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我花370万买6台机器人裁掉55名工人,5个月后我的订单全没了。
我叫谭志刚,今年四十九岁,株洲人,在荷塘区开了一家机械加工厂,做硬质合金刀具和零部件加工,厂子干了十七年,最旺的时候一百三十多号工人,年产值六千多万。去年三月,我干了一件自认为高瞻远瞩、后来被证明差点要了我命的事:花三百七十万,上了六台焊接和打磨机器人,裁掉了五十五名工人。五个月后,我的订单,全没了。今天我把这笔账一笔一笔摊开讲,讲给所有跟我一样,眼睛盯着降本增效、心里琢磨机器换人的中小老板听。
先说我为什么干这件事。这几年制造业的难,同行都懂:人工一年一涨,年轻人不愿进厂,熟练工招不来留不住,客户压价压得越来越狠。2023年底我去参加一个智能制造展会,六台机器人摆在那里,臂膀一挥,焊缝匀得像机器印出来的,厂家的人给我算账:一台机器人顶三到四个熟练工,你一百三十人,裁一半,一年省下的工资社保,三百来万,机器两年回本,往后全是赚的。我听得热血沸腾。回到株洲,我开了三次管理层会议,会上生产厂长老周劝我,说谭总,别急,咱们厂的活儿,一半是标准件,机器干得了;另一半是客户的定制件,批量大则几万件,小则几十件,样品、修配、急单,靠的是人手上的活儿。我说老周,你就是被旧观念绊住了,机器可以编程,什么活儿都能干。老周不吭声了。我当时觉得他观念旧,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观念旧,他是守了十七年厂子,知道这个厂的魂在哪儿。
三月,六台机器人进厂,调试两个月,五月正式投产。我按计划裁人,五十五人,怎么裁的我也动过心思,我先裁的是工资高的那批——老师傅。打磨组的老蒋,五十六岁,在我厂里干了十四年,他磨的刀具,客户拿回去直接上生产线,不用复检;焊工组的雷师傅,带着七八个徒弟,厂里所有急单难单,都是他带队啃下来的。裁的时候,我跟他们说,厂子要转型,机器代人,你们工资高,机器比你们便宜,补偿按法给,一分不少。老蒋走的时候,把他那套用了十几年的量具擦干净,放在工具柜最上层,跟我说了句,谭总,你以后用得上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说好,我以为这是句客气话。雷师傅没说话,带徒弟们吃了顿散伙饭,走了。五月到六月,机器跑得确实漂亮,标准件的产量上去了,成本下来了,我在七月还接待了两拨来参观的同行,得意得不行。
变故是从八月开始的,头一件,退货。一个大客户,湖南本地做工程机械的,跟我们合作九年,八月退了一批刀具,理由是焊缝强度不稳,抽检合格率从他们要求的三西格玛掉到了 unacceptable。我把质检科长叫来问,科长支支吾吾说,谭总,这批货是机器焊的,问题出在工装夹具和参数上,以前这种非标件都是雷师傅他们手工配的,机器的参数库里没有这套工艺,现在会调这个参数的人,被我们裁走了。我说那就请人回来调。科长说,谭总,调参数不是调机器,是要懂这种钢、这种焊材、这种客户的用法,雷师傅他们那批人,这些工艺在人家脑子里,没留在我们的文件里。第二件事,紧跟着来。九月,另外一个老客户,做风电配件的,打电话来说,谭总,听说你们把老师傅全裁了?我下个月有一批急单,图纸今天给你,十天交货,你们接不接。我说接,机器效率高。结果那个单子, forty 几个品种的非标件,机器人换一次工装夹具要一整天,编程调参数要两三天,十天交货期,我们连第一套夹具都没换完。客户没骂我,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谭总,做生意这么多年,你们的货以前我们闭着眼睛收,现在我睁着眼睛都不敢收了。十月,他把我从供应商名录里划掉了。第三件事,是厂子内部。留下来的工人,看着老师傅们被裁走,人心散了,技术骨干有两个主动辞职,走之前跟我说,谭总,今天裁得掉雷师傅,明天就裁得掉我们,我们不想哪天落得跟雷师傅一样。新招的年轻工人,只会按按钮,不会看火色、听声音、摸工件,机器一出毛病,整个班组干瞪眼。
十一月,是我这些年最难的一个月。老客户一个个打电话来,客气,但是一句话都一样:谭总,下一批货,我们不下了。我拿着订单本数了一遍,到我厂里十七年积累的三十七家老客户,五个月,停单的停单,划名的划名,到十一月底,我在手订单,零。对,零。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抽了一包烟,第二天早上给我老婆说,厂子怕是要完了。
转机说起来没什么戏剧性,就是一句话点醒了我。我那个生产厂长老周,裁人的事他一直有意见,但他嘴严。十一月月底那天晚上,他陪我在办公室坐着,说,谭总,我给你讲个事,你听完再决定厂子的生死。他说,你知道客户为什么以前闭着眼睛收我们的货吗?不是因为我们的机器好,是因为雷师傅。2009年那个大客户的刀具出过一次批次事故,是他们生产线停了三天,是我们雷师傅带队,七个人,三天三夜,把八千件货全部手工重磨重焊了一遍,一件一件过了他们的检验台。从那以后,他们采购换了三任,每一任上任,都到我们厂里来看一眼雷师傅还在不在。雷师傅在,他们闭着眼睛下单;雷师傅走了,他们睁着眼睛看我们的货,看出来了问题。他说,谭总,你花三百七十万买的是六台机器人,你裁掉的五十五个人里头,藏着我们厂十七年的口碑。你现在把口碑裁没了,机器再多,它不会替你跟客户拍胸脯。
十二月,我做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件事:给老蒋、雷师傅他们挨个打电话,请他们回来。有几个人不接,有两个接了不说话,老蒋接了,电话里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谭总,我过来,但你听好,机器我不管,我的人,我带。我全答应。我把裁掉的五十五个人,能请回来的请回来了二十三个,工资涨了一成五。机器没卖,把六台机器人重新编组:标准件、大批量的活儿,机器干,三班倒,一台顶三个人的事让它干;非标件、样品、急单、修配,老师傅带徒弟干,机器编程调参数,请回来的老师傅来带,一个师傅带两个年轻人,把脑子里的工艺,一样一样写进我们的工艺文件,写成标准,写进机器的参数库,写成教案。老蒋那套放在柜子顶上的量具,我给配了个玻璃盒,摆在车间进门的地方,底下压着一行字:厂里的魂在这里。到今年三月,整整一年,我们三十几家老客户,回来了十九家,那个风电的客人回来了,给我加了两个新品种;新客户也来了几个,都是老客户介绍的。厂子活着了,比裁人以前,利润薄一点,人稳一点,我知足。
这笔三百七十万的学费,我把教训一条一条列出来,给同行们听。第一,机器换人,换的是重复劳动,换不掉手艺。手艺这个东西,它不在机器的参数库里,它在人的脑子里、手上、眼睛里,你裁掉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等于把一个工艺库连本带利烧掉了。要上机器,先留人,把老师傅的工艺固化成标准和程序,人机搭配,机器干体力,人干判断,这是唯一的活路。第二,裁人要裁对顺序。我裁的是工资高的人,工资高是因为手艺高,手艺高的师傅,是厂子的固定资产,不是成本。你要真想降本,先裁的是浪费、是管理、是我这种拍脑袋的决策,最后才是人。第三,订单的背面是人。中小厂的单子,尤其老客户的单子,从来不是拼价格拼出来的,是一趟一趟的急单、一次次质量事故时候的担当,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信任。客户下单的时候看的是产品,续单的时候看的是人。你把人裁了,客户看见的是,这家厂连跟着它十几年的人都不肯要,它凭什么跟着它十几年?第四,也是最痛的一条:老板的账本上,成本那一栏写的是工资、社保、电费,可从来没有一栏写口碑、写工艺积累、写人心,这三样东西,平时不花钱,等你想把它买回来的时候,三百七十万都买不回来。我那六台机器人现在还在车间里跑,跑得不错,可我常想,如果时间倒回去年三月,我会在那场展会上,多问厂家一句:你们这机器,能不能学会我们雷师傅的手?答案我如今知道了:学得会标准件,学不会人心;学得会焊缝,学不会拍胸脯。株洲这个城市,制造立市,我们这些小厂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血管里流的不能全是电,得有血。我三百七十万买的这个教训,今天原价转给各位同行,你们要是只肯听一句话,就听这一句:机器上马之前,先把老师傅们请到会议室来,问一句,这个活儿,机器能干吗?他们说的每一句不好干,都是你往后少亏的每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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