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我十六岁,表姐二十二岁。
表姐在镇上的缝纫社上班,每个月能挣十八块钱,这在当时我们那山沟沟里算是顶体面的营生了。她手巧,踩缝纫机踩得跟绣花似的,镇上不少人家嫁闺女都点名让她做嫁衣。表姐长得也俊,瓜子脸,两条辫子又黑又长,走在路上总有人回头看。
我爹妈死得早,我跟着奶奶过。表姐家就在隔壁院,她娘是我娘的亲姐姐。表姐从小拿我当亲弟弟待,有啥好吃的都分我一半。那年夏天,表姐的缝纫社接了一批急活,给镇上的供销社赶做一百套工作服,连着熬了七八天。活完了,老板多给了她两块钱,她揣着钱没舍得花,说要给家里扯几尺布,再给我买双解放鞋。
那天傍晚,表姐从镇上回来,说第二天是星期天,缝纫社歇工,她想回趟家。可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娘说家里盐罐子见底了,醋也没了,让她去镇上合作社买点回来。表姐说天都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她娘说那有啥,你弟陪着你去,两人搭个伴怕啥。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从我们村到镇上,白天走也得一个钟头,中间还要翻一道岭子,过一条沟。岭上有一片松树林子,沟底下是乱石滩,白天走着倒没啥,晚上走确实瘆人。但表姐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明摆着,我不去她也得去。我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说行,我去。
表姐高兴了,从灶上拿了两块烙饼用布包好揣怀里,又往军用水壶里灌了一壶凉白开。她娘点了盏马灯递给我们,说路上慢点,买完就回来,别耽搁。表姐应了一声,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拎马灯,我就跟在她后头出了村。
那会儿是农历七月半,月亮倒是挺圆,可时不时被云彩遮住,一遮住路上就黑得啥也看不清。出了村口没多远就是土路,两边是玉米地,棒子缨子都黑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听着像有人在地里走动。我有点紧张,表姐倒跟没事人一样,一边走一边跟我说缝纫社的趣事。说她们老板的闺女跟镇上粮站的小伙子处对象,天天往缝纫社跑,假装要做衣裳,量尺寸量了八回了也没定下来用啥布料。
我听着听着就不那么怕了。走了大概半个来钟头,到了岭底下。上岭的路窄,只能走架子车,两边是荒坡,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蒺藜。马灯照出去也就三五步远,再远就是黑乎乎一片。表姐走在前头,我跟着她的影子走。走到半岭腰的时候,表姐忽然站住了。
我说咋了。
表姐没吭声,侧着耳朵听了听,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路边一扯。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马灯往地上一按,灯灭了。眼前一下子全黑了,我两只手乱摸,摸到冰凉的石头,表姐把我往石缝里推。那石缝是路边天然的崖坎子,两块大石头中间一道缝,里头能站两三个人,平时走累了的人常在这儿歇脚。
表姐把我推进去,自己紧跟着挤进来,一只手捂在我嘴上,嘴凑到我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千万别出声。
她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可她的胳膊在抖。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表姐这么怕。我也不敢动了,连喘气都放轻了。过了大概十几步的工夫,我听见路上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人的脚步,走得挺快,还带着家伙响,像是铁锹或者锄头碰在石头上的声音。
那几个人从我们藏身的石缝前面走过去了。我听见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走快点,万一她走小路绕了呢。另一个说,绕不了,这岭就这一条路,两边都是沟,她能往哪儿绕。头一个又说,那娘们滑得很,别让她跑了,跑了我拿你是问。
脚步声过去了好一会儿,表姐的手才从我嘴上松开。可她还是没动,就那么蹲在石缝里,抓着我的手腕,手劲儿大得吓人。又过了好一阵,路上彻底没动静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她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问她,姐,那是谁。
表姐没回答,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把烙饼掏出来,掰了一块递给我,说先吃点东西。我没接,我说你不说我就不吃。表姐叹了口气,说行,跟你说吧,反正早晚你也得知道。
她说的话我拼拼凑凑听明白了。原来表姐在缝纫社认识了一个人,叫陈建国,是镇上粮站的会计,家在邻县,说话口音跟我们这儿不太一样。两人好了快半年了,陈建国人老实,有文化,还托人跟表姐家里提过亲。可表姐她娘嫌人家是外县的,家里兄弟三个,穷得叮当响,死活不同意。表姐她爹死得早,她娘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最看重钱粮,早给表姐相中了邻村一户人家,那家老头是杀猪的,家里有三间大瓦房,儿子在乡里开拖拉机,答应给八百块彩礼。八百块,在1985年,够盖半拉砖房了。表姐她娘收了人家三百块定金,说等秋后就过门。
表姐死活不愿意。那杀猪的儿子她见过,比她大八岁,前头死过一个媳妇,留下一个三岁的闺女,人倒是没啥毛病,可表姐心里头装着陈建国,哪还看得上别人。她跟她娘吵了七八回,她娘最后放话说,你要是不嫁杀猪家的,我就吊死在你屋门口。表姐不敢再吵了,可也没答应,就这么拖着。
前头走过去的那几个人,表姐听声音听出来了,是杀猪老头家的两个儿子和本家一个侄子。他们说“别让她跑了”,表姐猜是有人给他们递了话,说看见表姐跟陈建国在镇上看电影了。那家人怕夜长梦多,这是打算趁天黑来堵她,要把她直接拽回家去成亲。
我听完觉得后脊梁骨发凉。我说姐,那咱咋办,回去跟你娘说。
表姐摇头,说跟她娘说不通,她娘眼里就认那三百块钱。她说弟,我今天叫你出来,一半是买盐醋,另一半是我想去镇上找陈建国,跟他商量个法子。可我没想到那家人会跟到这儿来。
我说那咱还去不去了。
表姐沉默了一阵,说去。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把马灯点着。这回她把灯罩子往下拧了拧,只留一条缝,光只照脚下,远处看不见。她说咱走小路,从松树林子绕过去,多走二里地,但保险。
那晚上剩下的路,我走得提心吊胆。小路是放羊人踩出来的,两边全是荆条棵子,挂得裤腿刷刷响。表姐走在前头拿根树枝拨拉草,怕有蛇。我紧跟着她,耳朵一直支棱着听后头的动静,好在再没人跟上来。
到了镇上,表姐没去合作社,直接领我去了粮站后头一排平房。陈建国住倒数第二间。表姐敲门的时候手还在抖,敲了好几下里头才有人应。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看见表姐先是一愣,再看她脸色,赶紧把我们让进去。
陈建国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账本和算盘。表姐把事情一说,陈建国脸也白了。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说要不明天我跟你回去,当面跟你娘说清楚。表姐说你说啥?我娘那脾气,你敢上门她敢拿扫帚把你打出去。陈建国又说那咱去找乡里评理,婚姻法写得清清楚楚,包办婚姻是犯法的。表姐说乡里管事的跟她杀猪那家是拐着弯的亲戚,找了也白找。
两人说来说去没个章程。我在旁边坐着啃烙饼,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姐,你刚才说那杀猪家的给了三百块定金,那钱你娘花了没。
表姐说没花,压在炕席底下呢,说等过了门再动。
我说那不得了,钱还在,你把钱退给人家,这亲事不就了了。
表姐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她说你说得轻巧,钱是我娘收的,我去要她能给?再说就算退了钱,我娘也不会松口。
陈建国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挺稳当。他说钱我来想办法,我攒了二百多,再跟同事借点,凑三百还给他家。关键是得让你娘知道,这亲事成不了,强扭的瓜不甜。表姐说那你咋让我娘知道。陈建国想了想,说找你舅舅。你舅舅在村里当会计,说话有分量,你娘听他的。先把舅舅说通了,让舅舅去跟你娘掰扯这个理。钱的事舅舅也能做个见证,当着舅舅的面把钱退给人家,你娘就是想闹也闹不起来。
表姐想了想,说行,就按你说的办。可今晚咋整,那家人还在岭上堵着呢。
陈建国说今晚别回去了,你俩在我这儿凑合一宿,明天一早我从粮站找个车,把你们送到村口。那家人总不能白天还堵着。
那晚上我和表姐就在陈建国屋里坐着。他让表姐睡床,我跟他趴桌上眯了一觉。表姐一宿没合眼,坐在床边纳鞋底,纳得又密又齐。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建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粮站有辆拉粮食的拖拉机要去我们那片的粮库送东西,跟司机说好了捎我们一段。
表姐临走前跟陈建国说,你这两天把钱凑齐,我回去就去找我舅。陈建国说放心,三天之内我把钱送到你舅手里。
拖拉机突突突开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冒头。表姐和我下了车往家走,迎面碰见她娘正站在院门口跟邻居说话。她娘看见我们回来了,先是一愣,说你们咋这时候回来,买的东西呢。
表姐从篮子里把盐和醋拿出来,说她娘,东西买回来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她娘一看表姐那脸色,又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觉出不对劲了。把邻居打发走了,把我们让进屋里。表姐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家人半路堵人的时候,她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到陈建国要凑钱退彩礼的时候,她娘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言语。
过了好一阵,她娘才说,你这丫头,主意咋这么正。那杀猪家的有啥不好,吃穿不愁。表姐说娘,吃穿是不愁,可我跟那人连话都没说过三句,嫁过去跟蹲大牢有啥区别。陈建国是穷,可他有文化,人正派,我跟他在一起心里踏实。
她娘又沉默了一阵,忽然抹起眼泪来。说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四个,我就想着给你找个殷实人家,别跟我似的受穷。表姐看她娘哭了,也跟着掉泪,说娘,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日子是我自己过,穷点富点我不怨你,我就图个心里痛快。
那天中午,表姐去把舅舅请来了。舅舅听了这事,把她娘说了一顿。说姐,你这事办得糊涂,新社会了还搞包办,传出去咱老刘家的脸往哪儿搁。又说表姐,你也是,有事不早说,非得闹到这份上。舅舅当场拍了板,说等陈建国把钱送来,他领着表姐去杀猪家退钱退亲,话由他来说。
三天后,陈建国真把钱送来了,用报纸包着,有零有整,连毛票都捋得平平整整。舅舅带着表姐和我去的杀猪家。那老头一开始骂骂咧咧,说好的亲事说退就退,拿我们当猴耍。舅舅不慌不忙把钱往桌上一放,说老哥,这是三百块,你点清楚。婚姻法写得明白,儿女亲事得本人愿意,你硬拴着,到时候人跑了我可不负责。那老头看着钱,又看看表姐那铁了心的样儿,骂了两句难听的,到底把钱收了。
亲事退了以后,表姐跟陈建国又处了半年,转过年来开春办的喜事。没要彩礼,没摆大席,就在陈建国那间平房门口贴了个喜字,买了二斤水果糖给同事分了分。表姐她娘到底没来,说丢不起那人。表姐也没恼,说慢慢来吧,日子长着呢。
后来的事就顺了。陈建国脑子活,九十年代初粮站改制,他承包了粮站的加工厂,没几年就发了家。表姐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娘后来也软了,逢年过节表姐拎着东西回去,她娘嘴上不说,灶上做饭净捡表姐爱吃的做。那杀猪家的儿子后来也娶了媳妇,是个外地来的姑娘,两人过得也不错,见了面还跟表姐打招呼。
我那年十六岁,跟着表姐钻了一回石缝,吓出一身冷汗,可也明白了一个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能将就,有些事不能。表姐要是当初将就了那三百块钱,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都得拿眼泪填。她没将就,宁可半夜躲石缝里,也要挣出个自己的活法。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我后来娶媳妇,旁人都说那姑娘家里穷,帮不上我啥忙。我说穷怕啥,人好就行。如今我跟媳妇过了三十多年,吵过闹过,可没后悔过一回。每回夜里走山路,我都想起表姐那晚上按在我嘴上的手,热乎乎的,抖着,可一点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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