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秋天,车停在独库公路边一个叫“老虎口”的观景台。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带着雪山的凉意。一辆白色SUV缓缓停在旁边,下来一对老夫妻,六十多岁,女的拄着登山杖,男的从后备箱拎出折叠椅。
“小伙子,一个人?”老头冲我乐。他老伴接话,说他们从沈阳开过来,这是第三趟了,车跟了他们九年。老头前年戒了烟,老伴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分我。我们就那么站着,嗑瓜子,看远处的雪山被云遮住又露出来。
“你开几年了?”老头问。
“五年。”
“悟出点什么没?”
这问题我听过太多次。前四年我都说“还得再看看”,第五年终于能给出答案:最好的旅途,要么夫妻两人,要么一人一车。
老头一拍大腿,回头看他老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老太太白他一眼,跟我解释,他们在路上遇着太多人了。有的哥们儿组车队,七八辆车,天天对讲机喊“前头有测速”“该加油了”,吵得不行。还有临时搭伴的,AA制算油钱,到了景点先吵一架——他要拍延时,她要吃凉皮。
老头接话,说最逗的是前年在巴音布鲁克,遇见四个小伙子拼车。一个非要走烂路去看野湖,一个说车是租的不能糟践,一个全程戴着耳机不吭声,还有一个蹲路边给女朋友打电话吵架,打了俩小时。他摇摇头:“那哪是玩啊,那是修行。”
我想起自己的五年。头两年我也是“人多热闹”的拥趸。最多一次,三辆车十二个人,从成都进藏。第一天在雅安吃鱼就出了岔子——有人要吃火锅,有人嫌辣非要清汤,最后分成两桌,吃完汇合时已经有人脸拉下来了。到了新都桥,为了等一个上厕所掉队的,全队在车里冻了四十分钟。后来上了珠峰大本营,有个哥们儿高反严重,连夜往定日县送,剩下的行程全乱了。那趟回来我瘦了八斤,嗓子因为天天跟人解释“我没生气”而哑了三天。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我媳妇突然说想跟我跑一趟青海。我们俩一辆车,没计划,开哪儿算哪儿。第一天到天水,她非要吃呱呱,我嫌路边摊不干净,两人吵了一架。第二天她赌气不跟我说话,我就闷头开。开到定西服务区,她下车买了两碗泡面,往我面前一墩:“吃,别饿死你。”我笑场了,她也笑,然后就好了。
那次之后我发现,夫妻俩在路上吵架不可怕,因为跑不了。跑不了就得解决。不像组团,一人生气,全队遭殃,旁人还得站队。而且我媳妇导航从来不争——我说走国道看风景,她就说“行”;走错了她也不说“我早告诉你了吧”,就说“正好,这边景也不错”。
第四年她怀了老二,出不去了。我一个人跑了趟西北大环线。头三天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副驾该有人嗑瓜子。到第四天,我在祁连山下的一个垭口停下来,煮了壶咖啡,突然就舒坦了。没人催你“快走快走天黑前得到茶卡”,没人嫌你“又停下来拍照”。我能在同一个垭口坐俩小时,看云影子在草原上跑;能因为路边一片野花好看,就掉头回去再看一遍;能在嘉峪关外一个小面馆里,跟老板聊到打烊。
一个人开的时候,你才是你自己的领队。想快想慢,想停想走,全凭高兴。
但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难处。去年我在阿拉善右旗,车陷进沙里了。刨了俩小时,卫星电话没信号,方圆二十公里没个人。最后是拿铁锹垫着戈壁石,硬一点点倒出来的。半夜到镇上,住进八十块一晚的招待所,躺床上想:要是媳妇在,至少能帮着递瓶水。但转念又想,要是七八个人组队,可能有人会说“你路线没选对”,有人会说“早知道不走这”,吵到天亮,更累。
所以第五年,我把车开到了独库。在老虎口遇见那对沈阳老夫妻时,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老头跟我说:“小伙子,你记住,夫妻俩出去,是过日子。一个人出去,是放风。跟一群人出去——”他顿了顿,找词儿。
“是开会。”我替他说。
老太太笑出了声,瓜子皮差点呛着。后来我们在那个观景台分了手,他们要去那拉提,我要去库车。老头临上车又回头提醒我:一个人跑,该吃吃该睡睡,别硬扛。他见过一个哥们儿,独自跑新藏线,五天没吃顿热乎饭,到叶城直接拉医院去了。
晚上我在库车找了个夜市,要了十个烤包子,一碗酸奶。隔壁桌是三个自驾的年轻人,正激烈地讨论明天走哪条路,声音很大,还拿手机查攻略。我咬了口包子,心想:你们慢慢争,我明天睡到自然醒,走哪算哪。
结了账,溜达回酒店。路过停车场,看了眼我的老伙计——那辆跑了二十三万公里的硬派越野。副驾上放着我媳妇的U型枕,后座底下藏着老大的奥特曼和老二的奶嘴。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打火,就着路灯写了句日记:“第五年,终于不纠结了。有人一起是福气,一个人是自由。怕就怕,该一个人时非拉帮结派,该俩人时非叫上别人。”
反正我是不组了。要么带媳妇,要么自个儿。车里音响放什么歌,服务区停几分钟,全我(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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