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34年),陇右。
一座名叫高平的城池,已经被汉军围困了一年。守将高峻拥兵一万余人,手下多是凉州精锐,装备强弩,依托城池坚守。此前,刘秀派耿弇围攻,始终没能拿下。
最后刘秀派了寇恂去招降。
谈判时,寇恂不按常理出牌,当场斩杀高峻的军师皇甫文,旁边的汉军将领全都看傻了,你把对方派来的使者杀了,后面还怎么打?
寇恂不慌不忙,让皇甫文的副手返回城中,带给高峻一句话: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
你们的军师无礼,已经被我杀了。想投降,就赶紧投降;不想投降,就继续守城!
出乎所有人意料,高峻当天便下令打开城门,率众归降。寇恂仅凭一次招降,便拿下了围困一年之久的高平城。
为何斩杀来使,反倒促成了守将投降?寇恂究竟看穿了怎样的玄机?这段故事,我们讲到高平之战时再详细拆解。
能如此轻易拿下高平,足见寇恂智谋过人。早年刘秀经营河北之际,便将整个河内郡托付给他,并对他说过一句话:
河内未可离也。
也正因如此,不少人会有疑问:为什么在东汉开国战争时却很少看到他的身影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上谷功曹
寇恂,字子翼,上谷郡昌平县人,是当地有名望的大族。
王莽败亡后,更始政权建立,派遣使者到各地宣布政策:先行归降的郡国,可以保留原来的爵位。耿况于是亲自迎接使者,交出了自己的太守印绶。没想到,使者收下印绶后,过了一夜,竟然没有归还的意思。
这时候,身为功曹的寇恂出手了。他带兵进入使者住处,要求对方归还印绶。使者很不高兴,质问他:你一个小小的功曹,难道还想威胁天子的使者吗?
面对使者的威胁,寇恂答到: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生离畔之隙,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
天下刚刚安定,朝廷的信用还没有建立起来。使者代表朝廷来到上谷,各地都在观察形势。如果刚到上谷,就先毁掉自己的承诺,其他郡国还怎么相信朝廷?更何况,耿况在上谷任职多年,深得当地官吏和百姓拥戴。现在贸然更换太守,即使找到合适的人,也不可能马上稳定局面。不如恢复耿况的印绶,以安定百姓。
这番话说得相当有水平,在寇恂的施压下,使者只得重新任命耿况。
没过多久,王郎在邯郸称帝,派使者来上谷劝降。
耿况一时拿不定主意,王郎势力正盛,上谷如果拒绝归附,很可能遭到邯郸的攻击。
这时候,寇恂前来劝说耿况:王郎突然崛起,来历并不可靠。王莽时期,真正难以对付的只有刘伯升。现在刘秀作为刘伯升的弟弟,尊重贤才、善待士人,很多人都愿意归附他,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刘秀呢?
耿况担心上谷的实力不足以单独抵抗王郎(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
身为上谷本地豪族的寇恂给他算了家底: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
上谷拥有能够骑马射箭、野战作战的骑兵,至少有一万人!咱手里有天下最精锐的骑兵,完全可以左右河北甚至是天下的局势,凭啥屈从于河北冀州?如果您实在担心,我意亲自前往渔阳郡,与渔阳太守彭宠商议结盟。
最终耿况同意,上谷与渔阳结成军事联盟,共同对抗王郎。
随后,寇恂与耿况之子耿弇等人南下。幽州军连克涿郡、中山、河间、清河、巨鹿等五郡二十二县,不管是忠于王朗还是保持中立,统统被一扫而空。与此同时,还斩杀忠于王朗的大将、九卿、校尉四百余人,歼灭了赵汉三万余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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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大喜,任命寇恂为偏将军,封承义侯。
河内太守
刘秀消灭王朗,收复河内后,向二把手邓禹征询太守人选:手下这些将领中,谁可以负责镇守河内。
河内的位置非常重要:北依太行山,南濒黄河,形势险要。
更始的洛阳大军若要北上,需突破黄河天险,太行山麓的关隘则可阻拦并州方向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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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河内郡离洛阳仅百余里,刘秀可以从河内直接出兵,南下突袭洛阳,对洛阳形成强大的威慑。
守住河内,就可以形成 “进可攻、退可守” 的战略态势。
此外,河内土壤肥沃,水利发达(秦代修建的枋口渠与汉代引沁灌渠),是两汉时的重要产粮区。
彼时河北流民未平,刘秀要亲自剿匪,河内这处前方要地的守臣人选便至关重要。邓禹力荐寇恂,称其文武全才,上马能管军下马能管民,除了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
刘秀当即允诺,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代理大将军事。
刘秀对邓禹的建议全盘接纳,拜寇恂为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
寇恂上任前,刘秀对其提了两点要求: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
寇恂到任后圆满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河内所属各县专心生产,郡兵加强训练,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
寇恂将河内郡打造成了大粮仓、超级兵工厂,不仅制造箭矢一百多万支,还养马两千匹,征收粮食四百万斛。
就在他忙着整顿河内的时候,洛阳的朱鲔坐不住了。
朱鲔听说刘秀已经北上,认为河内兵力空虚,于是派遣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强,率领三万余人渡过巩河,进攻温县。温县是河内郡的重要屏障。一旦失守,敌军就可以进一步威胁整个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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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恂接到檄文后,立即整顿军队,同时通知各县发兵,赶往温县会合。军中的官吏劝他:现在洛阳的军队已经渡过黄河,前后不断,敌军人数众多。我们应该等各路部队全部集结,再出兵迎战(温,郡之藩蔽,失温则郡不可守)
这个提议看似稳妥,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而寇恂对此看得十分清楚。:温,郡之藩蔽,失温则郡不可守。
等集齐大军,温县早就陷落了,温县一旦失守,整个河内也守不住!
为什么这么说呢?之前分析河内地理时曾提到一点:河内郡地域有限,军事上可以腾挪的空间并不大。温县一旦陷落,西侧所属诸县将全部沦陷,之前好不容易打通上党的关隘也将被敌军封锁,更重要的是,西征军的粮道将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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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恂随后强行军赶到温县城下,稳住了人心。
第二天,冯异的援军以及各县调集的军队也恰好赶到,汉军旌旗遍野。寇恂随即命令士卒登上城墙,擂鼓呐喊,高呼:刘公兵到!
大家都是更始政权的的老同事了,刘秀在昆阳的声威至今还在更始内部广为流传。现在对方援军悉至,如果刘秀也来了,那还打个毛!
苏茂军闻之,陈动。
敌人军心不稳,寇恂见状迅速把握战机,打开城门,与冯异内外夹击,大破苏茂。
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强。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余人。
朱鲔得知苏茂失利后,连夜撤兵。
自此,洛阳方面再也不敢出击,即便白天也封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
初始,汉军诸将听到河内大战。并不看好寇恂,毕竟朱鲔在更始内部也有名将之称,这次又出动了十万大军,已经有谣言传朱鲔攻破了河内(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
不久,寇恂的告捷文书也送到,刘秀大喜:吾知寇子翼可任也!
我就知道寇子翼是可以担当重任的!
中途雪藏
河内之战后,寇恂威望巨隆、名震中原,刘秀更是多次慰劳嘉奖,有人提醒寇恂:皇帝刚刚即位,四方尚未平定,你现在占据大郡,内得人心,外震敌军,当心功高震主啊!
何不采用昔年萧何之计,令主上释怀?(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
寇恂深以为然,当即称病不理政事,并请求引退,被刘秀拒绝!
寇恂又请求调任军职,再次被拒!
数固请,不听。
刘秀给出的理由是:河内未可离也。
有些话不能明讲啊,当时正值洛阳大战,要是允许寇恂请辞,河北系诸将心里会怎么想,众将还会奋力作战嘛?
寇恂无奈之下,只得将侄子寇张、外甥谷崇派到军中,请求担任先锋。刘秀对此十分满意,帝善之,马上擢升二人为偏将军。
你看人质也送过来了,态度又是那么谦逊,这下刘秀可以放心吧?
来看光武的反应!
刘秀称帝后不久,有人上书弹劾寇恂,称他擅自处罚下属。这在当时算什么大事,偏偏刘秀上纲上线,当即将寇恂免职。
开国战争才打了一年,尚未平复天下,就对寇恂下如此狠手。
不过,刘秀并没有因此彻底弃用寇恂,颍川严终、赵敦等聚众起义,刘秀迅速起用寇恂,让他与破奸将军侯进率兵前往镇压。
寇恂斩杀贾期,平定颍川郡,因功封雍奴侯,食邑万户(此前那么大的功劳没有封侯,现在平定一个小小的叛乱就成了万户侯,这也相当讽刺)
寇恂到任后,依法治郡,整肃吏治,安抚百姓,不到数月便平定叛乱,盗贼绝迹。更难得的是,他为政宽和,轻徭薄赋,颍川百姓安居乐业,纷纷感念其德。
卸任颍川太守后,刘秀再度将他外放,迁往汝南担任太守,干的还是剿灭盗贼、安抚地方的苦活、累活。
寇恂上任后,依旧是汝南郡“盗贼清静,郡中无事”。
论资历、论才干,寇恂皆属顶尖,却被刘秀牢牢雪藏,始终在太守层级打转,即便邓奉反叛这样的重大乱局,刘秀遍选将领,也未考虑让寇恂出山执掌兵权。
其对寇恂的忌惮,可见一斑。
直到建武七年(31年),寇恂方才自汝南入朝,代朱浮为执金吾。不久又随刘秀南征颍川。听说寇恂到来,乱兵纷纷投降,百姓更是拦路挽留,哭着说道: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
刘秀见状动容不已,当即下旨,留寇恂继续镇守颍川、安抚百姓。
经此一任,寇恂 “贤守” 之名传遍中原大地,他的治民之术、安邦之才,上至朝堂、下至乡野,无人不晓、朝野共赞。
高平立功
建武十年(34 年),隗嚣已死,其部将高峻拥兵万人,据守高平第一城(今宁夏固原),耿弇率军四面围攻,整整一年,寸步难进,城池坚如磐石。
刘秀不得已,亲至关中,准备再次亲征。
此时,中兴三大方面之将里冯异、岑彭已先后辞世,硕果仅存的耿弇又久攻无功。刘秀万般无奈,只能请寇恂出山了。
寇恂进谏道: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可为至戒。
这段进谏,尽显寇恂的清醒与远见:陇右攻防战已经打了数年,汉军连年征战,现在长途跋涉至汧县,士卒疲惫、战马损耗,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高平地处陇山险地,易守难攻,汉军深入险地,一旦失利,极易全军溃败。
呵呵,光武是谁?昆阳之战后就没输过,再说,要是听你的,不就显得你能了!
帝不从。进军及汧,峻犹不下。
这脸打的!
当初劝你不必亲赴前线,只需坐镇长安居中调度。如今高平坚城打又打不下来,贸然撤军又有损天子威严,汉军已然陷入进退两难的囧境。
事到如今,刘秀只能坦然承认自己决策失误,将这道难题,全权托付给寇恂来破解。
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
寇恂随后再度展示自己惊人的智谋,来看史书怎么写的: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
面对寇恂的招降,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城谈判,皇甫文知道汉军的窘态,态度傲慢,盛气凌人、极尽嘲讽。寇恂大怒,不顾诸将劝阻,当即斩杀皇甫文。
随后寇恂召来高峻使者:你家军师皇甫文无礼,已被我斩首!要降,便速速来降;不降,尽管死守到底!
高峻得知皇甫文被杀,顿时魂飞魄散、惶恐无依,次日便大开城门,全军归降。
诸将全都懵圈了:这是什么操作?您这刚把人来使给斩了,怎么高峻反倒吓得立刻投降了?
诸将全都一头雾水,连忙向寇恂请教其中的缘由(大人,我们真看不懂啊!)
寇恂缓缓道出破局要害: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主谋,高峻所有计策,全都出自此人。今日他前来,言辞强硬、毫无屈意,说明本就没有归降之心。留他一命,便是让他的诡计得逞;杀了他,高峻便胆破魂丧、无所倚仗,自然会开城投降(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
诸将皆曰:非所及也。其敬服之态,一如汉初刘邦手下那帮悍将之服韩信。
高平之役后不久寇恂病逝于执金吾任上(你看立下那么大功,还没有提拔到三公位置,哎),谥号威侯。
结语:
寇恂虽没有邓禹的定策之功,也没有像耿弇、冯异建方面之功。
然温县一战,他临危决胜,大破苏茂三万大军,一战安定河内;高平之役,他不战而屈人之兵,斩使定城,谋略堪比古之名将。
上马能率军破敌,下马能治国安邦,居内能镇抚州郡,在外能决胜千里。这般文武双全、军政兼通的大才,时人皆称其有宰相之器。
史书对他的评价也是如此: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
寇恂一生未登大将军之位,也未入三公九卿之列,仅至执金吾,却在朝野享有极高声望。范晔作《后汉书》,更是将他与邓禹同卷并列,位次更在冯异、岑彭、贾复之上。恰恰印证了寇恂安定社稷的功业,在开国功臣中自有其特殊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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