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报告我改了三遍,最后交上去的只有四行字。人事科的老周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抬头看我:“钻井那边正缺技术员,你这个节骨眼上走,再想回来就难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中石化,正式编制,五险一金,年底还有奖金。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小半分钟,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身体出什么毛病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换个活法。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到后半夜,把这句话又对自己说了一遍。真要算起来,这个念头从七年前填志愿那天就埋下了。
那年我理科,分数不算拔尖,但够用。我身体素质一直不错,从小就想着走公安方向,高考出分第二天就跑去问班主任。
“老师,我能不能报提前批的警校?”
班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眼镜上停了一下:“你近视,肯定报不了,别想了。”
就这么一句,我没再问。后来我自己入了这行才搞清楚,军校和警校的视力规则根本不是一回事。军校报名明确要求激光手术满半年、且无并发症;警校没有强制提前半年做手术的规定,核心只看体检时裸眼视力能不能到4.8,手术留足恢复期就行。两句话的差别,我当年直接放弃了一条路。
这是第一个坑。第二个坑更贵,我用了好几年才爬出来。
家里有个亲戚在石油系统,饭桌上跟我说,学石油工程,三桶油,大央企,收入高又稳定。我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一听“稳定”两个字,基本就没再犹豫。
我自己也没别的渠道去了解这个专业到底干什么,填志愿那几天,手里就一本招生计划,翻来覆去地看。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妈多炒了两个菜。
真正入职是四年以后。我被分到钻井工程岗位,对口得不能再对口。上班第一个月我才弄明白,这个岗位的核心内容是跟着项目跑。
这个季度在川渝,下个季度可能就去了西北油田区块。一出差两三个月是常态,施工队严重缺技术人员,白班夜班连轴转,没有周末这个概念。休假最多一个月,回来接着下一个项目,周而复始。
头两年我还能扛。第三年开始,每次从项目上回来,我都要在出租屋里缓好几天才能正常跟人说话。女朋友是那几年分的,后来相亲,对方一问工作模式,基本就没了下文。我妈渐渐不催我攒钱了,改催我回家。
不是这个专业不好。它的稳定性、总体待遇,确实有它的优势。问题是这种工作模式,当年填志愿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过。父母不懂,我自己也没渠道。
我拿着一个不算低的分数,进了一个听起来很体面的专业,然后用了好几年才明白一件事:分数决定你能去哪,但对规则的理解,决定你去的地方是不是你真正想去的。
从中石化辞职,我是顶着压力做的。转行做升学规划,起因也很简单,我不想再有孩子像我当年那样,因为没人把话说清楚,平白走几年冤枉路。
从业九年,类似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
去年夏天,一个妈妈带着儿子来找我,孩子考得不错,目标很明确:南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妈妈说,分数够,稳的。
我看了她填的批次,问了一句:“你服从调剂吗?”
她说,服从啊,不服从不是要退档吗。
我说对,那你知不知道,江苏本科批次如果临床医学分数不够,会被调剂到组内其他专业。
她愣了一下:“什么其他专业?”
我把专业组翻开给她看:口腔医学、儿科学、医学影像、放射医学。她儿子的分数如果卡在临床医学线下,很可能就落到放射医学去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转头问儿子:“放射医学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孩子摇头。
不是他们不做功课。是这些规则太细,藏得太深,一个半路出家的家长,很难在几十天里摸透。
还有一次,一个爸爸来问定向医学。他说提前批报了定向医学,是不是就包分配、铁饭碗了。我说协议你仔细看了吗。他说看了,大概意思就是毕业去基层。
我把政策给他捋了一遍:按江苏2025年开始执行的新规,新入学的本科定向医学生,规培时间不纳入基层服务年限。以前规培三年是算在六年基层服务里的,现在是你规培结束,再去基层服务不少于六年。
前后加起来,时间跨度比很多家长以为的要长得多。而且一旦违约,要退还培养费,还要计入信用档案。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我们就是想求个稳。”
我说我理解,但稳不稳,得先把字看清楚。
最让我难受的是选科。有个孩子只选了物理,没选化学,目标全是工科。等到报志愿那天才发现,江苏绝大多数工科专业要求物理加化学双选。
分数再高,报不了就是报不了。他妈妈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补救办法,我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我不怪班主任。老师的本职是教书、带孩子提分,他当年那句“戴眼镜肯定报不了”,大概率也是好心,只是他自己也没弄明白军校和警校的差别。
我也不怪家长。大家平时要上班,要照顾老人孩子,很难再有精力把几百个专业、上千所院校、每年都在调整的政策全部摸清楚。认知都有边界,包括我自己。
我做这个账号,就是想把这道边界往外推一点。江苏的投档规则、选科要求、专业真相,用大白话讲清楚。涉及具体政策,我每次都会提醒一句,以当年的官方招生章程和协议为准。
这几年更新下来,后台最多的留言是“早知道就好了”。我每次看到都想,早知道这三个字,我当年也对自己说过。
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下一个孩子,少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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