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书记员抱着卷宗跑进办公室,鞋跟在地板上敲得急:“杨老师,明天开庭那个房屋确权的案子,原告联系不上了。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
周旭文。杨法官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这几年,这个名字隔三差五就出现在立案系统里,一会儿当原告起诉别人,一会儿当被告被人起诉,股权纠纷、民间借贷、不当得利、人身损害赔偿,前前后后十几桩。
这些案子还有个共同点:对面坐着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女人,罗慧。明天这一件,是周旭文起诉罗慧,要求确认登记在罗慧名下的一套房子归他所有。
眼看要开庭,人没了。杨法官让书记员把卷宗里的地址、电话再筛一遍,又托人去他常住的地方打听。傍晚,消息回来了:周旭文来不了,他在看押场所,砸了罗慧的车,把罗慧的男朋友打伤,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和故意伤害,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明天上午九点,原告席会空着一把椅子,被告席上坐着的,是跟他纠缠了十年的女人。那套房子,是两个人十年里攒下的家业当中,最后还没扯清的一件。
要说清这个案子,得往回倒十年。
十年前,周旭文是个开五金店的个体户。刚离了婚,一个人带儿子,在店里是老板也是伙计,回到家是爹也是妈,日子过得像没拧紧的水龙头,处处滴滴答答地漏。
实在忙不过来,他托人介绍个帮手,本想找个能扛货的小伙子,结果对方领来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说店里不忙的时候,还能帮他接送孩子、收拾屋子。周旭文犹豫了一下,留下了。
这个姑娘就是罗慧,比他小十四岁。
罗慧文化程度不高,求知欲却旺。店里闲下来,她一会儿翻财务的书,一会儿琢磨进货的门道,心血来潮还抱着一本公司法啃。
只要周旭文在店里,她就讲网上开店有多少好处。那时候周旭文连“网购”两个字都说不利索,架不住她天天讲,有一天把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推:“去,开一个试试。”
没几天,罗慧举着手机给他看:和五金店同名的网店,真开起来了。又过了几个月,周旭文月底盘点,发现网上的销售收入,超过了他守了十几年的店面。从那天起,罗慧说什么,他听什么。
汽修店在罗慧的张罗下筹备起来,注册公司的事,也是她四处打听、跑前跑后。再后来,一向谨慎的周旭文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冒险:把唯一的住房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全部砸进大宗进货。
那大半年他天天睡不踏实,做梦都是房子被人收走。可生意这东西,投得进去才收得回来。半年多,贷款还清了,利润超过了过去五年的总和。
罗慧来了以后,周旭文那潭死水一样的生活,算是彻底活了。
先动心的不是他,是儿子。上小学的孩子天天黏着这个“小阿姨”,大人之间的事,孩子的话比什么都好使。周旭文试探着表了态,罗慧没拒绝,两个人就这么过到了一处。
那年春节,他陪她回老家,罗妈妈一听他离过婚,脸当场就沉了,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事。后来见他确实对女儿上心,才慢慢松了口,酒席的日子都看了下来。
婚事定了,麻烦也来了,领证这一关,罗慧一推再推。第一次说“先不急”,第二次说“最近没时间”,第三次人急了:“你们这些城里人,把结婚离婚当儿戏。等有了孩子,各方面都稳了再说。”
周旭文想想,她大概是介意自己的婚史,也就不再催。农村的酒席、城里的婚礼,一样没落下,就是差一本证。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爱情事业双丰收,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直的。
再后来买投资房的时候,出了件事。办手续那天,罗慧递出去的身份证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苗晓慧。照片,是罗慧的脸。
周旭文把她拉到一边:“这证是谁的?”
“我的啊,照片不就是我?”罗慧看他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公安部门发的,货真价实。名字的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
房子最后登记在了“苗晓慧”名下。解释也确实来了:她不到十八岁就从农村出来打工,一个要好的小姐妹告诉她,出门在外,别把自己的事说太多,也别随便把身份证给人看。
父母离婚以后,她不愿再跟抛弃了她们母女的父亲姓苗,就用母亲的罗姓给自己起了新名字,把原来名字里贤惠的“惠”,改成了智慧的“慧”,算是对往后的一个盼头。
周旭文听完,心里发酸,也就信了。那几年他信罗慧,跟信自己差不多。
打破这个局面的,是他前妻姜丽萍。
当年姜丽萍嫌他没本事,丢下儿子跟人走了。这年回来,看见周家的日子在罗慧手里过得红红火火,当初那个看店的小姑娘成了老板娘,儿子也黏着这个后妈。
她到底是孩子的亲妈,罗慧心里不痛快,也没多计较。这么一来,姜丽萍就有了太多单独跟周旭文说话的机会,也在闲聊里,知道了两个人没领证。
姜丽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罗慧迟早要生自己的孩子,到那时候,周旭文再有家产,也轮不到她儿子。她先旁敲侧击地问投资,再问房子,最后直截了当:“新买的房,能不能写在我儿子名下?”
周旭文没接话。姜丽萍追了一句:“是不是罗慧不同意?”见他不否认,她把话挑明了:“她这么年轻,真能跟你过到头?别看她帮你赚了几个钱,说到底,那还不是你自己的钱生出来的钱。她到现在都不跟你扯证,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就是这句话,让周旭文心里第二次咯噔了一下。没领证。苗晓慧。这两件事,他十年里从来没放在一块儿想过。
他开始留意。留意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网店的收款账户是罗慧注册的,公司的章和账本锁在罗慧的抽屉里,连买房的钱,都是从罗慧经手的账户里划出去的。十年了,钱像水一样从她手里过,他一句没问过。
他又提了一次领证,顺便提了姜丽萍那个要求,房子写儿子名字。罗慧这回没推脱,是翻了脸:“我给你干了十年,账一分没差过。现在有人在你耳边说了几句话,你就来防我?”
两个人第一次为了钱吵架。以前他们吵过累,吵过忙,没吵过钱。
吵到后来,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天散的。罗慧搬了出去,店里没带走一样东西,只带走了登记在她名下那套房的钥匙。半年后的一个傍晚,周旭文在汽修店门口,看见她从一辆车上下来,开车的男人绕过来帮她拎包。
那辆车,是当年两个人还在一处的时候买的,钱也是从罗慧管的账上划的。
那天晚上他在店里喝了酒。后来发生的事,卷宗里写得很清楚:他抄起店里的撬棍,把那辆车前后风挡砸得粉碎,又把那个男人打倒在地。警务人员把他带走时,他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那车是我买的。”
回到眼下的案子。
因为周旭文在押,法院跟看押场所反复协调,开庭那天把他提押到庭。他穿着统一的识别马甲坐在原告席上,头发比立案照片上白了一半。
被告席上,罗慧带着律师,从进门到落座,没往那边看一眼。十年没见,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是两边律师替他们说的。
周旭文的请求很直接:房子是他出钱买的,登记在“苗晓慧”名下,而苗晓慧就是罗慧,所以房子应该归他。他的律师把银行流水、抵押贷款记录、进货单据一沓一沓往桌上放,一笔一笔地对。
罗慧那边的答辩也干脆:房子登记在她名下,购房款是从她名下账户支付的,双方从来没有约定过“借名买房”;两个人没有婚姻关系,不存在夫妻共同财产;十年的账混在一起过,谁的、谁的,早就分不开了。
法官问周旭文:“购房合同上是谁签的字?”
他愣了一下:“是罗慧办的。那时候我信她。”
“首付款是从哪个账户转的?”
“她管的那些账户……具体哪个,我说不清。”
问到后来,周旭文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上前按住他。他扭头朝被告席喊:“罗慧,公司我都没跟你争,我就要那套房子!十年,我把什么东西都交到你手里了!”
罗慧的律师说:“请对方当事人注意情绪。”
罗慧自始至终没说话。直到法官问她:“被告,你和原告共同生活十年,为什么一直不办理婚姻登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我爸妈离婚那年,我抱着我妈在民政办事点门口坐了一下午。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信那张纸。我自己挣的东西,必须写在我自己名下。”
原告席上没了声音。周旭文看着她,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判决是两个月后下来的。法院没有支持周旭文“房屋归其所有”的请求:房子登记在罗慧名下,购房款也是从罗慧的账户里付出去的,他主张的“借名买房”,既没有书面约定,也拿不出能对上号的出资证据。
十年搅在一起的账,最后成了他自己的证据难题。判决里倒是留了一句话:购房款如能证明出自其个人财产,可另行主张。
周旭文当庭就说要上诉。看押场所递出来的上诉状,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面全是笔印。
再往后,杨法官在立案系统里又见到了这两个名字。周旭文起诉罗慧不当得利,要求返还购房款;罗慧的男朋友起诉周旭文人身损害赔偿;两个人为公司股权,又各自立了案。
从股权到借款,从不当得利到人身损害赔偿,那一串案子,把两个人往后的日子都排满了。
最后一批材料归档那天,书记员整理证据,把两样东西并排放进了卷宗:一张是周旭文的身份证复印件,十年前他随手推过柜台,让罗慧拿去开了网店;另一张是那个写着“苗晓慧”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的姑娘笑着,眼睛很亮。
两张证,当年一张递出去,一张亮出来,都当过信物。现在,都成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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