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永强,今年三十五,家在云南保山潞江坝,江边那片坡地上种的都是咖啡。我家有八亩,坡脚还栽了一圈芒果。
我媳妇叫玛埃,缅甸人,比我小七岁。她老家在曼德勒省的彬乌伦,城外一个村里,家家门口晒咖啡豆,也种花。
我们是在二〇一九年认识的。那年她在瑞丽一家冷饮店打工,我隔三差五给那边的铺子送豆子,一天要从她店门口过两回。
她汉语不好,我们开始全靠比划和手机翻译。有一回我教她认“冰”和“凉”两个字,她拿圆珠笔在本子上抄了整整一页,抄完抬头冲我笑。
那年冬天她店里炸油条,油点子溅到手上,我拉着她去药店买烫伤膏。回来路上她问我,中国男人是不是都打老婆。
我没答上来。我说我不知道别人,反正我不打。
二〇二〇年开春我们领了证。那阵子办手续难,她的护照、单身证明、翻译件,前前后后跑了小半年。
我妈起初不愿意,说隔着国,人跑了你去哪儿找。我说她要是想跑,隔着村也能跑。
婚礼办得简单,摆了十六桌。她家只来了一个舅舅,从木姐那边过来,坐了十个小时的车,穿一身笼基,喝了三杯苞谷酒就哭了。
玛埃那天穿我妈的旧红袄,头上别了朵塑料花,一句话也没说,只一个劲给客人倒酒。
二〇二一年阿牛出生。孩子生在保山市医院,落了中国户口,名字是我妈起的,说这娃生下来哭声跟牛犊子一样。
玛埃带孩子带得好。她会在院子里支个小炉子,用木炭煮鱼汤米线,一大锅,酸酸辣辣,邻居家的小孩闻着味就来。
她跟着村里人去赶街,卖自己腌的腌菜,也卖缅甸那边的干茶叶。她汉语说得慢,但价钱算得清,找零从来不出错。
村里有几个缅甸媳妇,前些年跑了两三个,剩下的风言风语就多。有人在背后说,这种媳妇是养不熟的。
我听见了也不接话。我知道玛埃夜里会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戴着耳机,跟她妈打电话,说到一半就抹眼睛。
她每年都得回去一趟,居留许可要续,签证要办。回来的时候总带一包东西:干虾米、炸猪皮、她妈晒的茶叶,还有给我妈的纱巾。
去年冬天,她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本来只是腿疼,后来咳得厉害,村里诊所看不好,得往曼德勒去。
今年三月,玛埃说要回去看看。我说行,我给她买了从昆明飞曼德勒的机票。阿牛要上学前班,留在家里我妈带着。
她走那天在门口抱了阿牛很久,抱得孩子都烦了,挣着要下来。她笑着说妈妈过一个月就回来。
四月里她视频,说她妈还没好利索,想再住一阵。我说行,家里不着急。
五月底,她说她妹妹玛妮考学的事要张罗,弟弟貌貌在咖啡地里帮忙,她走不开。
六月的一个晚上,她在那头停了很久,说永强,我不回来了。
我当时在院子里收咖啡豆,手机夹在肩膀上,手上全是灰。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
她说,你听见没有,我说我不回来了。
我把手里的簸箕放下,坐在水泥地上。我心里其实没有特别惊讶,这话她大概在心里放了好几个月。
我问她,是不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好。
她说不是。她说她妈这个病要人守,她弟还小,她妹读书,家里没个女人不行。
她说她在这儿,一年到头像个客人。语言半通不通,村里人背后嘀咕,去买个东西,人家要多看她两眼。
她说她最怕的是阿牛长大以后,别人问他妈是哪儿的,他都不晓得怎么答。
她还说,我在这儿七年,一个亲戚都没有。你妈对我好,可她到底是婆婆。你上坡干活,我一个人在屋里,一天说不满十句话。
她在那头哭,说永强你别骂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没有骂,我也没有争。
我只说了一句,你妈的病,钱我出。她说不用了,家里咖啡今年价钱还行。
那天晚上我们打了四十七分钟电话,后面有二十多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挂着。
挂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我想起她刚来那年冬天,怕冷,把手揣在我棉袄口袋里,一路走一路笑。
我想起她生阿牛的时候,疼得抓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嘴里喊的是她妈。
我想起去年过年,她给我妈洗脚。我妈不好意思,她说在缅甸,媳妇给老人洗脚是应该的。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爱吵。我心里明白,一个女人要是把话说得这么细,那就不是闹脾气。
七月,我把家里的活托给堂弟,自己办了签证,飞曼德勒。
她弟弟貌貌骑摩托来机场接我,路上买了两个炸糕塞给我,说姐夫你来了就好。
从曼德勒到彬乌伦要盘山,越走越凉,路边全是花棚和咖啡园,跟她跟我说的一样。
她家是木板房,铁皮顶,底下架空,晚上能听见山风。院子里一口井,洗澡是用桶舀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妈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瘦得厉害,看见我要站起来,我赶紧过去扶住。
那十二天,我给她家换了屋顶漏雨的几块铁皮,把电线接头重新缠了一遍,因为这一带老是停电,电压不稳,灯泡一闪一闪。
我陪她妈去了两趟镇上的诊所,把药钱付了。我给貌貌的摩托加了油,还给玛妮买了台旧笔记本电脑,她要上网课。
玛埃话不多,做饭给我吃,一大碗鱼汤米线,上面卧着蛋。她端过来,人却坐到门廊另一头去。
第七天晚上下雨,屋檐水连成一条线。她坐下来,说永强,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我不是对你好,我是惯了。
她低下头,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我不听这个。我问她,你想清楚了没有,想清楚了我就走。
她哭了很久,说她想清楚了,可她心里也不好受。她说她对不起阿牛。
第九天,我在手机上订机票。曼德勒飞昆明,只有晚上一班,我选了第十一天。
订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菜。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说,我后天走。
她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那两天她把我的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一件一件扯平。她给我装了一袋咖啡豆,一包她妈晒的茶叶,还有一罐炸猪皮,用胶带缠了三层。
她又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只银镯子,是她妈年轻时戴的。她说,给阿牛留着。
走的那天她坐貌貌的摩托送我到曼德勒机场。一路上她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到机场门口,她替我把包背带理顺,说,你回去路上小心。
我说,家里那扇门我不锁,位置上给你留着。
她点点头,眼睛红着,说,等妈好一点。
这句话她没说完,我也没追问。我知道有些话不能逼。
我进安检的时候回头,她还站在那根柱子边上,穿一件浅色的衣裳,人小得像要被人群吞掉。
回到保山,村里人问,媳妇呢。我说她妈病着,多住一阵。
有人笑,说你这是被放了鸽子吧。我笑笑,说随你怎么说。
阿牛天天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先说等你开学,后来改口说等咖啡红了。
他不闹,晚上自己趴在桌上画,画三个人,中间那个画得最高,头上画一朵花,说那是妈妈。
我们每个星期视频两回。她那边信号不好,常常卡住,画面定在她笑到一半的样子。
她问阿牛的个子,我就拿卷尺在门框上量,报给她。她说又高了,声音有点抖。
她没有说过要回来,也没有说过不回来。我也不问。
这几个月我跑了三趟市里,问了团聚类居留许可的事,问了孩子出入境要什么材料,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人家说,材料齐了就好办,就是得她本人来。我说我知道,我把本子收着。
上个月她妈能下地走路了。她在电话里说,家里的咖啡摘完了,价钱比去年好。
我说好。她说,你那边芒果挂果了没有。我说挂了,今年结得稠。
前天她在视频里说,她给我腌了一罐茶叶,想寄,可是寄不出来。我说不急。
那张曼德勒回昆明的机票行程单,我手机上一直存着,没删。
退票还能退一点钱,我一直没点。
我知道那不是钱的事。
我妈有时候念叨,说要不你再去一趟。我说等开春,等阿牛放假。
院子里的咖啡今年结得沉,我一个人摘不完,请了两个人帮忙。
阿牛在墙上贴他的画,贴了三张,都是三个人。
他不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只在画的最上面画一个太阳,太阳底下画一条路。
路的那头他涂成浅色的,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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