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嘉禾,今年二十二岁,中山小榄人,在镇上一家汽修店做钣金。我要讲的这个人叫李哲,也是二十二岁,跟我同一天生日,比我早出生四个小时。我们从小榄联丰村的巷子里一起长大,一起爬树,一起被老师罚站,后来又一起进了同一家汽修店。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走了,在中山市人民医院血液科五楼那间六人病房里。
我们店叫“辉哥汽修”,老板姓何,大家都喊他辉哥。李哲负责机修,我负责钣金喷漆。他手很巧,车主把车开进来,他趴下去听两分钟发动机,就能说出是哪个缸的问题。师傅们都说,这小子再过两年自己就能开店。
他自己也这么想。联丰路口有个铺面,月租三千八,卷闸门有点旧,但门口能停三台车。他去看过四次,回来在烟盒背面画招牌,画歪了又撕,撕了又画。他说,等店开起来,我给他打工,他给我开八千。
今年三月,他开始低烧。反反复复,吃退烧药压下去,第二天又上来。他以为是熬夜熬的,还笑说男人过了二十就得服老。
后来他刷牙出血,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我还骂他是不是又去球场跟人撞。他说没有,他自己也糊涂。
四月二日,我陪他去的医院。血常规的单子出来,医生的脸色就变了,让我们再做骨穿。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我们在走廊等结果,他还跟我讨论晚上吃濑粉还是肠粉。
结果是急性髓系白血病。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的反应。他看了单子很久,然后抬头问医生:“那还能修车吗?”医生没答上来,只说先住院。
他妈妈王姨在走廊里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声音都不敢出。她是沙溪制衣厂踩缝纫机的,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干净的线头。我扶她起来,她一直问我,是不是查错了,是不是查错了。
李哲的爸爸在他读初二那年就走了,肝上的病。家里就靠王姨一个人,还有一个妹妹李悦,今年高三,明年六月高考。
住院以后他开始化疗。第一个疗程结束,头发一把一把掉,枕头上全是。他让我拿推子给他推光,推完对着手机照了半天,说:“省了理发钱,一年能省三百。”
他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可我知道他夜里睡不着。有一次我陪护,凌晨三点,他以为我睡着了,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看,看了很久。
钱是个大问题。城乡居民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药不少。他算了一笔账,用一张挂号单的背面写,写满了正反两面。他不肯发朋友圈筹款,说都是打工的,谁手里都不宽裕,不想麻烦人。
后来是辉哥在店里张罗,我们师傅几个凑了一些,车主们听说了也有塞钱的。李哲收了,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说等好了还。
医生说他妹妹配型是半相合,可以做移植,原计划十二月中旬进仓。
十一月初他状态还算稳,能下床走两步,还跟我视频,让我把店里的举升机拍给他看。他说他手痒。
十一号那天他突然烧起来,一直退不下去。查出来是肺部感染。他免疫力太低,感染来得很凶,两天后转到了重症监护。
十七号下午我去看他,隔着玻璃。他插着管子,看见我,抬了抬手指。护士说他今天能少说几句话,问我想说什么。
我凑近了些。他很慢地说:“嘉禾,我想喝崖口云吞。”
那家店在水关街,要排很久的队,晚上七点半就收档。我说:“今天太晚,明天我早点去买。”
他点点头,眼睛闭了一下。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天白天,他短暂清醒过一回。王姨趴在床边,他说想回家。他说,妈,我想回联丰。
医生跟我们解释,说他现在的情况不能动,路上随时会出问题。王姨握着床沿,一直点头,一直说“知道,知道”,眼泪掉在他被子上。
傍晚他让我拿了纸笔。他写得歪歪扭扭,字都黏在一起。写了三行。
第一行:妈生日十二月六号,羽绒服,深紫色,加绒,她试过三次没买。
第二行:铺子定金退了五千,在抽屉铁盒,别弄丢。
第三行:悦悦考完试,带她去吃一次寿司,她说了两年了。
写完他把纸塞给我,说:“我要是没挺过去,你帮我记着。”
我说你别胡说。他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中山的天,那天很晴,能看见远处一点点灰蓝。
晚上九点多,他的指标开始掉。医生进出得很快,护士推着车跑。王姨被请到走廊,她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一句话也不说。
十一点十七分。监护仪上那条线拉平,拉了很长。
李悦是从学校赶来的,跑进病房的时候,她哥哥已经被盖上了。她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才哭出声。
我给辉哥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明天店里停工一天。”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我一直在医院跑手续。死亡证明、太平间、殡仪馆的联系电话,一样一样办。王姨签字的时候手抖,签了三次才写对。
今天早上七点多,我从医院出来,天在下小雨。我开车绕到水关街,那家云吞店刚开门,老板在剁肉馅。我买了两碗,一碗鲜虾,一碗蟹子。
我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坐在里面,两碗云吞放在副驾上,一直放到凉。
李哲,他这辈子没看过海。珠海的海边就四十多分钟车程,他念叨过好几次,说等不忙了,去吹吹风。我们总说下次,下次,下次永远排在工作后面。
他的手机我拿去还给王姨之前,翻了一下备忘录。最新一条写于十月三十号:“带我妈去看一次升旗,北京,坐高铁。”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他手机壳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是店里那张举升机,边上站着我,比了个很不像样的手势。
奶茶店那个姑娘叫小满,在联丰路开了家小店,李哲每次让我绕路去买,说那家的柠檬茶好喝。其实他每次点的都是同一杯,然后坐在门口喝完。他从没跟她说过话,只在她低头的时候看她。
我没敢告诉小满。我想,等哪天我想好了再说。
现在我在回小榄的路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路面反着光。联丰路口那个铺面还空着,卷闸门上贴了张招租的红纸,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到底还是带着遗憾走的。铺子没开成,妈妈那件羽绒服没买上,妹妹的寿司没吃成,海也没看成,话也没说出口。
他今年二十二岁。他昨天还在数日子,等十二月进仓。
而我欠他一碗云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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