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穆钦加,旱季把河床晒成红褐色。穆内希溪边,木架洗金槽还立在泥里,水泵、水管、塑料槽散在沙堆上。
11月16日,赞比亚执法人员在这里带走20个人:16名中国公民,4名赞比亚公民。
案由不复杂:没有采矿许可,使用化学品,污染了这条溪,还改变了河道。
但真正让案子变重的,是另一件事:这个矿点,两个月前就被勒令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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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图|赞比亚穆皮卡一带的河边淘金现场,非本文当事人。图:ZedCorner
赞比亚真有那么多金子吗?
2024年,赞比亚全年产金3.14吨。同年铜产量是82.5万吨。黄金不到铜的一个零头,这个国家的矿业主角从来不是金子。
3.14吨,不是一座金矿的产量,而是全国一年从河流、尾矿和小矿点里收上来的总和。2024年发出的680个手工采矿证里,519个是金矿。
赞比亚的金,大多不在深井里,而在河边的砂层里。2023年5月,穆皮卡发现金矿,一个多月涌进一万多人。政府下最后通牒,仍有2600多人没走。
所以,赞比亚不是遍地黄金。它是有几条河、一层砂、一群想靠它吃饭的人。
中国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河边?
中国人在赞比亚,不是从金子开始的。
1990年代,第一批人跟着铜矿、基建和商贸进来。1991年,江西人徐建学随援建队伍到赞比亚,留下来做工程,再做煤矿。那代人的路径是:先有项目,再有生意,最后才有圈子。
今天在赞比亚的中国人,一般估计一两万,长期居留的约一万人。多数人在铜带省、卢萨卡,做矿山、建筑、贸易、物流、餐饮。淘金的是很小的一撮。
但这一小撮人,赶上了两个变化。
一是金价。金价高的时候,一公斤黄金就是几十万元。一条河、一台水泵、几个工人,几个月就能回本。
二是技术。中国人在加纳、津巴布韦、坦桑尼亚这些地方,练出了砂金洗选、设备维修的手艺。同样的河滩,当地人用锄头和簸箕,中国人上水泵和洗金槽,效率不是一个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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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非洲砂金作业中的中国淘金者,非本文现场。图:网络资料
再加上赞比亚对中国普通护照有90天免签,来看矿、谈生意、进设备都方便。
免签能让人进来,但不能让人开工。旅游和商务考察之外,务工要提前申请工作许可;采矿,更要另外拿证。
很多人把“能进来”当成了“能干活”。这一步,从一开始就错了。
以前为什么不抓?
不是没有法。
赞比亚矿业法一直写着:手工采矿和小规模采矿,只对本国公民和全公民合作社开放。外国人可以参与大矿权,但要过环评、用工、税务、社区协议。
那为什么过去很多年,河边总有人开工?
因为执法的网,以前没有织密。
长期以来,矿业监管分散在矿业部的几个司局:矿业局、矿山安全局、地质调查局、矿权登记处。发证、检查、执法各管一段,边远矿点一年去不了几次。
过去也不是完全不管。2023年穆皮卡金矿一发现,政府就下过最后通牒,清退了一万多人。但那种清理是运动式的:人来一阵,走一阵;风头过了,河边又站满人。
2024年,赞比亚通过《矿物监管委员会法》,把分散的权力收进一个新机构——矿物监管委员会(MRC)。2025年6月,MRC开始运转。
执法从“专项行动”变成“常设机构”。这就是差别。
这次为什么抓得这么快?
因为证据太整。
MRC说,这个矿点两个月前就被暂停,理由是没有任何文件。停了两个月,人还在,泵还在转,溪水还在变浑。
这次执法不是单一部门。MRC联合了赞比亚环境管理局(ZEMA)和安全部门。查的不只是采矿证,还有环保。
ZEMA在11月17日又发通报:采矿证和环评决定书是两套东西,有采矿证不等于能开工。他们抽查三家矿产品加工厂,只有一家拿得出环评决定书。
所以这次抓的,不只是“非法采金”。
抓的是“停业令之后还开工”。
16个人背后,是一整个群体
2017年,铜带省31名中国公民因涉嫌非法购买铜矿原料被关押,使馆交涉几个月,人才陆续出来。
每一次个案,最后买单的都不只是当事人。
赞比亚有上万名中国人在这里工作、做生意。当地媒体写这条新闻时,不会写“16个中国公民”,标题只会写“中国人”。
一家小作坊的污水,可能让一家大公司的环评多审三个月;一次拒不停工,可能让所有中资项目在社区沟通时多一层防备。
这就是为什么使馆这次的措辞很硬:不是护短,是切割。
穆皮卡的金矿,发现不过三年。赞比亚的黄金,一年也只有三吨多。
河边的金子还会有人去淘。真正变的,是规则开始被执行,而且执行的人有了名字。
对站在河边的人来说,最难的不是找到金子。
是判断哪一张纸,自己没有。
主要来源:中国驻赞比亚使馆、ZANIS、赞比亚矿业与矿产发展部、ZEMA,2026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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