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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大观园的水(6)从黑溪到清溪再到雪渡:三处水收在宝玉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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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润杨大观园水系系列文章的第六篇。昨天的文章里说了,怡红院后院那道阻路的清溪,就是天上迷津在人间的再现。

昨天写了前三个问题,今天继续。

这道溪水在警示什么?

大观园里的沁芳溪很美,但她却是对宝玉的警示。这让人想起《西游记》里的“四圣试禅心”。

四位菩萨化作母女,说自己有万贯家财,要招师徒四人为婿。猪八戒起凡心要当女婿,结果受了惩戒。这是一场显性的考验:幻境带着明显的“测试”标记。



但《红楼梦》的考验是隐性的,甚至没有标记。

四圣只把美色摆出来,谁动心谁出丑;警幻是先摆席、先许配、先秘授,尝尽了才在尽头喊一句"作速回头要紧"。

西游记里的幻境,一夜就拆了,松林、简帖、放人、挑担上路;

宝玉的幻境呢?夜叉海鬼把他拖下去,他汗下如雨一睁眼,还在秦氏房里,房外小丫头正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梦没散,只是换了场地,不久后,他搬进了大观园,与清溪为伴。



大观园怡红院的水看起来就是普通园林水景。

宝玉的“迷”,不是一次具体的“好色”之举,而是一种存在性的沉迷:他明知“女儿终将散去”,却仍然为每一朵落花流泪;他明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终局,却仍然在每一个当下全情投入。这种“迷”,比猪八戒的“迷”深得多,也难解得多。

两者的分野在于:

·《西游》的考验指向“戒”——识别幻象,克制欲望,继续上路。

·《红楼》的考验指向“历”与“悟”——全情投入幻象,在沉溺与失去中,自己“觉”出空幻。

猪八戒是被菩萨拽出来的,宝玉是自己走出去的。



所以他不是没考过。是考场本来就给他住的。别人试完就醒,他考试,用了十九年。

那道"阻",在阻止什么?是告诉他到此为止。

全园能撑船的地方不少:花溆萝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荇叶渚贾母登棠木舫、凤姐一篙点开。偏这末一段,不架亭,不设榭,不题一额,原文连桥和舟都不写。

它不渡谁,只把一园的水送出墙去。

天上迷津好歹还有一只木筏,"但遇有缘者渡之";怡红院后院连筏也没有。

人间黛玉给落花的,不是筏,是绢袋、花冢、一抔土——"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



癞头和尚度过黛玉,度过香菱,都没成功。《红楼梦》里,凡是外人度化,没有成功的。

成功的都是走到绝路,尘缘已尽的人。例如甄士隐,例如柳湘莲。

警幻在天上喊"作速回头"。人间用这道溪水来阻,人间不是久留之地,缘尽了、债收了,你就要回太虚幻境的。

贾珍一句"随我来","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脂批在这儿写得极妙:"众善归缘,自然有平坦大道"。

归缘,是缘尽,归于太虚幻境。人间的日子到此为止。缘尽了,路自然平,你自己去太虚幻境销号。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第一百二十回毗陵驿,大雪,贾政在船里写家书,"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见雪影里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倒身拜了四拜;

贾政问:是宝玉吗?

一僧一道夹住说"俗缘已毕,还不快走"。

贾政追去,听见歌曰:"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再看,"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

贾政叹道:"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



十七回,一路上看他题匾、在怡红院后门被清溪挡住、又由贾珍引出"豁然大门前见"的,是贾政;末了在雪渡上认出他不是凡人的,还是贾政。

那领大红猩猩毡斗篷,是"怡红"最后剩下的物。雪是固态的水。"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宝玉曾经迷失在大观园这个温柔富贵乡,如今,绛珠泪尽,一干风流冤家了结此案,宝玉也要回到大荒了!

黑溪,清溪,雪渡。三处水,收在同一个人身上。

大观园的水,到底是什么呢?



是绛珠欠下的一笔债,是警幻案前挂的一本册,是宝玉喝下去的那一杯千红一窟茶,也是院后拦了一道、终究没拦住的一脉清溪。

起于宁府会芳园北墙角下那股活水,绕遍一园姊妹,散于怡红院墙下,末了白茫茫一片,并无一人。

贾政说"哄了老太太十九年"。润杨总觉得,哄的其实不是老太太——是那块石头自己忘了自己是石头。玉上那层粉渍脂痕,何尝不是迷津。

最深的迷津不黑,不吓人。它清得能照见人,温柔得让人沉迷不醒,这一迷,就是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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