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卢陶然 李德尚玉 土耳其安塔利亚报道
《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已进入收官阶段,围绕减排、气候资金、气候适应等核心议题,各方谈判也进入关键时期。如何将气候目标转化为实际行动,也成为中国企业参与全球气候治理所关注的核心议题。
在COP31大会现场,蒙牛集团副总裁顾瑞珍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顾瑞珍表示,全球气候治理正从“目标承诺期”进入“行动交付期”,蒙牛希望借助COP31这一国际平台,分享乌兰布和沙漠生态修复与循环农业实践,并推动与全球南方国家就相关经验开展交流合作。
乳业绿色转型仍面临挑战。在顾瑞珍看来,乳业减碳的重心在牧场和供应链上,全产业链90%以上排放来自上游;同时,绿色消费如何转化为市场价值、生态产业模式如何适应海外当地条件,也需要进一步探索。
《21世纪》:蒙牛参与过哪些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今年参会重点关注哪些议题?
顾瑞珍:蒙牛参与联合国相关多边大会的历程,可以追溯到2021年昆明《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此后,我们陆续参与了2023年迪拜COP28、2024年卡利COP16、2025年贝伦COP30,以及今年在乌兰巴托举行的COP17和在安塔利亚举行的COP31。
今年参会,我最直观的感受是,全球气候治理正在从目标承诺转向行动落实。当前国际社会关注的重点,已经不仅是提出目标,更在于如何将承诺转化为具体项目,推动资金落地和技术转移。
乳业的根基在自然,气候、生态的波动直接影响供应链安全,这是蒙牛持续参与COP大会的重要原因。对企业而言,COP大会也是了解全球可持续规则变化、与国际组织和产业伙伴交流的平台。过去几年,我们通过多边会议分享乌兰布和产业治沙和全链低碳实践,也在持续完善GREEN可持续战略、碳管理体系、零毁林采购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等方面的工作。
今年在乌兰巴托和安塔利亚,我们重点关注农食系统气候减缓、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土地退化防治的协同,以及面向全球南方的合作机制和自然与气候信息披露的国际标准对标。
《21世纪》:乌兰布和“治沙—种草—养牛—产奶—加工”模式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为什么希望向全球南方国家分享?
顾瑞珍:乌兰布和模式的核心,是将生态修复与产业发展结合起来,形成“治沙—种草—养牛—产奶—加工”的产业链条,而不是单独开展治沙工程。
这套模式主要体现为三个方面的协同。生态方面,通过修复退化沙地,巩固碳汇能力;产业方面,以奶业稳定收益反哺生态投入;民生方面,通过产业发展带动当地农牧民持续增收。
我们在COP31分享这套实践,是因为一些全球南方国家同样面临土地退化、气候脆弱、粮食安全和农牧民生计等多重挑战。对于这些国家和地区而言,生态治理不仅需要解决土地修复问题,还需要考虑后续产业如何发展、当地居民如何获得持续收益。
乌兰布和的实践提供了一种思路:将生态修复与当地农业、畜牧业和加工产业结合,让产业收益能够反哺生态治理。不过,这套模式并不能简单复制到所有地区,具体实施还需要考虑当地的气候、土壤、水资源和产业基础。
《21世纪》:借助COP31,蒙牛希望对接哪些国际合作伙伴?乌兰布和模式在海外推广时需要做哪些本地化调整?
顾瑞珍:借助COP31多边平台,蒙牛希望对接联合国相关机构、国际组织、科研机构,以及全球南方国家的本土乳业和农牧产业链伙伴,同时也希望获得政府的支持,围绕饲草种植、牧场技术、供应链管理等领域探索务实合作。
具体实施时,首先要考虑种养体系的本地化。不同地区的气候、土壤和水资源条件存在差异,需要根据当地情况选择适宜的草种和奶牛品种,调整种养配比与耕作模式。其次是产业配套的本地化。要结合当地产业基础灵活调整,不追求全链条一步到位。最后是政策配套的本地化。项目需要符合当地土地政策和相关法律法规,保障本土农牧民共享转型收益。
《21世纪》:对于COP31,蒙牛期待在哪些议题上看到进展?乳业绿色转型还需要哪些国际规则和融资支持?
顾瑞珍:本届COP31以落实为核心导向。我们最关注的是,气候治理相关规则和资金能否进一步落到产业项目中,并适应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实际。
在气候资金方面,希望有更多资金投向农业和农牧业领域。农牧业减碳和生态修复项目往往投资周期较长,部分项目收益相对稳定。可以通过混合融资、风险缓释等机制,让中小经营主体也有机会获得低成本的转型资金。
在企业绿色出海方面,希望进一步发挥多边合作平台的作用,为企业与当地政府、国际组织及产业伙伴搭建对接渠道,让南南合作项目获得相应的规则和资金支持。
具体到乳业,我们主要有两方面期待。一是推动农业甲烷减排方法学的协调与衔接。目前不同国家在甲烷排放核算和减排量认定方面存在差异,希望能够形成更加适合发展中国家牧场实际的核算方法,认可精准饲喂、粪污资源化利用等具有实际应用基础的减排措施。
二是拓宽全球南方农业项目的绿色融资渠道。农牧业减碳、生态修复项目周期长、收益偏稳,较难对接市场化绿色资金。希望探索专项融资工具,支持链主企业牵头的供应链转型项目落地。
《21世纪》:如何看待绿色消费对消费市场的影响?目前绿色产品供给有哪些进展?
顾瑞珍:我认为,绿色消费不是一个独立的新消费赛道,而是消费升级过程中产品价值评价方式的一种变化。其核心在于解决消费者如何识别和判断产品是否真正绿色的问题,让绿色属性从企业自行宣传的标签,转变为有标准、可验证的信息。
从企业实践看,绿色产品供给已经有了一定基础。例如,蒙牛可回收包装材料占比达到98.65%,21款产品获得易回收易再生认证,每年减少原生塑料使用超过4800吨。但绿色产品供给增加,并不意味着消费者就能准确识别其绿色价值。目前更需要解决的是需求侧的识别和价值传导问题。
《21世纪》:绿色消费政策进一步落地,还需要突破哪些瓶颈?
顾瑞珍:我想当前主要有三个方面需要完善。第一,不同绿色标准和认证体系之间的协同互认仍显不足。目前各类认证并行,核算口径不尽相同,增加了企业重复合规成本,也提高了消费者辨识产品绿色属性的难度。需要进一步加强跨部门规则协调,推动标准和认证结果互认。
第二,绿色投入与市场收益之间的传导机制还不够顺畅。乳业的绿色转型投入较多集中在上游牧场,但绿色价值未必能通过渠道和终端价格有效传递给上游经营主体,从而影响其持续投入和转型的积极性。
第三,回收利用等社会化基础设施仍需完善。这类公共配套单靠一家企业难以形成完整闭环。
作为乳业链主企业,蒙牛希望与产业链各方共同推动绿色消费体系建设,让消费者能够识别绿色产品的实际价值,也让上游生产经营主体的绿色投入获得合理回报。
《21世纪》:乳业减碳的重点和难点在哪里?为什么上游牧场和供应链是减排主战场?
顾瑞珍:从整个产业链来看,乳业减碳的重点在牧场和供应链上。奶牛养殖、饲草种植、原料运输等上游环节贡献了全产业链90%以上的排放,工厂自身排放占比不到10%。因此,乳业减碳的重点是推动上游生产环节转型。
上游生产环节的减碳面临几个现实难点:参与主体分散;部分中小牧场的数据基础相对薄弱;成本与收益存在错配,减排投入主要发生在上游牧场,但绿色价值未必能够及时传导至上游,从而影响经营主体的转型动力。
《21世纪》:蒙牛如何推进全价值链碳盘查?数字化系统和人工智能发挥了什么作用?
顾瑞珍:在全价值链碳盘查方面,蒙牛采取分层推进、逐步校准的方式。2025年,我们首次完成范围三主要类别的核算与披露。
对于核心参控股牧场和战略供应商,目前已经具备规范的数据核算能力;对于合作牧场,则采用统一核算工具、行业因子校准和抽样核验相结合的方式,在数据可信度与实际操作可行性之间寻求平衡。
人工智能在这一过程中发挥效率工具的作用。我们通过数字化系统固化核算因子、统计口径和台账规则,实现牧场及供应商数据的批量核算和自动归集,减少人工统计和整理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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