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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名大学生考上贵阳编制,入职刚满一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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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宋晓宇,今年24岁,贵州毕节人。

我是前年考进贵阳市某县一家乡镇事业单位的十名大学生之一——护理、农技、水利、规划建设,几个口子一共招十个人。我们这十个人,是那一轮招录里从几百份简历、几轮笔试面试里杀出来的。入职刚满一个月,我们十个人,一个不剩,全部离职了。如今我在贵阳一家做农旅研学的公司干策划,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不是来给“离职”唱赞歌的,也不是来挨骂的,我是想把这一段事,掰开了说清楚。

先说我们十个人是怎么来的。

我们这批人的画像,出奇地一致:贵州本地娃,家里往上数一代,都在县以下的土地上讨生活。我爹在毕节的镇上修了半辈子摩托车,我妈种过烤烟。我从小听着一句话长大:“娃,考个编制,一辈子就稳了。”这句话在我们那种家庭里,不是建议,是信仰。我高考填志愿那年,我妈翻着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指着一切带“农”字、“师”字、“医”字的专业说:学这个,好考编。我不是一个人,我们十个人后来的微信群,群名是我起的,叫“稳了”,我们都是听着“稳了”长大的一代人。

前年秋招,我们十个人先后到岗。报到那天,镇上的组织委员来接我们,中巴车从县城出发,走了一个半钟头山路,越走我心里越沉。岗位表上写的是“贵阳市某县某镇”,我以为再偏也是镇子,有街、有超市、有晚上亮着的路灯。到了才知道,我们被分到的点,一半在镇上,一半在下辖的片区站所,最近的一个站所,离镇上还有四十分钟车程。小陈分得最远,水利站的点,在半山腰,一间两层的老房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要走到院坝中间举起来才有一格。

头一个星期,我们十个人在微信群里还互相打气,发各自宿舍的照片,自嘲“荒野求生”。真正的分水岭,在第二周到第四周之间。每个人心里断掉的那根弦,弦不一样,我给你们一个个说,都是真事,名字我用姓代替。

小陈断得最早。他是学水利的,报到第三天,站里老站长递给他一双雨靴,说片区饮水工程要巡线,一周走三个村。小陈走了两天,回来脚磨烂了,晚上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说:我不是怕走路。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我怕的不是吃苦,我怕的是我吃这个苦,一个月到手两千八,看不到头。这个数字我解释一下:试用期工资加山区补贴,到手两千八,转正以后三千四上下——这个钱在山里饿不死,可是我们十个人里有七个背着助学贷款,小陈的贷了四年。

阿慧断在“意义”上。她是护理岗,分到镇卫生院,一个月里,她上手最多的一件事,是给老人们量血压、录台账。她有天夜里跟我打电话,说她导师当年跟她说,护理是离人最近的专业。她说:晓宇,我现在的活儿是离表格最近。我不是说台账没用,是说我想不通,我一个本科生,四年学的急救、老年护理,在这儿最大量的工作是誊材料,我的手艺在哪儿放?

老周断得最实际。他谈着恋爱,女朋友在贵阳上班。报到那天他去看宿舍,一间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前一个住的人留了一张纸条,写着“信号不好,多担待”。老周站了十分钟,算了笔账:从这里到贵阳,班车转高铁,四个钟头,来回一天,路费两百。他说:我这编制是稳了,我这段感情是死定了。

我自己断在哪儿,我说实话,我断在一个晚上。第三周的星期四,我们片区停电,我一个人守着站里,蜡烛点着,山下村子里零星几盏灯。我忽然特别清醒地看见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我妈的脸,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压着的喜气,说娃,你现在是公家的人了,你表叔都晓得了;另一样是那根蜡烛,和烛光里我这一个月干的事——填了三十七张表,跑了四个村,录了两千多条台账。两样东西我都认,可是它们接不上茬。我妈盼的“稳”,是我在这里能长成她盼的那个人;可站里的老站长,我的师父,干了三十一年,明年退休,他的宿舍我见过,跟我的那间一模一样,只是墙上多了一面先进工作者的奖状。那天晚上我头一回问我自己:你考的是编制,可编制里装的日子,是不是你要的日子?这个问题,我二十四年没问过,因为我们那儿的孩子,从小到大,没人教我们问这个,只教我们答“稳了”。

第四周,开始有人递材料。头一个是小陈,第二个是阿慧。事业单位试用期辞职,按流程办,没有违约金,只有一个手续卡:五年服务期的条款写在招录公告里,试用期离岗,当年不能再报同类招录。这个卡是实打实的,我们每个人都掂量过。小陈递材料那天跟老站长说了实话,老站长抽了半包烟,说了一句:卡是留人的卡,不是暖人的卡。留得住手续,留不住心。你们这十个娃娃,走,我不拦,我就说一句,出去了混不下去,回来,站里的门开着。

第五周星期一,最后一个没走的,是我。组织委员找我谈了一下午,中心思想就一个:晓宇,你再想想,你是十个里头我最看好的。我说:委员,我谢谢您。正因为您看好我,我才必须今天跟您说实话,我留下,是骗您;我走,是诚实。我这个人今天不诚实一回,往后五年,我要天天骗这个岗位。

全员离职的消息传开以后,网上吵得很凶。有人骂我们吃不了苦,有人说体制留不住人,还有自媒体写“大学生集体逃離基层”。骂我们的人,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我们里头确实有人低估了基层,把“考编”当成了终点,把简历上那行“事业单位”当成了勋章,没想过勋章要别在什么衣服上。这个课,我们该补,也补了——补的方式不是嘴上认错,是我现在干的这个行当:我在这家农旅公司做策划,做的就是乡镇的农旅研学路线,一年里我跑的村,比我上班那一个月跑得多。

但有些账,我也得替我们十个人算清楚,不是辩解,是算账。

第一笔账:招录的账。我们的岗位表上写“贵阳市某县”,报名的人十个有九个,心里的落点是“贵阳”。这一轮一轮的“某县”“某镇”,把真实的地理落差藏在了括号里。信息差这个东西,害两头:害我们,让我们揣着省会的预期进了山村;也害基层,害它一轮一轮招来人,一轮一轮看着人走,来来回回的机票车票培训费,最后留下一个空编制和一摞离职材料。要是招录的时候把话讲透——讲清楚地点、讲清楚工资条、讲清楚头三年你具体干什么、五年服务期意味着什么——报名的人会少一半,可是报到的人,能留下的会是九成。招考招的不是分,是人岗相配。我们十个,是双双吃了信息差的亏。

第二笔账:留下的人的账。这一笔最重要,我最想说给后来人。我们走光了以后,老站长那条线的工作,压回了站里几个快退休的人肩上。我每次想起这个,心里都不是滋味。我们十个人用一个月证明了一件事:把自己不合适的地方让出来,对彼此都好。可我们也用一个月亏欠了一件事:基层的培养成本,不是纸面的,是老站长们半个月的传帮带,是人家真心实意押上的指望。所以后来老站长那条线的饮水工程,我们公司做研学踩点要过路,我每年都去看他,带两瓶好酒。去年他跟我喝着酒说:晓宇,我跟你说句掏心的——你们走,我不怪。我就怪一样,招你们来的那天,要是有人跟你们把山里头这个日子的真实样子,原原本本讲一遍,这十个人里头,兴许能留下三个。留下三个,比来十趟、走十趟,金贵。

第三笔账:我们自己的账。十个人,如今各奔东西,群里“稳了”那个群名,去年改成“各稳各的”了。小陈在贵阳一家检测公司跑工程检测,还背着贷款,可他说他睡得着觉,因为一个月能还上两千,还看得见涨头;阿慧进了市里一家医院的老年科,忙得脚不沾地,去年护士节她发了张照片,配文“手艺在放”;老周跟女朋友结了婚。也有过得不好的,一个伙伴创业折了本,回了县里,现在在县城一家超市管库房,群里不咋说话。我说这些不是炫耀“离职就对了”,恰恰相反:离职从来不是出路,离职只是把问题从“编制”换成了“本事”。编制解决不了的问题,本事来解决;本事不够的,编制也接不住,这话说着绕,是我们十个人一年半撞出来的实理。

我妈那关,最难。我递材料那天没敢跟她说,瞒了一个月,过年回家,桌上她给我夹菜,说:娃,公家食堂的饭,吃得惯不?我说:妈,我不在那儿了。那一顿饭,从冷吃到热,我把我这一个月想的、这一个月后的打算,一句一句说给她听。我妈听完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她说:妈让你考编,是怕你飘。你要是落了地,落在哪块地上,妈都认。你跟你爸一样,是手上要有活才睡得着的人。妈不懂啥编制,妈懂你。

各位要问我现在后悔不。我不后悔离开,但我后悔两样:一是后悔我们十个走得太齐——齐,显得像商量好的,其实是一起看见真相的结果,可“齐”本身,让基层那一年的活儿真的接不上茬,这一笔亏欠,我们认;二是后悔我自己,二十四年才学会问那个问题。要是我大三那年就问过自己“编制里装的日子是不是我要的日子”,我就不会占那个名额一年,也不会让我妈白欢喜一场。

现在有小孩私信我,问要不要考编。我从来不劝退,也从来不劝进,我就让他们先去做三件事:第一,去那个岗位真实的地方看三天,不是看宣传册,是住在那儿看三天;第二,找已经在里面干了三年的人吃一顿饭,问工资条、问头三年的日常,一句别绕;第三,把五年服务期念三遍,想清楚五年以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三个都答得上来,就去,去了就别学我们。答不上来,就先别去占那个名额,那个名额,是老站长们盼了一年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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