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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于 锋
吴方言被视为中国最优美、最动听的方言之一,一句“吴侬软语”蕴藏着江南的风雅、精致与软糯。近日,“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推出的《江苏文库·研究编》中又多了一本新著作——由江南大学蔡华祥教授所著的《江苏吴方言史》,细述吴方言的“前世今生”,并对吴方言的保护传承发展提出独到见解。
“吴方言”以春秋时期吴国的国号为名,很多人认为,“吴方言”就是“吴国人使用的语言”,事实如此吗?“这是一个误解,现代吴方言和先秦时期的古吴语并不能画等号,两者语言性质已然不同。”蔡华祥说。
“吴方言历史很长,它并不是一成不变地沿用下来的,而是经历了一个由百越语言逐步融入华夏汉语、再不断与北方汉语接触融合的过程。”在书中,蔡华祥详细回溯吴方言的发展历史。先秦时期,吴国和越国通行的“古吴越语”,属于百越民族语言的一种,和今天的侗族、壮族语言有历史联系。秦汉以后,随着“书同文”和人员往来,通过楚语这个中介,“古吴越语”不断与中原汉语接触融合,到秦代稍前,逐渐演变成类似楚语的江南方言。
魏晋南北朝是古吴语发生巨大变化的时期。随着两晋之间的“永嘉南渡”,北方汉人大规模移民南方,尤其是东线移民对江东地区方言产生很大影响。南渡的北方士族使用以洛阳话为代表的中原共同语,江南土著人群依然使用本地吴语(江东方言),形成“江左士族操北语,庶人操吴语”的局面。经过两三百年互相渗透融合,北方汉语逐渐替换吴地庶民的本土方言,形成了新的吴方言。
蔡华祥介绍,隋唐以后,随着政治一统、经济繁荣发展,吴方言稳步发展。明清两代是“吴侬软语、繁荣兴盛”的时期。江南经济文化繁盛,出现《吴音奇字》《吴下方言考》等一批记录研究吴方言的专书。近现代更是吴方言“走向现代、多元演进”的时期。以赵元任先生《现代吴语的研究》为代表,吴语研究进入了现代科学方言学阶段,此后又有《苏州同音常用字汇》等成果,研究方法和材料都更加丰富。
吴方言分布在江苏省东南部、江北沿江少部分地区,上海市,浙江省大部分地区和江西省少数地区。《江苏吴方言史》指出,就江苏来说,共有23个区县分布有吴方言,面积约2万平方千米,使用吴方言的江苏人大概有1677万。江苏吴方言大多隶属于太湖片,也就是北部吴语,内部语言特征较为一致,通话度较高。细分起来,江苏的吴方言区又可以分为太湖片中的毗陵小片、苏嘉湖小片、上海小片,分别以常州话、苏州话、上海话为代表。
由此可看出,吴方言并不等同于“吴地的方言”。“方言的分布由历史移民、人口结构和语言接触等因素塑造。历史上属于吴国之地,不等于今天一定讲吴语。”蔡华祥举例说,今天的镇江、南京等地在历史上曾隶属于吴国,也使用过先秦古吴语,但也是因为“永嘉南渡”,大量北方侨民居住在建康(今南京)、京口(今镇江),数量甚至超过本地土著。中原汉语成为优势语言,北方方言和当地原有的吴方言长期杂居融合,形成了今天的宁镇成为江淮官话区的现象。
在《江苏吴方言史》中,蔡华祥总结了吴方言的十条共同特征。比如,吴方言在语音上,古全浊声母仍然保留独立的声类,没有并入清声母等;在词汇语法上,吴方言有一批代表性的说法,如“面(脸)、枱(桌)、阔(宽)、镬(锅)、着(穿)”,否定词多说“弗”“勿”,动词重叠常见,整体听上去轻清柔美,因而产生了“吴侬软语”这个高度概括的评价。
在蔡华祥看来,吴文化和吴方言是“皮”和“毛”的关系。语言是文化的载体,吴方言是“皮”,吴文化是“毛”。“从南朝以吴语为基础形成的《吴声歌曲》、吴歌里的‘侬’,到宋人笔下‘莺学吴音舌更柔’的咏叹,再到明清大量方言专书、地方文学,以及昆曲、评弹、弹词等,这些文艺形式都是以吴语为土壤生长出来的。”他指出,吴语保存着大量历史文化信息,是江南文脉在语音、词汇层面的活态留存。因此,研究吴方言,不只是研究一种说话方式,更是在梳理江南文化的血脉。
当下众多方言都“日渐式微”,年轻人尤其是孩子使用得越来越少。针对吴方言的抢救性保护问题,蔡华祥建议,从学术和政策层面来看,要做好吴方言语言资源的调查、记录和建档工作。持续推进学术研究,培养吴方言研究的后备人才;要把保护传承落实到家庭和校园,在保障通用语教学的前提下,通过乡土课程、地方文化活动,把吴歌、童谣、戏曲这些吴方言载体引入校园。当然,家庭里也要重视母语传承,让孩子在生活中自然接触方言。
吴方言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标本,它依靠吴歌、昆曲、评弹、地方文学、地方志和方言辞书这些载体延续下去。把吴方言保护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地域文化建设结合起来,吴方言才会有持续不断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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