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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雄冰川的生态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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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沿着山间乡道颠簸前行,翻过数道缓坡,布加雪山雄浑的山体豁然闯入视野,这里是西藏那曲市巴青县雅安镇约雄冰川。

素有“虫草之乡”的巴青,广袤高海拔草甸孕育品质出众的虫草,滋养这片土地的源头活水,便来自布加雪山倾泻而下的条条冰川。

布加雪山横亘巴青、索县、丁青三县交界,巴青境内除约雄冰川之外,还分布坡戈、足学会等多条悬冰川,共同组成冰川群落,是怒江上游十分重要的水源涵养地。

近日,上游新闻记者在约雄湖畔看到,宽阔冰舌顺着陡峭山谷奔涌而下,自云雾缠绕的雪峰直抵湖岸。冰体夹杂大量灰褐色冰碛碎石,冰面裂隙纵横交错,消融的冰水顺着崖壁不断滴落坠入湖中。冰川研磨岩石形成的岩粉,将湖水晕染成独特的灰绿色,微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岸边草丛之中,刻有“约雄湖”的石碑静静安放,高原灌丛与野花铺满湖滩,一圈绿色防护围栏顺着湖岸绵延开来。

云雾在雪峰之间往复游走,时而遮蔽冰体上部,时而掀开薄雾一角,露出千年冰体冷峻轮廓。约雄冰川作为约雄措高山冰缘国家湿地公园核心区,冰川、冰湖、沼泽、草甸在此共生,构建起完整的高原生态体系。


约雄湖石碑。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 摄

千万年雕琢,悬冰川造就冰湖独特地貌

这个壮阔景致,是千万年地质运动与气候更迭共同打磨出来的结果。约雄冰川属于典型的海洋性悬冰川,牢牢依附在布加雪山南麓的陡峭山体之上。高海拔区域常年降雪充沛,四季不断落下的积雪,源源不断为冰川补给物质来源。

岁岁年年,堆积在雪峰之巅的积雪,在自身重力的持续挤压之下不断压实、重结晶,由蓬松的雪粒逐步转变为致密坚硬的冰川冰。当冰层积攒到足够厚度,受重力牵引,便顺着山体陡坡向下缓慢流动,最终形成贴附在崖壁之上、体量宽大的冰舌,这也是悬冰川和普通山谷冰川最为明显的区别。冰川在缓慢蠕动移动的过程中,如同天然的刻刀,不断刨蚀两侧岩壁,裹挟起大小不一的岩石砂石,大量冰碛物铺满冰川两侧以及末端地带。

伴随着一年四季冷暖交替,冰川末端持续发生消融,融化后的冰雪融水向着山谷低处汇集,在低洼地带汇聚成湖,又被冰川搬运遗留下来的砂石堰塞阻挡,约雄湖就此形成。冰川融水常年不断补给湖泊,偶尔冰崩脱落的冰块漂浮在水面之上,冰碛砂石持续在湖滨堆积,雪山—冰川—冰湖—湖滨草甸的完整地貌就此成型。

“很多来到这里的人,只惊叹冰川的宏大,却并不了解它漫长的演化历程。”巴青县林草局工作人员支明友在现场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悬冰川悬挂于陡坡之上,冰舌无法完全抵达山脚,对气温波动十分敏感。布加雪山分布着数十条现代冰川,约雄冰川只是其中一员,这些冰体,都是记录高原气候变迁的天然载体。湖边大片裸露碎石滩,就是地质历史时期冰川进退留下的遗迹,见证着冰川千百年间自然演化的全过程。

千百年来,冰川循环往复的消融与积累,持续滋养着脚下这片高原土地,守护着世代栖息于此的万物生灵。


约雄冰川。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 摄

固体水库,滋养虫草之乡的生存根基

在巴青,冰川是滋养一方水土名副其实的“固体水库”,维系着雅安镇乃至周边大片区域的生态运转。

冰川消融流出的融水顺着山谷沟壑四散流淌,补给下游溪流、沼泽湿地,滋养起大片广袤的高寒草甸。这片辽阔草场既是当地牧民放牧生产的基础,牦牛、羊群在此觅食生长,同时也是巴青虫草重要的生长繁育环境,当地不少群众依靠虫草采集获得家庭收入。除此之外,连片的草甸湿地还为雪豹、黑颈鹤、白唇鹿等各类野生动物提供稳定的栖息家园。

约雄措高山冰缘国家湿地公园内,记录有脊椎动物103种,野生植物403种,二十余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在此栖息繁衍,冰川正是整条生物链最上游的水源源头。

支明友向记者介绍,冰川融水自带天然调蓄功能。每到夏季气温升高,冰雪加速消融,大量水流汇入河湖,承接汛期来水;到降水稀少的寒冬季节,冰川依旧保持缓慢融化,持续向下游输送水源,保障草场、湿地的水源供给。

该区域地处怒江上游源头地带,冰川融水带来的影响并不局限于雅安镇一地,水源顺着河谷向外延展,源源不断向下游更广的流域输水。冰川、湖泊、沼泽、草场环环相扣,彼此紧密关联。对于世代定居于此的牧民百姓而言,冰川的状态直接决定草场的丰茂程度,草场既供养牛羊畜牧产业,也孕育当地群众重要增收来源虫草,冰川的变化,实实在在绑定老百姓的生产与生活。

长久以来,当地群众顺应高原自然节律开展生产生活,人与冰雪山水和谐共生。冰川源源不断输出的活水,浇灌草原、润泽万物,支撑起畜牧、特色物产等民生产业,成为虫草之乡可持续发展不可或缺的自然底气。


巴青麦卡湿地。图片来源/巴青县委宣传部

气候环境变迁下,冰川的时代印记

青藏高原是全球气候变化的敏感区域,布加雪山南麓的约雄冰川,也留下了时代环境变化的印记。世代生活在这里的群众,常年与雪山相伴,对于冰川的点滴变化有着直观感受。

雅安镇约雄村生态管护员布央伸手指向远处的冰舌,结合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记忆娓娓道来:“冰川的变化不是不易察觉的,我小时候,这里的冰比现在要多很多。”在布央的儿时记忆当中,跟随长辈来到湖边,冰舌距离湖面距离更近。数十年时光流转,在全球大环境的背景之下,高原冰川普遍出现动态调整,当地人在日常生产巡护之中,能够感知到冰体范围的改变。

“我们每年都会多次组织工作人员进山实地监测,建立长期观测台账,持续跟踪冰川动态。”长期奔走在一线参与巡护工作的支明友介绍。受全球气候大环境影响,高原气温出现逐年抬升趋势,约雄冰川和国内很多高原冰川一样,出现末端退缩、冰舌厚度改变的现象,冰体崩落的频次也随之出现波动。

冰雪消融带来的水量变化,也让约雄湖水位出现阶段性起伏,客观上带来冰湖地质风险的监测需求,下游河谷的水源分配节律也随之受到一定影响。高原冰川本身就处在积累与消融动态平衡之中,只是外部环境的改变,让这种演化节奏发生调整。

冰川表面密布的裂缝、冰舌位置的移动,都是环境演变留下的客观印记。面对这样的客观现实,巴青没有被动等待,而是立足本地实际,主动强化冰川监测预警,把冰川保护纳入全县生态工作重点,用科学管护方式守住家门口的冰雪资源,守住赖以生存的高原家园。当地尊重冰川自然演化规律,把监测、预警、保护一体推进,最大限度降低各类潜在风险,守护群众生产生活安全。

协同治理,从单点冰川迈向全域系统守护

约雄冰川的管护实践,只是巴青全县冰川与生态保护工作的一个缩影。

巴青境内布加雪山冰川群分布多条冰川,作为怒江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带,当地没有将保护工作局限在约雄这一处冰川点位,而是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冰一体化保护治理,以点带面,推动全县冰川、湿地、草原、河道协同治理。

依托《西藏自治区冰川保护条例》相关规定,巴青把冰川保护正式纳入县域发展规划,严守生态保护红线。冰川周边直径三公里以内不允许有人为活动,冰川保护核心区内严禁任何形式的开发建设与经营性活动,从源头上切断人为扰动对冰体及冰缘生态的干扰。在此基础上,当地厘清林草、自然资源、水利、乡镇、村居各级管护权责,构建起县级统筹、部门牵头、乡镇落实、群众广泛参与的立体化管护体系。

落地执行层面,巴青完成约雄措高山冰缘国家湿地公园核心区勘测定界,打造湿地公园科普宣教阵地,面向本地群众普及冰川保护法规与生态科普知识——讲清楚“三公里红线”的法律边界,讲清楚冰川对于下游水源和草场生计的根本意义。巡护范围不再局限于约雄冰川一地,延伸覆盖布加雪山其余冰川分布带,组建专职巡护队伍,常态化开展冰川动态观测、冰湖隐患排查、野生动植物调查、退化草甸封育补植等工作,完整留存高海拔区域一手监测资料,为后续生态研判提供科学支撑。

与此同时,全域生态综合治理同步推进。当地开展河道采砂整治与废弃砂场生态修复,推进益曲河等河谷综合治理,落实草原修复、人工种草、鼠虫害治理,严格管控高耗能项目落地,把冰川源头、河谷、草场的保护串联起来,织密全域生态防护网。

世代生活在此的牧民成为保护力量当中重要一环。布央和村里其他管护员组成小组,定期奔赴冰川周边开展巡护,单次徒步就要耗费数小时。巡护途中捡拾遗留垃圾,留意湖面、冰体异常迹象,一旦发现隐患,第一时间完成上报;对试图进入保护核心区的人员和车辆,及时劝离。生态管护岗位优先向冰川周边牧民倾斜,群众参与守护家园的同时获得岗位补助,实现生态保护与群众增收双向兼顾。不少没有管护岗位的牧民路过湖边,也会顺手捡拾遗留垃圾,守护共同的家园。

支明友告诉记者:“监测巡护加上群众共同参与,这套管护链条重在守住底线。冰川首先是要被保护的对象,不是被消费的景观。把三公里红线守住了,把冰体动态盯住了,才是对冰川、对下游老百姓真正负责。”

暮色缓缓笼罩布加雪山,云雾再度漫上山峰,约雄冰川巨大冰舌静静横亘山谷,持续滋养虫草之乡的土地,守护一方百姓长远未来。

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牛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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