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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以AI驱动的科技智能不断突破、发展,人类一以贯之的人文传统将面临怎样的前景?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葛剑雄在“深圳市民文化大讲堂”上分享了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以下为演讲主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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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葛剑雄。(资料图片)
『人类文明发展的两条主线』
首先,让我们简单地回顾一下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起关键作用的两条主线。
一条主线是物质的进步。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发明了工具,形成了生产力,发展出技术、科学。从演化史上看,人类走出了非洲,逐渐走到世界各地定居。随着文明的进化,各地纷纷出现了国家。随后,人类为了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出现了大航海时代。再之后,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人类文明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科学技术蓬勃发展,从机器时代、电气时代到信息时代,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进化,就是学会使用工具,有了技术。
另一条主线是人性的进化。人性主要表现为人的情感、意识、思想、观念等。人性的最高境界是信仰,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宗教信仰、政治信仰、伦理道德信仰、价值观念信仰等。
我在研究人类文明史的过程中发现,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进步与突破都是人性进步、飞跃的结果。任何科学技术的进步,都是出于人文思想的引领,而不是技术本身或者自然本身的变化。也就是说,这两条主线之间的关系是,物质是基础,人性是主导。
以基因技术为例,它无疑是科学领域的重大进步,但是当基因技术涉及伦理、人性时,不是技术决定研究方向,而是人性、人文来决定。全球科学界和伦理学界普遍反对将基因编辑技术用于人类胚胎、生殖细胞以达到生育目的,很多国家为此制定了相应的法律法规,这已是国际共识和明确红线。
现在,AI正在掀起新一轮科技革命。同样,它往什么方向发展、它的边界在哪里、它与人类社会怎么协调,这些依然需要人文来引领,需要用我们的价值观念、我们的信仰来引领。
『人文以人为基础,科学以物为基础』
正因为人类文明是由这两条主线发展的,所以,人类的知识体系可以分为人文和科学两大范畴,它们在很多方面有着不同的规范、不同的标准、不同的追求。人文是以人为基础,主要反映人的精神层面;而科学则是以物为基础,主要反映物质世界。
人文强调个体,强调主观性。比如,美当然是主观的,没有什么客观标准。我们研究文学,会从研究一首首唐诗、研究一个个唐朝诗人入手,而很少会说文学的整体性。
科学则强调整体,强调客观性。任何科学包括技术都强调分类,强调整体性,而不是个体。同时,科学强调客观性,比如你发现了一种新的物质,那么你必然要证明它的存在。
人文是不可量化、无法验证的,所以,人文是不可重复的、不能复制的。比如,一个演奏家在音乐会上演奏一首乐曲,每一次都是不可复制的。我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著名的钢琴家袁芳教授,她说确实如此,不同的钢琴、不同的动作、不同的心情,各种因素都会影响每一次演奏的效果。一幅名画、一尊著名的雕塑,都是艺术家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机缘下创作而成的,因此是不可复制的。
科学则是可以量化或者必须要量化的,是可以验证而且必须要通过验证的,因此,科学是可以重复而且必须能够复制的。当年杨振宁、李政道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是因为他们提出了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理论。那么怎么证明呢?就是通过物理学家吴健雄设计的钴-60实验证实了这个理论。
人文当然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我们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你说有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不同价值观念、不同信仰的人,他们对历史人物当然有不同的标准。比如秦始皇,很多人都骂他、批评他,贾谊在《过秦论》中说他“以暴虐为天下始”。但是,唐朝诗人李白就很肯定他,李白诗中写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高度赞扬秦始皇的历史功绩。明代思想家李贽也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那么到底谁说得对呢?只能是各执一词,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人文也是不可怀疑的。人文的最高境界是信仰,你能怀疑信仰吗?当然不会。而对于科学来说,必须提倡怀疑精神。如果已有的规则、规律、定理,你不去怀疑它,怎么发现它的错误,怎么能够进步?当年牛顿就是怀疑已有的科学定理,所以才有了重大的发现,才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
所以,人文是非理性的,或者说人文强调的是价值理性。而科学是理性的,它强调的是工具理性。我们的情感、理念、信仰是不需要求证的,也是不需要理由的,人文需要的是坚守。而科学需要根据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标准,找到正确的唯一的答案。科学的最高境界是发现,是追求客观规律。
因此,人文和科学有着本质的不同。科学永远在回答“是什么”,却回答不了“为什么”。科学可以解析基因序列,却永远解释不了——为什么人类会为爱情赴死、为信仰坚守、为家国牺牲。这些无法被量化、被验证的情感与价值,正是人文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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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图
『AI远非真正的智能』
AI毫无疑问属于科学的范畴。它本身就是信息化不断发展的结果,它的本质是算法和大数据。
AI,是英文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缩写。Artificial意思是人造的、人工的,Intelligence意思是人类智能。AI是研究、开发用于模拟、延伸和扩展人类智能的理论、方法、技术的一门新科学,它企图了解人类智能的实质,生产出能以与人类智能相似的方式做出反应的智能机器。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AI还远远没有达到人脑的水平,最多只能称为“仿智能”“类智能”,因为它没有自我,没有情感,更没有价值判断。一位AI专家告诉我:如果要把AI比作人脑的话,那么它现在还是婴儿的水平。
为什么这么说?其实,AI的理念早在1955年就提出了,但当时找不到实施这个理念的路径。因为实施这个理念需要大量的数据,需要高速的运算,需要很大容量的电脑来储存这些数据,这在当时根本无法实现。
一直到近年来,AI的概念重又盛行,并且取得了一定的突破。科学家解决了三个关键问题:第一,数据。互联网发展二三十年以来,积累了海量的文本、图片、视频等数据。第二,算力。GPU(图形处理器)的性能近些年呈几何级提升,一张现代显卡的算力远超十几年前的超级计算机。第三,算法。2017年,谷歌提出的AI神经网络架构是关键突破,它让AI能够处理更长的上下文,训练更快,现在几乎所有的大模型底层都用这个架构。
但是我认为,AI神经网络架构离真正的人类的神经网络还差得很远。因为,即使是顶尖的脑科学家也远未完全理解人脑神经网络的工作原理。比如,人脑是如何消耗能量的。每个人的大脑约有860亿个神经元,如果你把它们变成芯片的话,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电能,而实际上大脑每天消耗的能量非常少。还比如,人为什么会做各种各样的梦,做梦的机制是什么,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人类对人脑的认知至今仍极其有限,而AI神经网络只是对人脑的一种简单模拟,远未找到真正的复刻路径。所以说,AI远非真正的智能,它只是技术迭代的产物。没有脑科学的突破,就不可能有真正的AI。
『AI无法产生新的价值』
为什么说人文才是AI的灵魂?因为AI只是工具,它只具备科学方面的优势,那么决定它的走向和未来价值的,只能是人类的人文精神。
第一,AI的认知已被数据与训练锁死。
到目前为止,AI仍处在起步阶段,AI能生成什么,取决于我们给它喂了什么数据、进行了什么逻辑训练。它永远无法自己产生新的价值,更无法突破人类现有的认知。
我和学生做过一个简单的实验,让AI写两篇小论文。一篇论文的内容是关于“中国历史上的统一和分裂”,另一篇是分析西汉时期的人口,这两篇论文的主题都正好是我的研究领域。
结果,两篇论文很快就写好了。第一篇我觉得不错,如果按照本科生的写作要求,可以得“优秀”。我看第二篇却觉得很糟糕,只能得“不及格”。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因为第一篇文章的主题,国内外有不少学者的专著以及大量的论文,所以,大模型里包含的数据很多,AI很容易就在这个基础上加工形成一篇内容不错的论文。
第二个论文题目,我检索了一下,有关西汉人口的专著全世界只有我自己写过一本,其他专著都只涉及很少的一部分内容,有关论文也是屈指可数。也就是说,训练模型的数据极少。因此,AI写的有关论文只能是胡编乱造——因为现有研究太少,它无法像学者一样基于有限的资料进行严谨的推演,只好机械地拼接。说白了,AI能做的只是基于现有数据的优化与组合,无法超越人类已有的认知边界。
说到对于AI大模型的训练,我认为,那些思维简单的训练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但是思维复杂的训练则效果不佳。比如围棋,“阿尔法狗”已经打败了世界上所有的顶尖围棋高手。围棋的规则很简单,正是这种“简单规则+无限变化”的组合,使围棋最适合用算法来推演。但是,要适应人文学科,适应人的精神方面的需要,这对大模型的训练就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
上世纪80年代,中国计算机科学方兴未艾,当时计算机硬件方面的专家都是科学家,而第一批中国顶尖的软件专家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学理科的。他们中,有学哲学的,有学社会学的,有研究行为科学的,还有学语言学的。我相信,AI下一步的发展,大模型训练肯定也会向人文方向发展和提升。这也是最近许多AI企业纷纷招募文科人才的原因。
『AI是工具,人文才是底色』
第二,AI解决不了伦理、法律与公平的终极问题。
在历史上,其他重要的科学技术发明也曾经遭遇伦理、法律、社会责任等诸多问题,但没有一个问题是科学技术本身所能解决的,只能靠人类的价值观念、伦理底线与法律制度来约束和解决。
比如,原子弹被制造出来以后,很多科学家深感愧疚。最终,人类达成了共识:不扩散核武器,并促进和平利用核能。除了核电站以外,核能还被应用于供暖、供气、医疗、农业、海水淡化、制氢乃至太空探索等领域。目前,全世界都在攻克一个难关——可控核聚变,也被称为“人造太阳”。如果这个技术成功的话,人类将不再担心能源问题。可见,只有依靠人文引领,科技才能走上健康发展的道路。
AI时代到来后,也随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如何平衡效率和社会责任的问题。如果我们过快地推广AI,势必造成末端群体的大量失业,甚至还会影响到白领阶层。比如,用无人机来送货,这在技术上已经没有问题,但这将造成快递小哥的大范围失业。京东集团董事局主席刘强东在今年的APEC工商领导人中国论坛上表示,末端配送终将由自主移动机器人承担,传统快递员岗位会自然退出。所以,他计划推出“涅槃计划”:将70万名快递员等蓝领工人分批送回学校,学习机器人维修、保养、故障诊断等技能,实现“蓝领白领化”。未来,各级政府、各个企业在推广AI的同时,也都需要考虑自身所应承担的社会责任。
还有,相关的法律问题也不断出现。AI辅助诊断出了医疗事故,法律责任该由谁承担?AI的算法推荐侵犯了隐私,该怎么监管?家庭服务机器人在服务过程中出了错,造成了伤害,该怎么处理?这些问题不可能简单地靠AI本身,只能靠人文来引领和解决。
第三,AI给不了人生与人类未来的意义。
人生与人类未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读科幻小说,一直很向往科幻小说里描述的人类未来的幸福生活:每天早上,你会在柔和的音乐声中醒来,窗帘徐徐地拉开,室内温暖如春。你起床后到餐桌边坐下,面包已经烤好,牛奶已经热好,每天早餐的营养刚刚好。等到你出门,汽车已经发动好了,直接把你送到工作单位。进了办公室,机器人秘书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你只要按计划工作就好。一天就这么愉快轻松地过去了。但是,现在想想:如果真正到了那一天,我们和机器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今天,很多家长都让孩子从小学习AI。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了AI,孩子不需要再背书了,不需要锻炼记忆力了,那么他的记忆力会不会衰退?AI会告诉孩子各种答案,但如果长期依赖AI,孩子的智力水平会不会下降?所以我认为,不应过早依赖AI来替代孩子的思维训练。尤其是,如果孩子从小就依赖AI,连学习、思考、挫折都交给AI处理,那么人类的智力、情感与人性只会一步步退化。而实际上,一个人只有发挥出自己的特点和优势,只有活出不一样的自己,才能把握住自己的人生方向,才能感受到人生的意义。
现在,在发达国家,人们的平均闲暇时间越来越长,工作时间越来越短。但是,并不是物质生活发达、社会有保障,就一定会带来积极的结果。挪威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人均GDP基本保持在8.6万美元至9.5万美元,实行全民高福利制度,涵盖“从摇篮到坟墓”的全方位托底服务。但是,挪威也是世界上高自杀率的国家之一。这说明一个道理:物质的丰盈,从来不等于幸福。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回顾人类的历史,它始终是精神与物质同步发展,并一直由人性、人文精神引领着人类历史发展的。那么未来呢?我相信,人类的人性、精神、价值观念将继续引领着我们的未来,而不是某一项具体的科学技术。所以说,人文是AI的灵魂,也只有人文才能够成为AI的灵魂。
AI可以是我们最强大的工具,帮我们提升效率、拓展边界,但它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主人。它可以替代重复性的劳动,却替代不了人类独立思考的能力;它可以复刻文字与图像,却复刻不了人类的情感与温度;它可以算出无数个最优解,却永远无法回答“我们该去往何方”这个终极问题;它能帮我们处理所有的信息,却无法告诉我们人生的意义。
技术决定了我们能走多快,而人文决定了我们能走多远。守住人文这颗“定盘星”,才能让AI真正成为造福人类的力量。
原标题:《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葛剑雄:要守住人文这颗“定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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