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下午,镇上唯一的烟花爆竹定点店里,我把那个红金色的礼盒翻过来又翻过去,标价签上的数字没跟我客气:六百八。
兜里揣着爸给的四百块。差的二百八,得从我年底那点绩效里抠。POS机还没出票,我脑子里已经把两个月的早餐钱过了一遍。
电话打回去,爸在那头沉默了三秒,咳了一声:“腰是搬年货闪的,不是让你省出来的。买吧,买正品。”
听着敞亮。可那三秒里,我猜他跟我一样,把降压药的钱也在心里盘了一遍。
我家买炮,二十多年没进过定点店。村东头老康的摊子支了半辈子,私炮便宜,响得横,三十块一挂的鞭能在打谷场炸出雷来。
去年冬天整治,老康的货被拉走两车,他蹲在院里烧了三天纸箱子,今年索性去闺女家过年了。
爸的腰躺了半个月,买炮的差事头一回落到我头上。他躺在炕上交代:“去定点店,买正品。私炮是便宜,可便宜那头,接着的是医院。”
在我家,放炮从来是个“工程”。我小时候点炮,爸拿一根长香替我点引信,喊“点着就跑,跑到梯子后头”;遇上哑炮,他不许任何人靠近,等足一刻钟,再拿土埋了。今年他只能坐在炕上当遥控指挥。
定点店开在老信用社旁边,铁皮棚,门口立着俩灭火器,墙上《烟花爆竹经营(零售)许可证》塑封得锃亮。老板娘先收了我的身份证登记,又递来一副线手套:“说明带回去,念给老人孩子听听。”
组合盆“金玉满堂”二百八十二块钱,是爸指名要的。加特林三百九十八,是我自己加的——头一回当家,总得放个大的。那盒子描金红底,烫得跟喜帖似的,侧面一行小字:个人燃放类,C级。
盒底燃放说明印了七条,条条编号,末尾附着防伪码。我扫了一下,跳出五个字:该码为正品。
我跟老板娘说,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买到正品烟花爆竹。
她笑了:“小伙子,这话说的,跟头一回买到真茅台似的。对了,去年邻镇有人不按间距放,眉毛燎没了,年后植眉花的钱,够买三箱正品。”
出门我就拍了包装发进发小群。大龙秒回:“这包装这么讲究,想必很贵吧?”
我报了数。
他回:“我感觉你这炮能走医保。”
当护士的小圆补了一刀:“能上医保也不稀奇,火药也是药。”
我笑得靠在电线杆上缓了半天,低头再看小票:六百八,医保是真不管。
到家,妈先看价再看盒,叹了口气:“六百八,你爸半年的药钱,倒真该走医保。”
爸不听这个。他让把礼盒摆上八仙桌,戴上老花镜,把七条说明从头念到尾,念完掂了掂筒身:“正经货就是不亏人,连怎么别炸着自己都写得明明白白。就是不知道,劲儿够不够。”
外甥小宇凑过来,拿荧光笔把“燃放间距不小于三十米”画了个重点,画得跟划课本似的。他初三,一模刚出分,饭桌上他姐问起报名的事,他埋头扒饭,含糊应了一声。
爸把筷子往桌上一顿:“初六之前,把名报了。干啥都得先报名,炮都懂这个理。”
一桌人没接话。小宇的耳朵慢慢红了。
除夕夜,燃放点定在打谷场。十点来钟,四下的炮响连成一片,像谁在天上倒豆子。王婶抱着孙子凑过来问价,听完六百八,咂着嘴走远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给你爸放的?那不亏。”
爸裹着军大衣坐在马扎上,还是那副总指挥的架势——埋多深、留多长引信、人往哪边退,都归他号令。今年他动嘴,我动手。我把闲置的旧手机绑在梯子第三档,斜着朝下,整个燃放区都罩在里头。爸说录下来发家族群,让我姑在黑龙江也听个响。
“金玉满堂”开场,金花银花一层层往上翻。轮到加特林,射得又高又匀,姐夫举着手机直喊稳。家族群里,我姑回:零下二十六度,隔着屏幕都听见了。
坏就坏在礼盒附赠的那支小火箭上。
引信呲呲地烧,嗖一声窜出去,冲到半空——火光突然一缩,灭了。剩一点火星,慢悠悠往下飘。
满场的人仰着脖子,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别人家的炮还在响。
我手心全是汗。六百八的正品,当着半村人,哑了。
姐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六百八……”我嘴硬:“正品,保不齐就这支抽风。”
按爸的老规矩,哑炮谁也不许靠近。一院子人围着马扎站了半分钟,没一个敢往前迈。
先绷不住的是小宇:“它测完了,还知道自己去填成绩了。”
满场笑成一锅粥。
爸坐在马扎上,慢悠悠补了一句:“我看不像。它是飞了一半,才发现自己没报名。”
笑声炸得更响。小宇直跺脚:“爷!你这是指桑骂槐!”
爸摆摆手:“指的就是你。初六,把名报了。”
后头的炮都争气,最后一挂鞭放完,硫磺味混着白烟,红纸屑铺了半场。按规矩,谁也没去碰那根哑炮,全家回屋吃饺子。
刚坐下十来分钟,院里忽然“咚”一声闷响。妈的醋碟当场碰翻,姐夫的筷子悬在半空。
冲出去一看,哑炮的位置一地火星,正冒着烟。
小宇第一个喊:“成绩下来了!”
爸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人家这是补报名成功了。”
妈收拾着醋碟直摇头:“六百八,哑一支,倒哑出了个段子。”
初一,我把视频剪出来发上网,配文:第一次买到正品烟花爆竹,包装惊艳到我了。
梯子上那个俯拍的角度,半个院子尽收眼底,炮往哪儿窜,人往哪儿躲,清清楚楚,就是有点邪门,像不知道谁在半空睁着眼看。
底下很快有人问:“这包装这么好,想必很贵吧?”有人接:“我感觉你这炮能走医保。”还有人一本正经科普:“火药也是药。”
中午,评论里飘过来一句:“谁能告诉我,拍视频的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回,热评第一已经替我答了:“二郎神呗,不然还有谁脑袋上有摄像头?”
一万多赞。
初二姑父来拜年,进门就打听那根“没报名”的炮,讲得绘声绘色,连醋碟都讲进了段子里。老康初四回村串门,听说我花六百八买了正品,咂了半天嘴,末了憋出一句:“贵是贵,可出了事,说明书上都写着呢。”
爸把空礼盒掂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我说:“明年还你去买,钱我出。”
顿了顿,又补一句:“正品就是稳,连它哑火,都哑得明明白白。”
初六早上,小宇把中考报名表填得工工整整,出门前回头跟我说:“舅,该报的名,一个都不能落。”
我看了眼手机。那条视频停在两万三千赞,热评第一,还是二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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