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去供销社报到走错了路,结果被分到了快倒闭的收购站
1992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漫长,柏油路被日头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鞋印。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盖着红章的分配通知书,一路沿着乡间土路往前走。通知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分配到镇中心供销社报到,成为一名正式职工。在那个年代,供销社的工作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全村人都羡慕我,父母更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给我缝制了崭新的蓝布工装,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干,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骑着家里那辆老旧二八大杠自行车,坚持要送我去镇上。我坐在后座,看着路边的稻田飞速向后退去,心里满是憧憬。我想象着供销社宽敞的柜台,整齐摆放的糖果、布匹、日用品,还有来往采购的乡亲,想着自己以后就是端着铁饭碗的人,往后日子就有了依靠。父亲一路沉默,只是时不时回头叮嘱我,到了单位要勤快,多听老同事的话,不要怕吃苦。我连连点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镇子说大不大,两条主干道交叉,供销社就在十字路口最显眼的位置,这是出发前村干部特意跟我描述过的。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沿途好几条岔路,土路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路标也模糊不清。父亲骑着车子赶时间,中途临时要去路边田地里帮邻居搭把手,便让我自己步行前往,他忙完之后再来供销社门口等我。我和父亲分开之后,独自背着帆布包往前走,一心只想尽快赶到供销社报到,完全没有留意沿途的参照物。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原本应该越来越热闹的街道,渐渐变得冷清,路边不再有摆摊的商贩,房屋也越来越稀疏,大片荒芜的空地出现在视野里。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安慰自己,或许供销社的后院就在这一片。我顺着一条狭窄的土路一直往前走,远远看见一排低矮破旧的平房,院子围墙斑驳脱落,铁门锈迹斑斑,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向阳收购站几个褪色的大字。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叫着。几间库房门窗破旧,有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勉强遮挡。院子角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竹筐、麻袋,还有生锈的秤砣,到处都是萧条冷清的景象。我以为这就是镇中心供销社的分站点,想着先进去问问报到的流程,便推开虚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苍老沙哑的回应。推门进去,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褪色中山装的老头正坐在办公桌前抽烟,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台账,落满了灰尘。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里满是诧异,问我找谁。我连忙掏出分配通知书,双手递过去,恭敬地说道,老师傅您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职工,分配到供销社工作,请问这里是供销社吗?
老头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指了指通知书上的地址,缓缓开口,小伙子,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向阳收购站,专门收购农户的粮食、土特产、废旧物资,早就不归供销社直接管辖了。真正的镇中心供销社在十字路口,离这里足足有三四里路,方向完全反了。
我听完这话,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通知书,指尖都泛白了,心里又慌又懊恼。一路满怀期待赶来,满心欢喜准备开启新工作,结果竟然走错了路,跑到了一个快要倒闭的收购站。我看着眼前破败的院子,心里一阵失落。那个年代,收购站因为市场改革,生意日渐惨淡,货源越来越少,职工工资常常发不出来,早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谁也不愿意被分到这种单位。
老头看我神情失落,放下手里的烟,慢慢跟我解释。他说向阳收购站原本也是供销系统下属单位,前些年生意红火,方圆几十里的农户都来这里售卖粮食、棉花、中药材。可自从市场放开,个体商贩越来越多,私人收购点遍地开花,收购站的生意一落千丈。如今站里只剩下他一个老职工留守,其他人都陆续调走或者自谋出路,单位基本处于半停业状态,随时可能彻底关停。
我站在办公室里,进退两难。重新折返去供销社报到,时间已经不早,而且我对路线完全不熟悉,再走错路就彻底耽误报到了。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老头开口说,既然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今天先别着急走了。供销社那边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你先暂时留在收购站帮忙,等熟悉了周边环境,再正式去供销社也不迟。我看着眼前这位和善的老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就这样,我阴差阳错留在了这个濒临倒闭的收购站,没有走进梦寐以求的供销社。老人名叫周德厚,是收购站最后一任留守负责人,大家都叫他周老。周老年近六十,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从风华正茂到白发苍苍,把大半辈子都献给了这个收购站。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清楚收购站衰败的整个过程,心里满是不甘,却无力改变现状。
刚到收购站的第一天,周老带着我熟悉整个院子。几间库房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堆放着少量农户送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玉米和干辣椒。称重的大磅秤锈迹斑斑,需要用力擦拭才能看清刻度。办公桌上除了厚厚的旧台账,还有一本泛黄的收购价格表,上面的价格还是几年前的标准,早已跟不上市场行情。周老一边整理台账,一边跟我讲述收购站曾经的辉煌。
他说,八十年代的时候,这里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每到丰收季节,农户们推着板车、挑着担子,排着长长的队伍来售卖农产品。院子里人来人往,称重、记账、结算,忙得不可开交。那时候收购站货源充足,利润可观,职工待遇优厚,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可短短几年时间,形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个体收购商走村串户,收购价格灵活,服务周到,很多农户不愿意再跑远路来收购站。加上收购站规章制度繁琐,定价死板,流程复杂,渐渐失去了竞争力。
我跟着周老开始处理收购站的日常事务。每天清晨开门打扫院子,整理库房,擦拭称重工具,等待零星前来售卖农产品的农户。很多时候一整天都等不到一个人,整个收购站冷冷清清,只有我和周老两个人。闲暇的时候,周老就教我认识各类农产品,分辨粮食的干湿程度,辨别中药材的品质,学习称重、记账、核算货款。他做事一丝不苟,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一分钱的差错也要反复核对。
起初我心里满是委屈,总是闷闷不乐。我一心想要去供销社工作,那里环境好,同事多,工作体面,福利待遇稳定。可命运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被困在这个即将倒闭的收购站。我常常坐在院门口,望着通往镇中心的方向发呆,心里埋怨自己粗心大意,走错了路,也埋怨命运不公。周老看出了我的心思,却从不说教,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情,用行动慢慢开导我。
有一次,一位年迈的老奶奶挑着一担自家晒的干豇豆来到收购站。老奶奶年纪大了,山路难行,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这里。她不知道市场行情变化,还按照往年的价格售卖。周老仔细查看了豇豆的品质,发现品质很好,如果按照收购站原本的低价收购,老奶奶会吃亏。他犹豫了许久,最终按照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下了这担豇豆。
我十分不解,悄悄问周老,收购站本来就入不敷出,资金紧张,为什么要高价收购?周老放下手里的账本,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伙子,咱们做收购这一行,讲究的是良心。农户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翻山越岭送过来,不容易。收购站虽然快要撑不下去了,但不能亏待老百姓。就算最后单位关停,我们也不能丢了本分。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我。我开始慢慢转变心态,不再一味抱怨走错路这件事,而是踏踏实实在收购站做好每一件小事。我主动承担起收购站所有的杂活,打扫卫生、整理库房、维修破损的门窗,甚至自己动手修补破损的麻袋。遇到农户前来售卖农产品,我总是热情接待,耐心讲解价格,帮忙搬运货物,尽量为农户提供便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周老渐渐熟悉起来,也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周老家里条件并不宽裕,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在外地打工,很少回家。他原本可以申请调离收购站,去条件更好的单位工作,可他不放心这里,坚持留下来看守。他说,这个收购站陪伴了他大半辈子,就算最后要关闭,他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收购站,慢慢等待单位关停的时候,转机悄然出现。镇上开始推行农产品统购统销改革,鼓励基层收购站点整合资源,对接外地客商,拓宽农产品销售渠道。镇领导下来调研,来到向阳收购站考察情况。看到破败的院子,萧条的经营状况,领导原本打算直接撤销这个收购站。
周老没有放弃,带着领导查看库房,拿出多年积累的农产品收购资料,详细汇报周边农户的种植情况,以及农产品外销的潜力。他诚恳地说,收购站虽然经营困难,但地理位置优越,周边村落农产品资源丰富,只要调整经营思路,灵活定价,对接外地市场,完全可以重新运转起来。领导被周老的执着打动,同意给收购站一次机会,拨付一笔启动资金,支持收购站转型经营。
得到支持之后,我和周老立刻行动起来。我们不再固守以往死板的收购模式,主动走村入户,了解农户的种植需求,统计农产品产量。我骑着周老的旧自行车,跑遍周边十几个村落,挨家挨户宣传收购站的新政策,承诺上门收购、现款结算,解决农户售卖农产品难的问题。周老则负责对接外地客商,打通销售渠道,把本地优质的粮食、干菜、中药材销往外地。
转型的过程充满艰辛。一开始,很多农户对收购站不信任,觉得我们只是做做样子,依旧愿意把农产品卖给私人商贩。我和周老没有气馁,坚持上门服务,不管农户的农产品数量多少,我们都愿意收购。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我们直接上门称重、装车,把货款亲手送到他们手中。慢慢地,农户们看到了我们的诚意,开始愿意把农产品送到向阳收购站。
收购站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原本空荡荡的库房,慢慢堆满了各类农产品。来往的农户越来越多,冷清的院子重新热闹起来。周老依旧严谨细致,每一笔账目都认真核对,严格把控农产品质量,绝不掺杂使假。他常常告诫我,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哪怕只是小小的收购站,也要守住底线。
随着生意好转,收购站的职工编制问题也提上了日程。镇领导考虑到我的工作表现,以及收购站转型发展的需要,正式下文,将我调入向阳收购站,成为正式职工,不再安排我去镇中心供销社。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内心十分平静,没有丝毫失落。经历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小小的收购站,也明白了周老坚守的意义。
就在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新的矛盾出现了。供销社那边得知我留在收购站并且做出成绩,想要把我调回供销社,安排到重要岗位。父母得知这个消息,十分高兴,极力劝说我抓住机会,回到供销社工作。在他们看来,供销社才是真正的铁饭碗,收购站即便暂时好转,未来依旧充满变数。
一边是父母殷切的期望,一边是自己倾注心血的收购站,还有亦师亦友的周老,我陷入了艰难的抉择。周老看出了我的纠结,主动找我谈心。他没有劝我留下,也没有劝我离开,只是把他多年的经历讲给我听。他说,人生很多时候,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关键在于你内心真正想要什么。供销社条件优越,安稳舒适;收购站充满挑战,却能实实在在帮助乡亲,实现自己的价值。无论怎么选择,他都支持我。
那段时间,我整夜睡不着觉,反复思考自己的人生方向。我想起刚来收购站时的失落,想起和周老一起走村入户的辛苦,想起农户们拿到货款时淳朴的笑容。我渐渐明白,工作的价值不在于单位是否体面,而在于能否脚踏实地,做有意义的事情。最终,我决定留在向阳收购站,继续和周老一起经营这里。
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父母,父母十分不理解,和我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父亲觉得我太过固执,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留在快要倒闭的收购站,觉得我辜负了当初的分配机会。母亲则默默流泪,担心我以后吃苦受累。那段时间,我和父母之间产生了隔阂,很少回家,一心扑在收购站的工作上。
周老知道我和家里闹了矛盾,主动开导我。他说,亲情不会因为一次分歧就断裂,父母只是担心你的未来,慢慢沟通,他们总会理解你。在周老的劝说下,我放下心中的执念,主动回家看望父母。我耐心地向父母讲述收购站的现状,讲述我们帮助农户增收的点点滴滴,讲述自己在这里收获的成长。我告诉父母,走错路来到收购站,看似是一场意外,实则是命运给我的机遇,让我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道路。
父母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渐渐不再反对。他们虽然依旧担心,却选择尊重我的选择。隔阂慢慢消除,亲情重新变得温暖。
之后几年,向阳收购站越做越好,不仅解决了周边农户农产品销售难题,还带动了当地特色种植产业发展。周老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渐渐吃不消,便主动提出退休,推荐我担任收购站的负责人。我接过周老手中的接力棒,继续坚守在这里,传承他诚信经营、善待百姓的初心。
岁月流转,多年之后,当年走错路的那个夏天,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如果不是当初走错路,我或许会在供销社安稳度过一生,却永远体会不到基层工作的艰辛与快乐,也不会遇见周老这样的人生导师,更不会明白,人生的道路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一次意外的迷路,或许会带你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生活之中,我们常常会走错路,遇到意想不到的困境,不必一味抱怨与懊恼。低谷之中往往蕴藏着机遇,只要脚踏实地,坚守本心,用心做好每一件事,哪怕身处即将倒闭的小小收购站,也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亲情、初心、坚守,这些最朴素的情感,才是人生路上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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