病做成文创而被骂的,林启不是第一个。
2021年中秋,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宛平南路600号的“600号月饼”出圈,一盒难求。此后,“600号咖啡”、画廊、口罩等文创接连上新,一度成了年轻人打卡玩梗的符号。
但很多长期复诊的患者觉得很难受。一位常去复诊的患者发长帖说:“600号这几个字,背后是诊室里每天成百上千普通人熬着的痛苦,不是一句好玩的梗。旁观者拿来当趣味标签的时候,对我们当事人来说,是一遍一遍撕开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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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咖啡,图源网络
到了林启这里,网友们骂的也是同样的意思。很多反对者的核心担忧是:贴纸会不会淡化这类疾病的沉重、弱化风险,让旁人把服药、情绪障碍当成一种潮流装饰?
林启从来不删评论,现在依然能在帖子里看到有争议的评论:“我能理解他们的担心,他们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首先是临床医学出身,我的本职工作就代表了我对这个疾病的态度和对患者们的支持。在本职工作之外,我不奢求所有人都认可我做的这件事。”
林启坦言:他的贴纸从来不是给普通人拿来玩梗打卡的。比起担心被大众玩梗而什么都不做,他更希望被情绪障碍困扰、需要长期服药、被病耻感困住的孩子和家庭能走出去,能被看见。
生病只是暂时的,但像普通人一样在主流社会里生活和学习,是他们应有的权利。贴纸的作用不是美化病痛,而是把吃药这件事变得普通、正常,减少孩子藏药、拒药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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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手帐是一个非常好的个人记录和调节情绪的手段,我自己迷茫和有情绪的时候也会做手帐,我也会用这个素材。只要这套贴纸,能让哪怕一个需要吃药的孩子,在记录自己情绪和用药的时候感觉到被支持,不用再藏药、不再觉得羞耻,觉得被看见了,那就够了。
我在社交账号里也发过做这些的初衷,看到不好的评论我也会有情绪,但让我感动的是,在那条充满争议的笔记下面,有很多人分享他们使用这套贴纸的感受,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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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记得有次出摊,有个坐轮椅的女孩专门绕了很远的路过来找他。那天摆摊的场地在角落,地上还有电线挡路。林启马上去找主办方沟通,在电线上铺上软垫,给女孩清了一条相对平整的通道。
类似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有一次在外地出摊,帮忙看摊的兼职店员也告诉林启,有个坐轮椅的女孩跑来看他的摊位。
“只要有一个人,真的被这个东西支持到,我就觉得这件事做得挺了不起了。”
参考信息
1.从600号画廊到600号月饼,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何以频频“出圈”. 健康界, 2021-08-27. https://www.cn-healthcare.com/article/20210827/content-559342.html
2.上海宛平南路600号为何越来越像文创产品“策源地”?. 澎湃新闻, 2022.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1029199
3.GAF2026上海(国际)插画艺术节首发入选名单官宣.搜狐号, 2026. https://www.sohu.com/a/982145060_121124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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