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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反对腾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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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 28 年来,腾讯第一次认真做起了重资产的生意。

过去二十多年,腾讯最让人羡慕的地方在于它的「轻」。软件和社交网络复制成本极低,只要守住流量阀门,等别人把路趟平再靠产品体验后发制人,往往就能拿到更好的结果。

然而这套做法在大模型时代行不通。

预训练底座是一门重工业,算力和基础设施必须提前投入、长期集中攻坚,各部门分开试错训不出好模型,等风口彻底明朗再跟进更是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今年 11 月的 28 周年司庆上,马化腾少见地说了重话,承认「第一次做这样重资产的业务,财务和组织架构的打法都不一样」,要求所有核心业务「心态归零」,把「山头主义、地盘意识完全打破」。

一周后的三季报把这笔账摊在了台面上。单季应计资本开支达到 814 亿元,是去年同期的六倍多,当季实际付出的现金也有 651 亿元。因为大额算力采购和预付款,今年一季度末账上还留着的 1469 亿元现金净额,短短半年就变成了三季度末 137 亿元的债务净额。

对一家常年把充沛现金流当护城河的公司来说,主动把资产负债表改造成这样,是一次罕见的自我否定。


外界很容易把 814 亿元看成大厂被焦虑逼出来的抢卡竞赛,也容易把马化腾的讲话,看作是腾讯转型的发令枪。但如果把过去五个季度的财报连起来看,腾讯的转型其实早就已经开始。

2025 年三、四季度,全行业围绕大模型吵得最凶的时候,受限于芯片供应、买不到足够多的卡,腾讯的单季资本开支只有 130 亿元和 196 亿元,同比收缩了 24% 和 46%。

不过,腾讯的调整在那段空窗期已经开始。那时姚顺雨刚以顾问身份进场诊断混元,发现当时腾讯模型团队在竞争压力下,习惯用打榜分数向上汇报,打榜语料污染了训练集,模型很会考试,到了真实场景却表现很差。

即便卡到位了,机制还在漏水的时候贸然砸钱,也很容易变成上下各怀心思的「改稻为桑」。

于是,刘炽平答应了姚顺雨「一年不看榜单」的请求,混元取消了部门年中考核,把汇报层级压到三层,撤销成立近十年的 AI Lab 并合并研究与基础设施部门,把老数据从头洗了一遍。

更重要的是,混元用 Co-design 的方式,让游戏、金融、安全等一线团队帮模型定评判标准。验收如果只看回答读起来顺不顺,模型就会学成写青词的高手,改成由行家核对生成的文件和执行结果,才能把问题暴露出来。

刘炽平事后也坦言,在 Hy3 和 Hy4 真正拿出成绩之前,训练投入到底能不能产出有价值的模型,其实并不确定。但今年春天,重洗数据后的 Hy3 Preview 和新孵化的办公智能体 WorkBuddy 在内部跑通后,腾讯二季度就把资本开支拉到了 528 亿元,三季度进一步加码到 814 亿元。

他把这轮重资产投入比作「建工厂」,前期建厂期现金流最重,但厂一旦建成,同一个底座就能反复用来训新一代模型、持续放大 Token 产量和训练效率。先确认产线能出活,再动用资产负债表集中建厂,这种节奏比单纯拼谁砸钱早更有底气。

腾讯也在反对自己过往的商业模式。

过去二十年,中国互联网最成熟的生意建立在流量和用户停留时长上,产品经理设计交互,把人留在应用界面里,靠广告和交易抽成赚钱。

但 AI 智能体的方向恰恰相反,它要跨过软件界面替人把活干完、把单下完。用户停留在单个页面上的时间可能会变短,真正被高频消耗的,是底层的 Token 和算力。


三季报里最值得关注的信号来自 WorkBuddy。上线不过八个月,它的日活已经超过 1000 万,日均 Token 消耗超过 100 万亿,按近期收入折算的年化总收入突破 5 亿美元,是七年前推出的腾讯会议的两倍多,三季度收入达到二季度的 5 倍以上,中国百强企业里六成都成了它的客户。

WorkBuddy 能跑出这个体量,靠的是一个很务实的选择。它没有为了扶植自家混元就把自己关成封闭花园,100 万亿的日均消耗里,一部分由混元提供,另一部分来自接入的其他大模型厂商。

腾讯先用工程脚手架和企业微信套件锁住真实工作流,再把高频使用里的反馈回流给混元做协同设计。11 月发布的 Hy4 首次支持电脑操作,在 Agent Arena 拿到中国模型第一,上线 WorkBuddy 首日因为大量用户额度触顶,随即完成了 10 倍扩容。

更关键的是收费方式的变化。过去国内办公软件大多只能按人头收一笔固定的年费,很难做大客单价。WorkBuddy 用单任务成本只有 Hy4 二十分之一的 Hy4 Flash 服务免费用户、做获客,再用 99 元到 999 元的四档月度订阅叠加 Token 用量收费,甚至出现过单月花 4 万元买 Token 的用户。企业软件的收入,第一次跟着用户的使用深度一起上涨。

微信里的 AI 助手「小微」则走了另一条路。三季度小微已经嵌入聊天、朋友圈、公众号、视频号等超过 30 个微信内触点,日活约 3000 万,开始连接小程序和微信小店促成交易。

和追求复杂任务能力的 WorkBuddy 不同,腾讯刻意给小微选了专门优化的小模型。如果要让 14 亿微信用户都用得上,就必须把单次推理成本压下来。加上转向个人决策参谋、并把上千亿级索引搜索对外开放的元宝,在同一座算力工厂上,腾讯一边在企业侧赚高客单价的 Token 用量,一边在国民级社交入口里用极低成本撬动交易。

当然,腾讯依然保持着一贯的精明。通过把一部分算力以模型即服务和 GPU 租赁的方式卖给外部客户,三季度腾讯云服务收入的同比增速从去年全年的十几个百分点、今年二季度的 21%,一路加快到了 35%,其中 MaaS 收入环比增长三倍多。富余算力可以对外变现,重资产建厂的风险也就被摊薄了一大块。

最终,最难也是最必须的调整,是组织本身。

马化腾说核心业务以后「一半人负责守住,另一半人去打新的战役」,要减少管理岗位、以小团队为作战单元,外界一度传成了大裁员。但翻开三季报就能看出来,腾讯并没有缩减人员规模,全公司员工总数比一年前微增了不到 4%,总酬金成本也基本持平。


那大涨 42% 的研发开支去哪儿了?

三季度腾讯研发开支达到 323.6 亿元,多出来的近百亿没有拿去大举扩招,几乎全花在了翻了一倍多的技术基础设施运营成本(199.9 亿元)和增长 56% 的设备折旧上。

既然不再像移动互联网扩张期那样靠扩招几万人去铺新业务,新业务的人力只能靠内部腾挪。刘炽平在电话会上说得很直白,用 AI 让现有业务以更少的人运转,把省下来的人调去建新增长引擎,才是腾讯想要的理想状态。

公司稳定时候,往往形成部门墙,好处是稳定,坏处是沟通成本极高。过去轻资产顺风顺水时,这些损耗没有四两重。可单季八百多亿的资本开支压下来,这套旧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到了大模型时代,底层需要几百亿的算力和全公司的数据集中投入,再靠小团队各自赛马已经做不出来了。

于是腾讯着手构建新的阵型,千亿级的算力、数据和基础模型收拢到底座由总部统管,中间传话的层级被削平,省出来的人力则组成足够轻的前端小团队。

腾讯如今惯性极大的组织,也是在上次反对自己之后而形成的。

2010 年底,手机 QQ 团队和广州做 QQ 邮箱的张小龙团队同时在做移动 IM,最后跑出来的是微信。但那一次,腾讯反对的只是手机 QQ 这一个旧产品,靠的依然是轻资产投入和小团队全栈赛马,并将这一打法逐步推广到全部业务线上。

腾讯没有杀死赛马,只是把它从底层抽离出来,留在了产品这一层。像 WorkBuddy 这样六七个月前才组建、几个工程师借着现成框架一个周末就做出原型的团队,正是踩在统一收拢的底座上,才得以在巨头体内长出来。

腾讯反对腾讯,要反对的,是过去二十多年让自己成为中国最大互联网公司的那套业务、组织甚至公司文化,这是转型成为 AI 科技公司的前提和地基。

当然,这远远算不上终点,甚至只是刚刚跨过第一个弯道。

挑战无处不在,比如训练用的先进芯片依然紧张,下一代混元可能还要晚一些推出,高强度的现金资本开支在峰值附近还要撑到 2027 年,管理层自己也坦承,没人知道最终的回报节点具体在哪一天。

但对腾讯这样体量的公司来说,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转型期的剧烈波动,而是守着上一代的成功经验停在原地。

每一步都可能梯度爆炸,每一步都可能梯度消失,可能不收敛,可能会震荡。没有人知道最终的答案。

但是,对一家停在局部最优太久的大公司来说,比起在旧时代的题库里继续过拟合,只有打破原有的权重,重新调参,重新训练,才有可能看到下一条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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