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出租的红纸贴出去第七天,我蹲在车间门槛上数螺丝。
六台机器人蒙着塑料布,像六口没上漆的棺材。
隔壁厂老周过来递烟,说建刚你裁掉那帮老伙计现在都在汉正街扛包呢。
我盯着墙上褪色的生产进度表没吭声,最上头那栏还写着张德贵小组:本月产量第一。
表是我亲手写的,钉子锈死在墙里,撕了三回没撕下来。
我叫李建刚,四十七,黄陂人,开了十几年机加工厂。
厂子不大,满打满算五十五个工人,多是周边村里的老伙计。张德贵算一个,跟我干了十一年,车钳铣刨样样拿手。孙桂芝算一个,食堂掌勺,工人加班到几点她就守到几点。
前些年效益不错,做汽车配件代工,一年流水六七百万。可这两年人工涨得凶,一个熟练工月薪开到六千还留不住。环保查得紧,设备也老了,利润薄得跟刀片似的。
去年开春,儿子李小帆从武汉理工毕业回来管账。他给我算了笔账,五十五个人一年工资社保加起来四百多万,占成本大头。又说人家大厂都上机器人了,一台顶八个人,咱这点订单量六台全包圆。
我没松口。老伙计跟了这么多年,说裁就裁,良心上过不去。
转机出在去年五月。最大那个客户压价,单件砍两毛,不接就换别家。我算了一宿账,不接亏折旧,接了亏人工,横竖是赔。小帆又把机器人方案拍桌上,首付一百二十万,剩下贷款,一年省三百万人工费。
我签字那天手有点抖。
六台机器人分批到厂,调试了俩月。头一批裁三十人,我让财务多发了三个月工资。张德贵领钱那天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天,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啥也没说走了。孙桂芝第二批走的,走之前把灶台擦了三遍,抹布洗得发白。
我躲着没去送。心里头不是滋味,可翻翻账本,又觉得这步棋非走不可。
机器人上线头俩月确实好使。效率翻倍,次品率降了一半,小帆坐电脑前就能看生产数据。我松口气,觉得厂子总算救活了。
到第三个月,订单开始不对劲。
最大那家客户续签时量砍三成。我打电话问,采购经理说了句实话——李老板,以前张师傅在的时候,图纸上那些边角余料他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省。现在机器人干的活儿,料废率高了两成,成本反倒上去了。
我没当回事,觉得是找借口压价。
第四个月,另外两家老客户也不续签了。小帆跑一圈回来脸绿了。原来张德贵被裁后,带着几个老伙计在汉正街租了间小门面,专接零碎小单。那些单子以前全走咱厂,现在全跑他那儿去了。
更要命的是,那几个老客户跟张德贵打了十几年交道,信他的手艺。做模具的吴老板直接跟小帆撂了底——你们那机器人磨的活儿太糙,修一回够我买台新的。
第五个月,仓库堆了大半成品。一台机器人出了故障,厂家来修报价两万。小帆算完账手直哆嗦,现金流断了。
我蹲车间门口抽闷烟,老周过来递话,说张德贵那边忙不过来,又招了十来个人,全是咱厂裁掉的。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我爸李长福八十了,耳朵背,见我进门就问厂里那帮老伙计咋样了。我没吭声,他拄拐棍敲我小腿——你爸在村里当了一辈子会计,账算得再精,算不过人情。
我坐老屋门槛上想了半宿。
第二天我去了汉正街。张德贵租的门面才二十来平,里头挤了七八个人,孙桂芝在角上支个电磁炉炒菜,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张德贵看见我,手上活儿没停,低头磨一截轴,砂轮打得火星子直溅。
我把带去的图纸搁桌上。是那批压价订单,单件利润薄,但量大。我跟他交了底,这活儿机器人干不了,料我出,工钱按老规矩月结,走咱厂资质开票,对半分账。
张德贵砂轮停了,拿抹布擦了把手,把图纸从头到尾翻了两遍。
半晌他把图纸压台钳底下,转身接着干活。孙桂芝从灶台边端了碗热干面搁我面前,芝麻酱搅得匀匀的,多搁了一勺葱花。
我蹲门口把那碗面吃了。
如今厂里还剩十二个人,管着六台机器人,专门干标准化大批量活儿。零碎定制单全转给张德贵,他那小作坊挂靠厂里,账目每月对一回。孙桂芝隔三差五回厂食堂帮厨,说汉正街那边灶不行,炒不出锅气。
上礼拜小帆重新盘账,说爸,这么搞比纯上机器人挣得少,但稳当多了。我没接话,蹲车间门口看张德贵那边送来的货,每件都用塑料膜包得板板正正,外头贴张纸条:尺寸复核过了,放心用。
我把墙上旧进度表扯下来,换了张新的,底下加了一行——定制组:张德贵,月产量另算。钉子还是锈的那颗,拿胶带糊上了。
机器再灵,灵不过人手上那点分寸。账算得再清,清不过老伙计心里那杆秤。三百七十万买了个教训——把人当成本算,迟早把自己算进去。厂子活下来靠的是机器,活得好靠的是人。
咱们这岁数,上有老下有小,最怕的就是被当成多余的那个。可日子过明白了就知道,机器干机器的活儿,人干人的活儿,手上有本事,心里有本账,到哪朝哪代都饿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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