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廖金凤正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
丈夫梁建民坐在餐桌旁,手机忽然响了。
他原本正拿着筷子,听见铃声,手指却先一步按住了屏幕。
廖春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
“谁打来的?”
“单位的人。”
“都退休两年了,还有什么单位的人?”
“以前认识的,问点事情。”
梁建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顺手拿起了茶杯。
廖春花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她今年五十七岁,在家附近的早点铺帮工,每天凌晨四点起床。
梁建民五十九岁,退休前在一家维修厂做钳工,如今偶尔接些熟人的维修活。
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俩,女儿周晓梅已经结婚,住在附近。
那天晚上,梁建民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手机放在电视柜上充电。
他把手机带进了卧室。
廖春花端着饭碗,看见那只手机从自己眼前消失。
“建民,吃饭还带着手机?”
“我等一个回复。”
“什么事情这么急?”
“你别什么都问。”
他说完,卧室门轻轻合上。
廖春花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菜已经有些凉了。
她没有追过去。
两年前,梁建民退休后,生活慢慢变得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吃饭,出去走路,中午回来睡觉。
廖春花每天凌晨出去帮工,回来还要买菜做饭。
梁建民一直觉得自己退休了,家里的事情自然应该由她多操心。
“你在早点铺干半天,下午不是有时间吗?”
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
廖春花也确实没有计较过。
有一年冬天,她发烧到三十八度多,仍然起来煮了粥。
梁建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她咳嗽,只问了一句。
“今天早饭怎么这么晚?”
廖春花端着粥出来。
“我身体不舒服,晚了十分钟。”
“那你早点睡,明天别耽误我吃饭。”
他没有站起来接碗。
后来廖春花在早点铺站久了,右腿经常发酸。
她买了一双软底鞋,花了两百多块。
梁建民看见后,拿起来看了看。
“你一天站几个小时,买这么贵的鞋干什么?”
“脚疼,得穿舒服一点。”
“能走路不就行了?”
他把鞋盒放回了柜子。
廖春花没再解释。
这些小事,她原本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晚上,她发现丈夫开始有了另一套生活。
梁建民每天晚上九点以后,都会拿着手机坐到阳台。
有时他会笑。
有时他会低声说话。
廖春花端着洗好的水果经过,听见他喊了一个名字。
“曼玲,你别急,我明天再跟你说。”
她停了一下。
“跟谁说话呢?”
梁建民迅速收起笑容。
“老同事。”
“女的?”
“你怎么连这个也要问?”
“我只是听见你喊名字。”
“以前一起工作的人,问问身体情况,有什么问题?”
廖春花把水果放在桌上。
“没问题。”
梁建民拿起一块苹果。
“那就别问了。”
第二天,廖春花去早点铺之前,特意多看了一眼阳台。
梁建民已经坐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
他看见她出来,马上结束了通话。
“今天怎么这么早?”
“平时就是这个时候。”
“我说的是你今天怎么起来得这么早。”
“我每天都这个时候。”
梁建民没有继续说话。
廖春花走到门口,换上鞋。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女儿一家过来吃饭,梁建民也一直拿着手机。
女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他当时说得很自然。
“没事,一个老朋友。”
那时廖春花还给他倒了一杯水。
她没有想到,丈夫口中的老朋友,后来会成为家里每天都出现的名字。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一只旧玻璃杯。
那是结婚第二年,梁建民从厂里带回来的。
杯沿有一道小小的缺口,外面印着褪色的红花。
廖春花一直用它喝早茶。
那天下午,她提前下班回家,准备把丈夫的旧衣服拿出来清洗。
她推开卧室门,看见梁建民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刚刚发来的消息。
“昨天你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后面还有一句。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再见一次。”
廖春花站在门边。
梁建民听见脚步声,立即锁了屏。
“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早点铺没那么忙。”
“回来怎么不先打电话?”
“这是我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梁建民把手机放进口袋。
“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
廖春花没有走过去。
她只问了一句。
“哪个朋友?”
“你认识。”
“我认识谁?”
“许曼玲。”
这一次,梁建民没有否认。
廖春花把手里的衣服放在床尾。
“她找你做什么?”
“说几句话。”
“什么话不能当着我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敏感?”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很难吗?”
梁建民站起来。
“她以前跟我在一个车间工作,最近碰上了一些事情,找我聊聊。”
“什么事情?”
“生活上的事。”
“她家里没有人吗?”
“你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复杂。”
廖春花看着他。
“我还没有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想得复杂?”
梁建民拿起手机,走向客厅。
“我不想跟你吵。”
那天晚上,廖春花没有继续追问。
她照常做饭,照常洗碗。
梁建民照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有再提许曼玲。
可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一件小事改变了廖春花看待这段婚姻的方式。
她去市场买完菜回来,发现梁建民正坐在客厅里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建民,你上次答应我的事情,还算不算数?”
梁建民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算数。”
“那你别总让我等。”
“我知道。”
“你老婆知道吗?”
梁建民沉默了一下。
“她不需要知道。”
廖春花手里提着两袋菜,站在门口。
她没有听错。
梁建民也看见了她。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
“你什么时候能把事情说清楚?”
梁建民马上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声音。
廖春花把菜放到地上。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梁建民皱起眉头。
“什么话?”
“她不需要知道。”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听见了你说的话。”
“我跟她说话,你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我刚买菜回来。”
“你非要把每件事都弄得这么难看吗?”
廖春花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一根葱捡起来。
“建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建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以前的同事。”
“同事会让你瞒着妻子吗?”
“她有她的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
“这些事情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梁建民往沙发上一坐。
“她一个人过得不容易,找我说说话,我帮帮她,有错吗?”
廖春花看着他。
“你帮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怕你误会。”
“你知道我会误会,所以你先瞒着我?”
“你看,你又来了。”
廖春花把菜一袋袋拿进厨房。
她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丈夫要先保护那个人的感受,再保护自己的妻子?
下午四点,梁建民说要出去一趟。
廖春花问他去哪儿。
“见个老朋友。”
“许曼玲?”
“是。”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吃饭之前。”
“我也去。”
梁建民抬起头。
“你去干什么?”
“我想认识一下你的老同事。”
“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
“我们聊工作上的事情。”
“你退休两年了,还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
梁建民把外套穿上。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廖春花站在门口。
“我不是不让你见朋友,我只是不想每天听你说谎。”
梁建民拿起钥匙。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门关上以后,廖春花坐在餐桌旁。
她没有做晚饭。
晚上七点二十分,梁建民回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廖春花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盒糕点。
“买给谁的?”
“朋友送的。”
“许曼玲送的?”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我问的是谁送的。”
梁建民把纸袋放在柜子上。
“她今天请我喝茶,我总不能空着手回来吧?”
“那盒糕点呢?”
“给你吃的。”
“我不吃。”
梁建民笑了一声。
“你现在连东西都要分得这么清楚?”
廖春花站起来。
“我只是不想吃别人替我准备的东西。”
他把纸袋拿进厨房。
“你真是越来越难相处了。”
那晚,梁建民睡得很早。
廖春花坐在客厅,直到十一点才关灯。
她没有去翻丈夫的手机。
她也没有打电话质问那个女人。
她只想听丈夫亲口说清楚。
第三天下午,梁建民主动开口了。
“星期六,曼玲想来家里坐坐。”
廖春花正在洗菜。
她关掉水龙头。
“来我们家?”
“她说想看看以前的老同事。”
“她要看的是你,还是我们家?”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问得不对吗?”
梁建民坐到椅子上。
“她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以前工作上互相照顾,来家里喝杯茶,有什么不可以?”
“二十多年?”
“是。”
“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每天联系的?”
“最近。”
“最近是多久?”
“几个月。”
廖春花把菜放进篮子。
“几个月,每天联系?”
“她有事情,我顺便关心一下。”
“晚上十点也关心?”
“你是不是非要给我扣个帽子?”
“我没有给你扣帽子。”
“那你想怎么样?”
廖春花转过身。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她当成比我更亲近的人。”
梁建民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整理袖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有些话,跟你说不通。”
廖春花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水滴到了地面。
她没有想到,丈夫会这样回答。
她问的是两个人的关系。
丈夫回答的却是她不够理解他。
星期六下午三点,许曼玲来了。
她五十六岁,曾经和梁建民在同一个维修车间工作。
退休以后,她偶尔接些手工活,平时一个人住。
她穿着浅灰色外套,手里提着水果。
“廖春花,好久不见。”
廖春花接过水果。
“进来坐吧。”
梁建民已经提前泡好了茶。
桌上摆着三个杯子。
廖春花看见,最靠近梁建民的那只杯子是新的。
许曼玲坐在沙发左边。
梁建民坐在她旁边,中间只隔着一只小茶几。
廖春花坐在他们对面。
“你们以前在一个车间工作?”
许曼玲点头。
“是啊,建民那时候可照顾我了。”
梁建民笑了笑。
“都是老同事,互相帮忙。”
“那时候你脾气就好。”
许曼玲说完,目光落在梁建民脸上。
梁建民没有反驳。
廖春花拿起茶壶,给两个人添水。
“你们后来一直有联系?”
许曼玲接过茶杯。
“以前联系得少,这几年才多起来。”
“这几年?”
“对。”
梁建民插了一句。
“你问这些干什么?”
廖春花放下茶壶。
“我跟客人聊天。”
许曼玲笑了笑。
“建民,你妻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直。”
梁建民说。
“她就这个性格。”
廖春花看着丈夫。
“你以前不这么说。”
梁建民皱眉。
“今天是来聊天的,你别说这些。”
许曼玲端起茶杯。
“算了,我不让你们因为我闹别扭。”
廖春花看着她。
“你既然知道我们会闹别扭,为什么还要来?”
许曼玲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梁建民立刻开口。
“廖春花,你够了。”
廖春花没有看他。
“我还没说完。”
梁建民站起来。
“她只是来坐坐,你何必这样?”
“你刚才说,她跟你联系了几个月。”
“对。”
“那你们之间有没有别的事情?”
梁建民把茶壶放下。
“你到底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我们没有发生你想的那种事情。”
廖春花看着他。
“你说的是哪种事情?”
梁建民脸上的表情变了。
许曼玲把茶杯放回桌上。
“廖春花,你别把事情想得太难听。”
廖春花问她。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问他什么时候能把事情说清楚?”
许曼玲看了梁建民一眼。
梁建民马上说。
“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事。”
廖春花终于站了起来。
“你们之间的私事,为什么要在我的家里谈?”
梁建民把手插进口袋。
“你能不能坐下?”
“我不坐。”
“你这样让人怎么看?”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许曼玲低头整理自己的手提包。
梁建民转头看她。
“曼玲,你先别走。”
廖春花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停了一下。
她看着丈夫。
“你是在留她,还是在留我?”
梁建民没有回答。
许曼玲站了起来。
“我先回去吧。”
梁建民马上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
廖春花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刚才擦茶水的抹布。
她没有拦他。
许曼玲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建民,你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梁建民点头。
“我知道。”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走了七秒。
廖春花把抹布放在水池边。
她看着桌上的三个杯子。
“你们刚才说的事情,是什么?”
梁建民脱下外套。
“你听不懂就算了。”
“我听得懂。”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承认。”
梁建民走到沙发旁边。
“好,我承认,我跟她关系比较亲近。”
廖春花看着他。
“亲近到什么程度?”
“我们有感情。”
这四个字落下来,廖春花没有马上动。
梁建民又补了一句。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廖春花问。
“那是什么样?”
“我们互相理解。”
“我跟你生活了三十多年,你说她比我理解你?”
“你别拿年头说事。”
“那拿什么说?”
“她愿意听我说话。”
廖春花指着餐桌。
“我每天在这里等你吃饭,你说我不愿意听?”
“你每天问的都是买菜、做饭、家里这些事情。”
“你跟我说过你心里想什么吗?”
“说了你也不理解。”
廖春花看着他。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理解?”
梁建民走到窗边。
“跟你说话太累。”
廖春花把桌上的杯子收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你已经把心放到别人那里去了。”
“你说得太严重了。”
“那你说得轻松一点。”
梁建民转过身。
“我只是觉得,跟她聊天舒服。”
“所以你每天等她消息?”
“是。”
“她一打电话,你就躲进卧室?”
“我不想让你多想。”
“你把手机扣下去,也是为了让我少想?”
梁建民皱起眉头。
“你连这个都记着?”
廖春花说。
“我记得那天你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梁建民没有接话。
廖春花继续问。
“那天你为什么先按住屏幕?”
“因为不想让你看见。”
“为什么不想让我看见?”
“因为我知道你会生气。”
“你知道我会生气,还要继续?”
梁建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廖春花看着他。
“你可以有朋友,但不能一边让我相信你,一边把另一个女人藏起来。”
梁建民坐回沙发。
“你不要把普通交往说成出轨。”
廖春花问。
“你觉得出轨一定要上床才算吗?”
梁建民没有说话。
“你每天给她发消息,瞒着我见她,答应她的事情不让我知道。”
“那又怎么样?”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位置?”
梁建民看着地面。
“你是我老婆,这一点不会变。”
廖春花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
“你把我当老婆,却把她当成不能让老婆知道的人。”
梁建民抬起头。
“我已经说了,我跟她没有发生那种关系。”
廖春花说。
“你总是在解释身体做没做什么,却从来不解释为什么要瞒我。”
那天晚上,梁建民没有出去。
他把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廖春花在厨房洗碗。
水流声盖住了电视里的人声。
第二天早上,梁建民照常起床。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再提许曼玲。
他甚至问廖春花。
“今天早上有粥吗?”
廖春花说。
“锅里有。”
梁建民坐下喝粥。
“以后别因为这点事闹得家里不安生。”
廖春花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
“什么叫这点事?”
“我已经跟你解释了。”
“你解释的是你没有上床。”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停止这种关系。”
梁建民把勺子放下。
“我做不到。”
廖春花看着他。
“为什么?”
“她需要有人说话。”
“那我呢?”
“你又不是没人陪。”
廖春花没有继续问。
她把碗筷放进水池。
过了两天,梁建民开始变本加厉。
他告诉廖春花,许曼玲以后可能会经常来家里。
“她一个人住,平时没什么人说话。”
廖春花问。
“所以你准备让她经常来?”
“有什么问题?”
“我不接受。”
“你为什么不能大方一点?”
“我不是在管你交朋友。”
“那你管什么?”
“我管的是你把她带进我们之间。”
梁建民拿起桌上的手机。
“你这样,我以后只能在外面跟她见面。”
廖春花看着他。
“你还觉得这是解决办法?”
“至少不用每天听你说。”
第三天下午,廖春花从早点铺回来,发现厨房里多了一张纸。
那是梁建民写的。
上面列着接下来几天的事情。
梁建民要出去见许曼玲,家里的饭菜由廖春花准备。
其中有一天,他还写了许曼玲会过来吃午饭。
廖春花拿着那张纸,走到客厅。
“这是什么意思?”
梁建民正在看手机。
“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
“我这几天有事情。”
“所以我负责做饭?”
“你不是每天都做吗?”
“你不是说她只是普通朋友吗?”
“普通朋友来家里吃顿饭,有什么问题?”
“你问过我吗?”
梁建民把手机放下。
“这种小事还要商量?”
廖春花把纸放在桌上。
“你已经替我答应她了?”
“我只是告诉她可以过来。”
“你告诉她可以,为什么不先问我?”
“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
廖春花看着那张纸。
“你还准备让我做什么?”
梁建民说。
“中午多做两个菜就行。”
“她喜欢吃什么?”
“她不挑。”
“她不挑,你就可以替我安排?”
梁建民皱眉。
“你怎么这么计较?”
廖春花拿起纸。
“我每天凌晨四点出去,回来还要做饭,你知道我站多久吗?”
“你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
“以前是因为这个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现在也没多一个人住进来。”
“她要来吃饭,还要我替你招待?”
梁建民站起来。
“你不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
廖春花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你想让她来,可以。”
梁建民看着她。
“这就对了。”
廖春花接着说。
“你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收拾。”
梁建民脸色沉下来。
“你是故意跟我作对?”
“我只是不再替你安排。”
梁建民没有回答。
星期五上午,许曼玲果然来了。
廖春花刚从早点铺回来,手里还提着一袋青菜。
许曼玲站在门口,笑着说。
“廖春花,今天辛苦你了。”
廖春花把门打开。
“我今天没有准备饭。”
许曼玲愣了一下。
“建民说你会做。”
廖春花看向客厅。
梁建民正坐在沙发上。
“建民,你不是说好了?”
梁建民站起来。
“你先进去坐。”
许曼玲换了鞋。
“没事,我不挑。”
廖春花把菜放进厨房。
“不是挑不挑的问题。”
梁建民走过来。
“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我不会替你们安排。”
“就一顿饭,你也要这样?”
“你们约好的事情,自己负责。”
许曼玲站在客厅里。
“要不我出去吃吧。”
梁建民立刻说。
“你别管她,她就是今天心情不好。”
廖春花把手上的塑料袋放到台面。
“我每天凌晨起来做饭,不是为了让你拿我的劳动去招待别人。”
许曼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梁建民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廖春花看着他。
“你让我在家里给别的女人做饭,谁给我留面子?”
梁建民没有再说话。
最后,他自己出去买了两份熟食。
那顿饭,廖春花没有上桌。
她在厨房吃了半碗昨天剩下的米饭。
客厅里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许曼玲说。
“你们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了。”
梁建民回答。
“她就是一时想不开。”
廖春花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走进卧室。
她没有摔门。
但那天下午,她把自己的衣服整理进了柜子里。
第二天,女儿周晓梅回来了。
她四十岁,在一家小店做会计。
她听说父母之间的事情,坐在客厅里问。
“爸,你真的跟许阿姨每天联系?”
梁建民说。
“老同事,聊聊天而已。”
晓梅看向母亲。
“妈,你是不是误会了?”
廖春花把水杯放下。
“你觉得我误会什么?”
“我不是说你错,只是爸这个年纪了,可能也需要朋友。”
梁建民立刻接话。
“你看,晓梅都明白。”
廖春花看着女儿。
“你知道他每天晚上躲着我打电话吗?”
晓梅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见她的时候,说我不需要知道吗?”
晓梅没有回答。
梁建民说。
“我就是不想让你妈多想。”
廖春花问。
“那你为什么不停止?”
梁建民看向女儿。
“你说说,我跟一个老同事说几句话,有什么错?”
晓梅犹豫了一下。
“爸,妈也辛苦了,你至少别瞒着她。”
梁建民说。
“我什么时候瞒着她了?”
廖春花把那张写着安排的纸拿了出来。
“那你看看这个。”
晓梅接过纸。
上面写着买菜、做饭、接待许曼玲的时间。
她看了一会儿。
“爸,这个确实不合适。”
梁建民不高兴了。
“这只是家里的小安排。”
晓梅把纸放下。
“你让妈做饭招待你喜欢聊天的人,确实不太好。”
梁建民看着女儿。
“你也觉得我错了?”
晓梅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觉得你们应该各退一步。”
廖春花问。
“我退哪一步?”
晓梅说。
“妈,你别天天盯着爸的手机。”
梁建民点了点头。
“对,我又不是犯人。”
廖春花看着女儿。
“我从来没有翻过他的手机。”
晓梅愣住了。
廖春花又说。
“我只是问他,为什么把别人放在我前面。”
晓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建民把茶杯推到女儿面前。
“还是你懂事。”
晓梅没有再说话。
那天女儿走的时候,廖春花送她到门口。
晓梅轻声说。
“妈,你别跟爸闹得太僵。”
廖春花问。
“那我应该怎么办?”
晓梅说。
“你们毕竟过了这么多年。”
廖春花看着女儿。
“过了这么多年,就应该一直忍着吗?”
晓梅没有回答。
门关上以后,廖春花站在玄关处。
梁建民在客厅里喊她。
“把茶杯收一下。”
廖春花走过去。
“你自己收。”
梁建民抬起头。
“你现在连这点事情都不做了?”
“我不是你的保姆。”
梁建民把遥控器放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廖春花说。
“以前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梁建民皱眉。
“难道现在不是?”
廖春花没有回答。
梁建民又说。
“你不要因为一个外人,把家里弄成这样。”
廖春花看着他。
“是我把她带进来的吗?”
梁建民沉默。
“是我每天给她打电话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是我答应她可以来家里吃饭吗?”
梁建民终于开口。
“你能不能别总翻旧账?”
廖春花转身走进卧室。
她把一个旧旅行袋放在床上。
梁建民跟了过来。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我的衣服。”
梁建民站在门口。
“你还真准备走?”
廖春花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
“我准备先搬出去住。”
梁建民笑了一声。
“你能住几天?”
“这不需要你操心。”
“你在外面能过得好吗?”
“我每天自己挣钱,自己吃饭,为什么不能?”
“你不要一时冲动。”
廖春花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证件和工作用品。
“我已经考虑好几天了。”
梁建民走到床边。
“就因为我跟曼玲联系?”
“不是。”
“那还能因为什么?”
廖春花把衣服放进旅行袋。
“因为你知道我会难过,还觉得自己没有错。”
梁建民皱着眉。
“我已经说过,她只是一个朋友。”
“你把她当朋友,我不反对。”
“那你为什么要搬走?”
“因为我不想再每天等你解释。”
梁建民伸手按住旅行袋。
“你走了,别人会怎么看我?”
廖春花抬起头。
“你担心的是别人怎么看你?”
梁建民把手收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廖春花把拉链拉上。
“你觉得没必要,是因为每天受委屈的人不是你。”
梁建民站在床边。
“你走了就别指望我去接你。”
廖春花说。
“我没有让你接。”
第二天上午,廖春花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告诉早点铺的人家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把旅行袋放进女儿车子的后备箱。
晓梅问。
“妈,你真的决定了吗?”
廖春花点头。
“先住我租好的小屋。”
晓梅说。
“爸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我别后悔。”
晓梅看着母亲。
“那你自己想清楚。”
廖春花说。
“我想清楚了。”
她没有让女儿劝父亲。
也没有让女儿替自己传话。
临走之前,她回家拿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只红花旧玻璃杯。
梁建民正坐在客厅里。
他看见她拿杯子,问了一句。
“这个也要带走?”
廖春花把杯子放进布袋。
“这是我一直在用的。”
“家里还有别的杯子。”
“我知道。”
梁建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曼玲下午还要过来。”
廖春花停下脚步。
“她知道我搬走吗?”
“我没必要告诉她。”
廖春花看着丈夫。
“你终于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让别人知道。”
梁建民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还准备让我跟她断了联系?”
廖春花说。
“我已经不再要求你了。”
梁建民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大家都冷静一下。”
廖春花拿起布袋。
“你和她怎么相处,是你的事情。”
梁建民点头。
“本来就是。”
廖春花走到门边。
“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替你们维持原来的生活。”
梁建民没有追出来。
她走下楼梯时,听见楼上手机响了一声。
那是许曼玲发来的消息。
她没有回头。
后来,梁建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次问她家里的衣服放在哪里。
第三次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廖春花都没有马上回复。
一个星期后,梁建民在电话里说。
“你回来吧,别让女儿夹在中间。”
廖春花问。
“你跟许曼玲还联系吗?”
梁建民说。
“这跟你回来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廖春花说。
“你不需要再解释。”
梁建民停了一会儿。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说散就散?”
廖春花回答。
“我没有说散。”
“那你回来。”
“我不会回去住了。”
梁建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你就这么狠心?”
廖春花说。
“你当着我的面说她比我更理解你时,我就已经听见答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梁建民说。
“你非要记着这句话?”
廖春花回答。
“我记得的不是那句话。”
“那是什么?”
“是你说完以后,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电话挂断后,廖春花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租住的小屋不大,窗边摆着一张旧木桌。
每天早上四点半,她照常去早点铺帮工。
中午回来,她自己煮面,自己洗碗。
没有人再替她安排要招待谁。
也没有人再问她为什么不多做两个菜。
一个月后,梁建民又打来电话。
“你的东西还剩一些,要不要回来拿?”
廖春花说。
“你整理好,放在门口就行。”
梁建民说。
“你连进门都不愿意?”
廖春花说。
“我已经搬出来了。”
“我们还没离婚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廖春花看着窗边那只旧玻璃杯。
“我没有把事情做绝。”
“那你回来。”
“我不回去。”
梁建民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廖春花没有回答。
她挂断电话,把桌上的工作服叠好。
第二天,女儿给她发来消息。
“爸说你们以后可能要分开住。”
廖春花回复。
“是。”
女儿又问。
“你们还会和好吗?”
廖春花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她没有再解释。
又过了几天,梁建民自己把剩下的衣服送了过来。
他站在小屋门外,没有进门。
“这些都是你的。”
廖春花接过袋子。
“谢谢。”
梁建民看了一眼屋里。
“你就住这里?”
“是。”
“地方这么小。”
“够住。”
“你每天还要去早点铺?”
“要去。”
梁建民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那边,我现在也能自己做饭了。”
廖春花点头。
“挺好。”
“曼玲偶尔也会过来。”
廖春花看着他。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梁建民脸上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廖春花说。
“你已经不需要向我交代了。”
梁建民站在门外。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只杯子呢?”
廖春花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只红花旧玻璃杯。
“在这里。”
梁建民看了一眼。
“杯沿都缺了。”
“还能用。”
“你以前总说舍不得扔。”
廖春花把杯子放回桌面。
“以前的东西,我自己留着。”
梁建民没有再说话。
他提着空袋子下了楼。
廖春花关上门,把第二天要穿的工作服放在椅背上。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慢慢远了。
她拿起那只旧玻璃杯,倒掉里面已经凉透的水,重新接了半杯温水。
杯子放在窗边,没有再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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