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认识一个泰山女驴友,今年38岁,韵味犹存,离异多年。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济南一家设计院画了十九年图,画到后来,图纸上的线比我说过的话多。九月体检查出两项箭头,医生说不算病,就是坐得太久,让我每周动一动。我应着,回来把报告塞进抽屉,第二天凌晨三点又醒了,躺着听楼下扫地车过去,从东头到西头,来回两趟。妻子在青岛陪女儿读高二,家里就我一个,客厅那盏吸顶灯坏了小半年,一直没换,晚上我开阳台那盏小的,够用。周五下班同事约着吃饭,我推了,回工位把挎包里的旧登山鞋翻出来,鞋底的泥还是去年千佛山沾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去泰山,不是看日出,也不是还愿,就是想走一段长一点的、不用动脑子的路。
周六五点四十的高铁,济南西到泰安,二十四分钟。出站天还没全亮,站前那家早点铺刚掀蒸笼,我要了一碗豆腐脑,蹲在塑料凳上喝完,打车到红门,六点二十。霜降刚过三天,风是干的,山门口那几棵栌树红得发暗,地上落了一层叶,踩上去有响。卖香的老太太把摊子摆开,见我一个人,问要不要请一炷,我摆摆手,说先上去看看。她也不劝,低头理她的香束。
头一段石阶缓,被磨得中间凹下去一道,亮得像上了层薄釉。红墙、碑、斗母宫外头的水声,一个挑山工从我旁边过去,扁担两头各捆一提矿泉水,压得吱呀响,他脚步比我稳,也没喘。半山腰有台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走了老远还听得见一句。我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枸杞泡得发白,自己都觉得好笑,四十几岁的人,杯子里泡这个。
过壶天阁往上,石阶陡起来,我右小腿忽然一紧,整个人靠到石栏上,脚趾往里抠,越抠越抽。前后没人,我扶着栏杆缓了半分钟,汗从后颈往下走。这时候下头上来一个人,步子不快,也不停,到我跟前站住了。"先把脚尖勾起来,别往下压。"声音不高,有点低。我照着做,果然松了些。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纸包着的咸话梅,搁在栏杆上,"含着,一会儿上十八盘容易抽。"说完也没等我道谢,往旁边让了半步,原地站着看远处的山脊,像是在等我缓过来,又不像。
她穿一件灰绿的旧冲锋衣,袖口磨白了,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很低的髻,鬓角被汗贴住几缕。背包洗得发白,侧兜插着一只掉了漆的铝水壶,壶身磕出两个坑。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年三十八,可当时只觉得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很稳,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说话。她笑起来眼尾有细纹,笑的时候不遮嘴;递东西之前会先用袖子把壶口擦一下,那个动作很小,我记了很久。到这个年纪,好看多半不再是脸的事,是她说话前总先停半拍,是她蹲下看石刻时手背上那道旧疤,是她不追问、不妥帖、也不客气。
"第一次上?"她问。我说不算,十年前跟单位来过一回,坐车到中天门,再往上没走。她哦了一声,说那就别按中天门那套走,"三步一呼,两步一吸,走四十分钟歇五分钟,别看手机,一看手机腿就散了。"我试着跟了两百级,果然比刚才省力。她走外侧,让我走里侧,没解释为什么,我也没问。到后来下山我才想明白,那一段外沿是空的,我怕高,眼睛一直往下滑,她大概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经石峪那片大石坪上没什么人,水从字上薄薄地过。她蹲下看了一会儿,用指头在石缝里比了比,说这个字去年还看得全,今年又少了半边。我说你常来?她说十几年了,二十几岁头一回,跟人来的,那会儿穿双板鞋就敢往上冲,下来膝盖疼了一星期。后来一年一两回,再后来一周一回,成了习惯。"山不催人,"她说,"你多久不来,它还是那个样子,这点比人强。"这话说得随口,我没接,怕一接就重了。
中天门那片平台上风大,卖煎饼的摊子支着挡风的塑料布。她要了两卷,多要了一份生菜,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递我一个,又摸出一把小刀,削皮,皮垂成一条,到末尾也没断。她把苹果搁在纸巾上推过来,说别急着吃,坐五分钟再吃。我们坐在水泥台子上,看一队人举着小旗上去,旗子被风抽得啪啪响。她告诉我她姓周,本地人,早些年在济南待过几年,离婚后回的泰安,现在不坐班,给几家民宿接散客的活儿,带人走后山,旺季忙,淡季就自己上山。"三十八了,"她咬了口苹果,说得平平的,"离了快九年。"我没问下句,她也没等我问。
快活三里那段反而最松,路平,两边店家把桌椅摆到路边。她指了指对面山腰,说那条是天烛峰,水好,人少,秋天底下那潭能照见树。我说怎么不往那边走,她说今天风从北边来,十八盘上头会冷,可日观峰那面云开得干净,"看天比看路线要紧"。我那会儿还不太懂这句,只觉得她说话总留一截,不把话说满。
紧十八一上来,石阶窄得只容半只脚,两边铁链被摸得发亮。我走到第三百来级开始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她在前面四五步,不催,也不回头等我,只在拐角处停一下,等我到了再走。风从谷里往上灌,冲锋衣鼓起来,我耳朵冻得发木。有一回我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腿立刻软了,她在前头说了句"别回头,看脚下第三级台阶",声音被风削掉一半,可我听清了。就照着看第三级,再第三级,一口气到了南天门。进门那会儿我扶着门框喘,她站在一边把水壶拧开,擦了下壶口,递过来。水是温的,里头泡了点盐。
天街比我想的短,也没那么热闹。租军大衣的屋子一股樟脑和旧棉絮味,二十块一件,她替我挑了件肩线合适的,自己没租,说扛得住。面馆二十五一碗,汤烫,桌上有一碟咸菜,她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窗玻璃上糊着雾,外头云一层一层往东走。她说每年就这个时候来住一晚,人多的时候反倒不来,"五一那回,日观峰上站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有个小孩哭了一路,他妈比他还想哭。"说完自己先笑了。
山顶宾馆的房间小,被子潮,窗缝有风,同屋的老哥九点就打起呼。我躺着翻了会儿手机,划两下又锁了屏,索性披上大衣出来。走廊尽头的门没关严,外头平台上有个人影,是她,靠着墙站着,两手揣在袖子里,看底下泰安城的灯。星星很密,风把云吹开一块又合上。我说睡不着?她说每年头一晚都睡不踏实,"不是激动,是山太静,人一静就想起事儿来。"我本来想说句客气话就回屋,结果在墙边站住了,一站就是一个多钟头。
那一个多钟头里,多半是她在说,我在听。她说离婚那年二十九,女儿刚上幼儿园。前夫不赌不喝,也没动过手,在兖州做工程,一个月回来两趟。"不是谁坏,"她说,"就是我讲一件事,他嗯一声,我讲完,电视还在响。一年下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签字那天上午办完,下午她去理了个发,把留了多年的长发剪到耳朵上,晚上一个人去吃了顿火锅,锅开的时候哭了会儿,擦完接着涮。"服务员老看我,我说是辣的。"她说最难的其实不是钱,也不是搬东西,是过年。年三十娘家那边一桌人,筷子一摆就多出个空位似的,谁都不提,谁都知道。还有一纸箱旧照片,她搬了三回家,每回都想扔,每回又原样封上,现在还在阳台柜子最上层搁着。
女儿今年大二,在青岛,不常视频,一周一条微信,多半是发张食堂的菜。她说这个不怨孩子,孩子有自己的日子,"我十九岁那会儿也嫌我妈啰嗦"。母亲在泰城另一头住,她每周过去吃两顿饭,不住宿,老太太到现在还会在饭桌上提一句"要是当初……",她学会了不接,只给夹一筷子菜。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一处要人替她难受,我也就没说那些"不容易"的话,说了反倒像替她定性。
轮到我说,才发现自己好久没一口气讲过这么多。我说我父亲是前年冬天走的,从住院到走二十三天,我请了假守在边上,回来图纸还压在桌上,第七版没改完,甲方催过两回。我说那阵子常在地下车库坐到十点半再上楼,不为躲谁,就是不想一进门先看见那盏没开的主灯。我说妻子去青岛陪女儿,不是感情出了岔子,是孩子要高考,总得有人去,家里就剩我,两三个月下来,我俩通电话基本三句:吃了没、钱够不够、早点睡。"也不是不好,"我说,"就是日子过着过着,成了两处各自妥当的日子。"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这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连在心里都没这么整句地摆过。她没评价,只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拢了拢被风掀起的衣角,说了句"嗯,听见了"。就这三个字,比一堆话都顶用。
一点多,云把星全盖了,气温往下掉。她说明早五点半日观峰东边那块石头,去晚了没位置,别硬挤,侧边风小。我们一前一后回走廊,门轴响了一声。那一夜我睡了大概三个钟头,梦里没有山,是设计院那间老是关不严的档案室,一抽屉一抽屉的图纸,抽出来全是空白。
五点十分外头就有人走动,军大衣蹭着墙,手电光一晃一晃。我们没往最里头挤,在她说的侧边站住,果然风小些。东边云线先是灰,再是青,然后底下慢慢洇出一线橘,很慢,慢得让人不敢眨眼。人群反倒静了,举着的手机都放下来一半。她两手插在兜里,没拍照。"拍过好几百张了,"她说,"看就行。"我那会儿想起包里那台落灰的相机,也没掏。就那么站着,肩并着肩,谁都没说话,风从领口灌进去,也没人躲。
日头跳出来那一瞬,云海边上亮了一圈,前后不到半分钟。有人鼓了两下掌,没鼓起来,也就散了。我拧开保温杯,杯里还是昨晚上那点枸杞水,凉了,递过去。她接过去,先用袖子擦了下杯口,喝了一口,皱了下眉说泡太久了,然后还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还我。"下山别坐车坐到底,"她说,"到中天门走一段,膝盖得自己缓。"我点头。她眼尾那几道细纹在晨光里很清楚,鬓角那几缕又被汗贴住了,跟昨天在壶天阁上头一模一样。
天街口上人开始往下涌。她在租大衣那屋还了衣裳,从背包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给我,是手画的:红门到玉皇顶一条主线,旁边两条细的,标了后山哪段背阴结冰要绕、几点壶天阁那边人最少、哪个摊子的热水不要钱,字写得小,笔画硬,像常年在野外拿铅笔记东西的人写的。"别照着一口气走完,"她说,"留点下回。"我掏手机,说加个微信吧,回去把照片发你——其实我一张没拍。她笑了下,掏出来让我扫,备注里打了三个字:十八盘。我存的时候写成"泰山",后来一直没改。
她走天烛峰那条,说顺路去看底下那潭水落了没有。我在中天门坐了车,车窗上全是雾,擦开一块,看见山一层层往下退。回济南的高铁上,我把那张纸摊在小桌板上看了两遍,折痕压得很深,边角有点毛。膝盖酸得踏实,是那种用完之后的酸,不难受。
星期一上班,我第一件事是把客厅那盏坏灯换了,踩着凳子拧螺丝,拧完开了一下,屋里白得有点晃眼,愣了几秒才习惯。体检单从抽屉里翻出来,拿磁贴摁在冰箱门上,没遮。周三下班开始绕千佛山走一圈,不快,四十分钟,走到第三周,凌晨三点那趟扫地车过去的时候,我翻个身又睡着了。落灰的相机找出来充了电,没拍山,先拍了阳台上那盆快干死的薄荷。妻子周末打电话过来,照例三句,末了多了半句:"你说话声儿亮了。"我说爬了趟泰山,没细说,她也没追问。有些事不是瞒,是它太小,又太整,一开口就得讲一晚上,讲完反倒轻了。
微信里一年也没十来句。入冬她发过一张雾凇,后山的树枝全裹着白,配一句"今儿风大,别硬上";我回一张济南的雪,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压弯了。腊月她发"潭结冰了",我隔了两天回"护膝买了,谢了",她回个"嗯"。清明前后她发过一句"经石峪那半边字又掉了一角",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她蹲在石坪上用指头比划的样子,回了个"下回去看"。没有早安,没有长语音,没有一句越过界的话。中年人大概都懂,隔着一两个钟头的车程,各自把日子往上抬一点点,已经很够。
第二年霜降后第三天,我又去了一趟。红门那几棵栌树还是红得发暗,卖香的老太太还在,见我一个人,又问要不要请一炷,我还是摆摆手。这回自己走到玉皇顶,没坐车,按她教的三步一呼、两步一吸,走四十分钟歇五分钟,没看手机。没遇着她,也没特意找,天街那家面馆涨价到二十八,咸菜还是一碟。我买了卷煎饼,站在去年等日出的侧边那块石头旁看了会儿云,云没开,底下白茫茫一片。快下到中天门,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她,一张后山的潭,水浅了,石头露出来大半,配一句:"水落了,来年开春好看。"我站住,回了两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收回去,接着往下走。石阶被几百年的人磨得中间凹下去一道,亮得像上了层薄釉,我一级一级踩着,没回头,也不觉得少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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