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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山人”到“讲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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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网记者 朱虹

初冬,为迎接放秋假的学生们,龙门山自然学校的老师谢富雨准备了一份特殊的“教具”——她要去申请一份大熊猫新鲜的粪便。

大熊猫的粪便,大家亲切地叫它“青团”——青绿、成团,带着竹子发酵的淡淡气味。别小看这团小小的粪便,通过在显微镜下观察竹屑成分、测量咬节长度,科学家就能大致判断大熊猫的年龄与健康状况,它是打开大熊猫保护之门的其中一把钥匙。“来这里,孩子们不仅是游客,也是科考志愿者。”谢富雨说,来到自然学校的学生将跟随国家公园一线巡护员和老师走完一次真正的野外科考:立项、调查、记录、分析、汇报。

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片区地处岷山南段龙门山腹心地带,是野生大熊猫九顶山小种群核心栖息地。在离核心保护区不远,一个叫玄郎村的村庄,正因龙门山自然学校的设立和生态保护悄然改变。这个曾经的偏远山村,如今作为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片区重要的入口社区,也是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共生共荣的试验场。


野生大熊猫活动画面。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管理局龙门山管理分局供图

深山里“长”出一所学校

森林覆盖率超过96%的玄郎村,位于海拔700到1500米的地方,6000多亩原生竹林围绕着村庄。可守着好山水,村民过去的日子并不宽裕。2008年地震后整村搬迁,地少了,年轻人都往外走,村子冷清下来。

直到两个转折的到来:龙门之巅1号公路贯通后,从绵竹城区到玄郎村只要15分钟;返乡“90后”村党支部书记王宇萌生了生态发展的思路。

王宇挨家走访,对着山林溪水给乡亲算“生态账”和“经济账”,也一步步从乡亲口中的“小宇”变成大家信赖的“王书记”。

今年7月13日,龙门山自然学校正式揭牌开校。

“扶持壮大村集体资金、乡村振兴衔接资金、入口社区建设资金三笔钱聚到一起,各管一段、合成一个项目。”王宇告诉记者,在管理上,外部机构教方法、村集体当主体。课程研发、科研对接交给专业机构,场地管护、村民用工、收益分配由村集体说了算。

“我们开发了60门标准化课程,覆盖昆虫科普、地质科考、植物辨识、户外建构、自然美育、生态科考六大板块。”龙门山自然学校教学校长何小清拿出了他们的课程表,“从半日体验到5天4夜科考营再到21天夏校,形成阶梯。学校联动中科院成都生物所、四川农业大学等挂牌共建,把长期野外监测数据变成孩子能上手的课程。”

但有意思的是,龙门山自然学校所在地并没有野生大熊猫常驻。这恰是一堂重要的课——国家公园保护的不只是大熊猫这一个物种,而是以它为核心的整个生态系统。今年夏天学校办了60多期活动,期期爆满,接待学生2400多人次。“很多孩子来了不想走,家长说回家还念叨山里的虫子。”王宇说。

学校办起来了,也把志同道合的人聚到了一起,谢富雨就是其中一个。她第一次了解到“自然教育”还是大二那年走进大熊猫国家公园参加科考。

“那是我第一次理解到,自然教育有四个维度——关于自然的教育、通过自然的教育、自然而然的教育、为了自然的教育。”真正触动谢富雨的,是重新认识那些经常见到却“视而不见”的动植物。“世界上没有‘杂草’这个说法,每个物种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在最初接触自然教育的时候,让谢富雨有些羞愧的是,自己竟是“植物盲”。“大家都不认识,未来的自然谁来保护?”这个追问,让她一下子找到了职业目标:成为自然教育导师。


龙门山自然学校的老师谢富雨讲述她成为自然教育导师的心路历程。人民网记者 朱虹摄

如今,学校成了她的舞台。谢富雨带孩子们做大熊猫粪便分析、制作大熊猫“营养餐”、布设样方调查植被、跟着巡护员辨认足迹、安装红外相机。5天4夜的大熊猫科考志愿者营里,孩子们像真正的科研工作者一样立项、调查、记录、分析、汇报。“孩子不是游客,是科考志愿者。”从进化探究到栖息地勘查,科考的每个环节都力求真实。她说,教育真正要培养的,是未来有解决问题能力的孩子,而不是装着一肚子知识却不知目标的孩子。

村民成了“讲山人”

文玲玲是土生土长的玄郎村人,过去是一名成功的财税培训老师。一年前,王宇对她说:“都是当老师,自然教育培训也是你专业里的事,要不要来试试?”

没想到,这一试成了文玲玲职业的转身。“成人教育是教人谋生的手段,自然教育是教孩子去发现、去探究。”她认领了昆虫课程,带孩子们和家长挖竹笋、观察笋子虫,把儿时最熟悉的山野变成了课堂。

“有一个5岁男孩让我印象很深,今年国庆假期,妈妈给他连报了7天课。我带他和其他孩子捡落叶、做拓印,本想让他完成一幅作品,孩子却做了两幅,一幅带回家给妈妈;第二天捡了化石,也装进兜里说要带回去。到了第7天来接他回家,抱着我不肯撒手。”文玲玲说,孩子的喜欢和依赖,是特别纯粹的。


文玲玲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受访者供图

改变,也在村庄悄然发生。村民发现不认识的物种,会拿来问一句“何老师,这是什么?”;孩子从学校回家,会兴奋地讲起山里的见闻,“靠山吃山”的旧观念一点点松动。地震后少有外人进山,这片山林的多样性保持得格外完整——红腹锦鸡羽色如凤,是国家二级保护鸟类;藏酋猴结群下山觅食,黑松鼠拖着扫帚似的大尾巴跑到学校附近。村民们渐渐明白:这里虽没有大熊猫常驻,却守护着以它为核心的整个生态系统。“以前觉得山就是山,现在知道山里有价值,保护好了还能挣钱。”

这份价值,实实在在流进了村民的腰包。自然学校设置营地服务、课程助教、生态向导等15个农闲岗位,收益一部分用于学校运转和公益活动,一部分进村集体分红。沿1号公路,村里把原本10亩的打卡点扩建成145亩的溯溪营地,靠“保底租金+营业额分成”的机制实现多方共赢:累计接待游客10万人次、创收500万元,村集体增收40万元,35位村民就地就业。村里还增设农产品分拣点、搭建“居家工坊”,上百位村民就近务工。

更让人欣喜的是,山里的新机会,把不少年轻人也吸引了回来。去年,李鑫锐从眉山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进厂工作了一段时间。机缘巧合下,王宇叫他参加来自然教育导师培训。如今,他一边坚持学习自然知识,一边向业内专家请教,不断积累。“希望自己不仅了解这片土地,更能掌握更多技能,带孩子们一起探索这里。”

从寂静小山村到热门“熊猫门户”,玄郎村用自然教育搭起生态价值转化的桥梁。当村民们从“看山人”变成“讲山人”,当年轻人从城市回到青山脚下,自然正长出源源不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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