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意,鲍总的手在你肩上放了快十分钟了。”
“上司喝多了,你别太计较,算了吧,何必呢。”
我盯着她,盯了大概三秒。烧烤架上孜然味儿混着酒气往脸上扑,周围人都在笑,笑得很有分寸,谁也没看我。
我站起来了。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长很响的动静,全桌安静下来。
“那我也去搭你同事的肩,你别计较。”
苗书意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啤酒晃了一下,酒沫子贴着杯壁往上爬。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对面鲍俊峰的脸,从红慢慢往白里褪。
我等着有人说话。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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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天团建,我是坐错车去的。
公司包了两辆大巴,行政条上写的我坐二号车。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路不行,方向感这种东西打小就缺,上学的时候从学校东门进去从西门出来能迷路二十分钟。所以我在集合点站了五分钟,看车牌看了三遍,还是上了错的那辆,一号车。
车上财务部的人看我,眼神很奇怪。我也没多想,找了个后排坐下。车开出去十分钟,我才反应过来,一号车是直接去山庄的,二号车要中途绕一趟苗书意她们市场部那边接人。
算了。反正都到哪儿,车总会到的。
出发前老盛给我塞了一袋东西。老盛是公司楼下盛记面馆的老板,四十五六,嗓门大,爱嘬牙花子,跟我熟是因为我天天中午在他那儿吃面。那天早上他堵在后厨门口,手里一个塑料袋,说:“云舟,帮我带个东西,农家院老板娘是我表妹,给她捎袋辣椒面,自家晒的,她说山庄那个辣椒不辣。”
我说行。
他说:“你搁包里别压,压碎了辣眼睛。”
我说行。
他说:“回头替我问问老板娘,她家那个小儿子工作的事,”
我说:“盛叔,车要开了。”
他往车窗外喊:“面凉了就坨了啊!人也是!”
我没听懂。我也没问。他那句“面凉了就坨了”我能背下来了,两年了,每次都是这句,有时候是催我吃面,有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山庄在郊区,烧烤场,一片空地上支着几十个烤架,公司出钱,市场部牵头组织的。我到的时候苗书意已经在了,穿一条米白色的裙子,蹲在烤架那儿扇炭火,扇一脸灰。看见我下车,她站起来,冲我摆手。
“你怎么才来呀。”
“坐错车了。”
她笑了,笑得没脾气,很习惯的那种,两年半了,我说坐错车她从来不惊讶。她说:“你是怎么活到二十八的。”
我说:“习惯了。”
她把扇子递给我,自己去拿饮料。我扇炭火。这个画面其实挺好的,说实话,那天下午之前,我一直是觉得挺幸福的。
苗书意是市场部策划,我认识她是在公司年会,那年她端着一杯果粒橙站在自助餐台边上,被同事灌酒灌得快哭了,我过去替她挡了一杯。就这么认识。她比我小一岁,说话轻声细气,做什么事都先想别人的感受,同事评价她,用的词是“周到”。
我们的日常也很普通。周末我陪她逛超市,她挑东西挑得很慢,我推车,车里放手机,手机响了她就替我回微信。她喜欢囤东西,纸巾、洗衣液、酱油,家里柜子塞得满满当当,我在她那儿放过一把剃须刀和几件换洗衣服,从来没人提过要放更多东西过去。
搬家同居这个话题,提过一次。去年过年前后,她妈让她带男朋友回家,我们去了,饭桌上她妈问结婚的事,苗书意说:“妈,先吃饭,这么多人呢。”
她妈就不问了。
回来路上她跟我说:“我妈那人,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着急。”
我说:“不着急。”
她说:“算了吧,何必呢,本来挺好的事,一提结婚就都别扭。”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现在想想,那句话她后面可能还有半截,我没接住。
烧烤场那边,傍晚开始摆酒。鲍俊峰是市场部总监,三十八岁,嗓门大,酒桌上爱搂人脖子,见了谁都称兄弟,市场部聚餐他必到,到了必喝,喝了必挨个搭肩。全公司都知道他“喝多了手就没个轻重”,大家默认,默认的方式就是笑。
他给苗书意倒酒的时候,我正帮后勤组搬桌子。我是行政后勤主管,团建这种事,吃不吃喝的其次,东西得有人管。等我搬完回来坐到苗书意旁边,酒桌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鲍俊峰坐在苗书义对面,隔着两个位置。
“苗苗啊,”他伸手过去给她满上,“你们那个方案,我跟你讲,回头我给你把预算往上提一提,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
苗书意笑:“鲍总我酒量不行的。”
“不行也得来点,来点。”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两个凳子,手就搭上了苗书意的肩。
很自然的动作,他搭过无数人的肩,温枝的肩,小姑娘们的肩,谁都不当回事,包括苗书意。她没躲。她甚至没僵一下,就笑着把杯子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我在旁边。
我手里的烤肠签子捏得有点紧,签子头戳着指头,有点疼。
我没吭声。
第二章
要说忍,得从我上一个公司说起。
三年前我也在一个建材公司,做的也是行政。那时候我有个女朋友,叫什么不重要了,她上司,一个部门经理,喜欢在下班后单独叫她加班,微信上发些不咸不淡的话,截图她不给我看,她只说:“你别多想。”
我多想了。有一天晚上我去接她,正撞上那个经理搂着她胳膊要送她回家,我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我动了一下手。就一下。
经理眉骨缝了四针,我赔了六万,工作没了,她跟我说分手的时候隔着马路,没过来,就说了一句“你太吓人了”。
我妈在老家听说这事,电话里哭了一场,说:“云舟,你从小就犟,犟起来六亲不认,你这脾气要改。”
我改了。改的方式是,再遇到这种事,我不动手,我记。
从那以后我有了一个习惯,我帮公司各个部门办事,修空调、订会议室、调监控、报销票据追流程,我都会在本子上记一笔,谁、哪天、什么事、办没办成。一开始纯粹是工作习惯,后勤这行,事情杂,不记会忘。记着记着,本子越来越厚。同事都说我实在,谁找他办事都不带推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个本子,不光是记事的。
苗书意是在我换到这家公司的第二年出现的。年会那次之后,我们加了微信,头三个月聊得很慢,她回复消息从来不超过一小时,但也从来不多聊,点到为止。第四个月,她生病了,急性肠胃炎,在医院给我发消息:“你要是方便,能帮我带个保温杯吗。”
我带去了。不光带了保温杯,还带了粥。
她出院那天请我吃了顿饭,吃得很少,说:“霍云舟,你这个人,是不是不太会表达。”
我说:“嗯。”
她说:“那我多担待点。”
就在一起的。没有表白,没有鲜花,就在一起了。她从来不说“我爱你”,我也说不出。她生日我送过一支口红,网上买的,一百多,她涂了一次,说颜色不错,后来那支口红一直躺在她包的侧袋里,没见她再涂过。
我有时候在地铁上会想,我们俩这算什么。想不清楚。想清楚了又能怎么办,成年人的感情,能凑合出个舒服,就已经很难得了。
温枝是苗书意的同事,财务部的会计,二十六岁,两个人关系看着不错,中午经常一起吃饭,苗书意点菜她付钱,温枝嘴碎,苗书意安静,正好互补。
团建之前大概一个月,有天中午我去食堂,苗书意她们那桌在说鲍俊峰布置的季度任务,说什么我忘了,我记得的是温枝当时起身去打饭,迎面过来一个人,鲍俊峰,他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说:“小温,报表今天必须给我啊。”
就拍了一下。
温枝整个人缩了一下。很小的,肩膀往上收了收,脖子短了一瞬,随即又正常了,笑着应付:“好嘞鲍总。”
那一缩,正常根本注意不到。我注意到了,因为两年半里,苗书意跟我吵架吵到一半说不下去的时候,也是这么缩一下,然后说:“我累了。”
一样。
食堂回来我跟苗书意提了一句,就一句:“温枝是不是有点怕鲍俊峰?”
苗书意当时在剥橘子,剥得很慢,皮一瓣一瓣整整齐齐摆着。她头没抬:“她那个人的毛病,怕领导,谁都怕。你管她干嘛。”
橘子瓣她递给我两瓣,自己吃了一瓣,说:“算了,何必呢,人家的事。”
我吃了。橘子是甜的,甜里有一点苦,是不是真苦,我也说不准,可能是我自己的毛病,我吃东西总觉得发涩,体检查过,没毛病。
第三章
现在说回那天晚上。
鲍俊峰的手搭上苗书意肩头的时候,酒桌上正在玩一种很无聊的游戏,谁输了谁喝,市场部的人起哄起得很卖力。鲍俊峰搭着肩,手不老实,指头在那条米白裙子的肩线上轻轻敲,一下,一下。
苗书意在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很好看,两年来很多人夸过。
我坐在她左手边,中间隔着一个凳子,凳子上放着温枝的包。我手里捏着半串没吃完的烤肠。
我把烤肠签子上那块肉吃了。
又吃了一块。
签子是空的。我把签子放在纸巾上,纸巾放在桌角。
我开始数时间。不是故意数的,就是心里有个数。八分钟,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八分钟,可能是烤炉换炭的时间,也可能是我就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坐多久。
这八分钟里,鲍俊峰讲了个黄段子,不好笑,全桌笑了。苗书意低头剥了个花生。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烤肉,她说谢谢鲍总。他的手一直在她肩上,中途挪过去挪回来,挪回来的时候比之前放得更往下一点,就一点点。
温枝看了我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点像等。等什么,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
还有两个市场部的年轻人,来敬酒的,敬到苗书意那儿,看见总监的手搭着,愣了半秒,笑着绕过去了。
第八分钟头上,苗书意扭头,看见了我在看。
她大概是察觉到什么了,站起来,绕到我这侧,半蹲下来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哄人的调子:
“霍云舟。”
“嗯。”
“鲍总那是上司喝多了,你别太计较,算了吧,何必呢。”
她说完,抬眼看了我一下,眼角带着那种笑,怕我当真的笑。
我说了那句话。
“那我也去搭你同事的肩,你别计较。”
我的声音不大。饭桌上这声音说这句话,正好够全桌听见,又不算喊。
先安静的是离我最近的温枝,她手里那杯橙汁停在嘴边。
然后是鲍俊峰。他的手从苗书意肩上撤下来,撤得很慢,像想起了什么,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苗书意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脸看我。她那个笑,一点点从我脸上撤走了,撤到一半僵在那儿,不上不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整个烧烤场,就听见炭火噼啪。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长响。
我说完了,没坐下,也没走。我看着她。
她愣在那儿。
第四章
散场后的情况,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件,回程的大巴上,苗书意坐在我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市区的时候她给我发微信:“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回了个“嗯”。
第二件,第二天是周日,她中午发消息:“昨晚的事,是我们俩之间有误会吗?”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没事,习惯了。”
她过了二十分钟回:“你这话什么意思呀。”
我没回。不是赌气,是我自己也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习惯什么?习惯她站在鲍俊峰肩膀底下笑?习惯退让?还是习惯我自己?
说不好。反正话出去了,就出去了。
第三件,那天晚上我去老盛那儿吃面。老盛下着面,抬眼看了我一下,嘬了下牙花子:“火气重?”
“没有。”
“没有你吃个面跟審犯人似的。”
他给我多卧了个蛋,没收钱。吃到一半他坐我对面,拿起我的醋瓶晃了晃,倒了点进自己碗里,说:“我年轻时也跟你似的,媳妇儿给人占了便宜还不敢吱声,吱了声怕人说我不给面子。后来咋样?后来她愈来愈觉得占着理所当然。”
我说:“盛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啥样。”他扒拉一口面,“你就记着,面凉了就坨了,人也一样。坨了就不好拽了,拽断一节是一节。”
我说:“你这辣椒面忘让老板娘给我捎回信儿了。”
他“嗐”了一声,起来给我添汤去了。
苗书意这边,冷战没冷起来。她是温柔的人,温柔的人处理矛盾的方式是先低头。周一晚上她提了袋橘子来我公司楼下,站在那等我,塞给我,说:“那天是我不对,我下次注意。但你也别上纲上线的好不好,鲍总那个人就那样,全公司都知道。”
我说:“嗯。”
“你这人怎么回事,嗯嗯嗯的,你倒是说句话。”
我说:“说了有用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我看不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算了,何必呢,翻篇了啊。”
翻篇了。
第三天我路过市场部,玻璃门开着,鲍俊峰在她工位边上,弯腰看她电脑,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虚虚地悬在她椅子背后,没碰到,就悬着。苗书意侧头跟他讲方案,讲得认真。
她包搁在桌上,侧袋那支一百多的口红露出一截。
我路过,没停。
第五章
十月往后,公司进入旺季,事情多,我忙。
忙的好处是不想事。订会议室、修打印机、搬工位、追报销,我的本子越记越厚。同事背后说我什么我不在乎,后勤主管这个活,干好了没人记得,干砸了人人记得,我习惯了。
有几件小事,我得记下来。
第一件。苗书意的包里有两支口红。一支平价的,珊瑚色,涂了两年,快用完了,管子上的漆磕掉了好几块。一支正红哑光的,牌子我没细看,只见过她补涂。注意,她补涂的时间,十月底开始,很规律:每周三下午,市场部开周会,会前五分钟,她在洗手间补那支正红的。
以前她周会前不补口红。
我没问。问什么呢,问人家开会为什么补口红?我自己都觉得这事说出来小气。
第二件。电梯。公司电梯六楼到一楼,四十秒。有一回我下楼取快递,电梯里撞见鲍俊峰和苗书意,两个人站在角落,隔着一个人那么宽的距离,谁也不看谁,鲍俊峰看手机,苗书意看电梯数字。四楼的时候,电梯里进了个销售,跟鲍俊峰搭话,鲍俊峰笑呵呵应着,苗书意一直看数字。
到一楼,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前后脚,又刻意错开半步。
这种错开,有经验的人才懂。生人不需要错开。
第三件。温枝躲鲍俊峰。躲的方式很讲究,约了送报表,先站在办公室门口听,听到里面没声音了再进去;开会挑后排,背着门坐;走廊迎面遇上,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躲了大概有一年多了,我一直有印象,因为温枝来我这边调过东西。
她调过监控。六月里,周四,她来找我,脸白得像纸,说:“舟哥,三楼西边走廊,昨儿晚上八点半的监控,你能不能给我调一下。”
我说:“出啥事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半天憋出一句:“没出啥事,就是……我就是想看看。”
我给她调了。她自己盯着屏幕看,看完了,说:“删了吧。”
我说:“按公司规定,监控记录调阅得登记。”
她在登记表上签了字,签得手抖。
那段监控里有什么,她没说,我没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走廊里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怕鲍俊峰,怕得具体,不是怕加班那种怕。
这三件事我都没跟苗书意提。上回提温枝,她让我“别多管闲事”,这词儿她用得不对,是我妈的词。她跟我妈,隔着八百公里,说的话一模一样。
十一月中旬,苗书意升了小组长。聚餐那天市场部自己聚的,她回来很晚,身上有酒气,但不是啤酒,是白的。她洗漱完躺床上,背对我,忽然说:“云舟。”
“嗯。”
“你说,人是不是都得靠自己往上够。”
我没接话。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胳膊搭过来,很轻。
“你要是……”她停了停,“算了,睡吧。”
我睁着眼躺到两点。
第六章
十一月底,苗书意说要带我回家吃饭。
“我妈想你了,”她说,“上回你送的那箱橙子,我妈念叨到现在。”
我说好。
饭局定在她家,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南北混着的,糖醋排骨、白灼虾,还有一个蝎子。她妈话多,从头到尾没停过,从菜价说到她姐家孩子上学,说到小区停车难,说到“你们现在年轻人”。说到最后,落到了正题。
“书意跟我讲,”她妈给我夹了个虾,虾壳都替我剥好了,“你们打算先不着急结婚,先把事业弄稳当,我寻思也对,现在的姑娘有主意。”
我筷子停了。
我看苗书意。她在给我妈,不是给我妈,给她自己夹排骨,没看我。
我没问。饭桌三十多公分宽,不适合问这种事。我那个虾,是剥好的,我吃了。
回来的路上,地铁换乘,我该坐三号线。我在站台站了一会儿,看着三号线的车来了,走了,又来了。我没上。
我倒了个方向,坐了两站,再换,再坐,最后多绕了三站地才到家。绕路的时候我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灯。我这人路痴,路痴的好处是,想一个人待会儿的时候,永远有借口。
到家,苗书意的微信:“到家了?”
我回:“绕路了,刚到。”
她回:“又迷路啦?”
我回:“嗯。”
她回了个笑脸,然后说:“我妈今天的话你别多想,她嘴碎。结婚的事,我这边最近确实不方便提,团队刚起来,我 title 刚落,这时候结婚,鲍总那边,公司那边……”
那条消息她打了一半,撤回了。
过了会儿重新发:“算了吧,何必呢,不说这个了。早睡。”
我看着屏幕,看了挺久。撤回的那条我没看见,但我知道是往下说到了鲍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我没泡茶,就听着壶响。响完了,倒了一杯白水,晾着。
三年来,我头一回把“结婚”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认真过的。结论是:她妈妈知道“先不着急结婚”,这句话有人教。教的不会是她妈。
第七章
十二月初,周末,我收拾东西。
准确说是收拾苗书意家,我们那点东西大多在她那儿,她嫌我宿舍乱,早就让我把换洗衣服搬过去了。那天她说衣柜要换季,我搬梯子,她够上层,我在底下递箱子。
箱子里翻出来一个旧铁盒。不是我的,我的东西没历史。打开看,是一沓票据,去医院的、买药的,还有一张两年的电影票根,一场我们没看成的电影,那天她临时加班,票作废了,她留着。
她说:“扔了吧,占地方。”
我说:“想留就留着。”
她顿了一下,忽然有点烦,把盒子盖上了:“你怎么什么事都问我,烦不烦。”
我说:“行,你放。”
她把盒子塞回柜子最里面,下来的时候在梯子上踩空了半级,我扶住了。她站稳,甩了下头发,没说谢谢,去了厨房。
那天下午她睡了两个小时。起来以后情绪好了,给我炖了汤,说是我妈教她的方子。汤是好汤,我喝了三碗。她坐在对面刷手机,忽然说:“我们部门年会要出节目,你说报什么好。”
“随你。”
“你能不能有点意见。”
“唱歌?”
“你根本没在动脑子。”
我说我错了。她哼了一声,又刷手机去了。
晚上回我自己宿舍,我把柜子最底下的箱子拖出来。箱子是搬家时的,里面是上一段人生的遗物:旧工牌、几张体检单、一份和解协议的复印件。三年前那份,六万块钱,签的时候对方律师说话很客气,说霍先生你年轻,别为这种事耽误自己。
我把那页纸看了很久。看到最后,看的其实不是纸,是纸背后我自己的脸,那年我二十五,攥着拳头那种脸。
我起身,打开我的手机,输了个密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这文件夹两年半了。里头是什么,跟谁都没说过,苗书意不知道,老盛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我的本子的电子版,加上一些别的。共享表格、调阅登记的拍照、一些日期。
我没有点开任何一份。我就看着那个文件夹的文件名,一个一个的,像点名。
看完了,锁上。
手机扣下,关灯,睡觉。
那晚我睡得不错。三年了,头一回睡得那么踏实。
第八章
十二月中旬,季度总结会,全员。
会议室坐了八十多号人,投影仪、话筒、茶水,都是我安排的。我坐最后一排,后勤的位置。苗书意坐中间靠前,她刚升小组长,要汇报。鲍俊峰坐主位边上,红光满面。
前面一切正常。各部门汇报,数据,明年计划。轮到市场部,鲍俊峰上去讲了半小时,讲得慷慨激昂,末了话锋一转:
“我们市场部今年还有一个成绩,”他笑,“团队氛围好。团结。什么叫团结?我打个比方啊,我们部里有些年轻人,朋友处得好,处得跟一家人似的,酒桌上都能称兄道弟。不像有的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最后一排扫过来。
“气量小。女朋友在部门里跟大家热闹一下,都要回家摆脸色。这种人呐,他自己过得拧巴,还耽误人家姑娘的前程。”
会议室笑了几声,笑得很轻,很快停了,因为气氛不对。
苗书意坐在底下,头低着,手指绞着笔记本的封皮,没抬头。
我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又刮了一声,跟那天烧烤场一模一样。八十多人回头。
“鲍总,”我说,“我补充两句行吗。”
鲍俊峰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挂得有点用力:“霍主管有话请讲。”
我从兜里拿出手机。我没讲道理,我念记录。
“十月八号,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市场部周例会前,三楼女洗手间门口,苗书意与鲍总电梯同行至一楼,前后脚错开半步出电梯,监控里有。”我说,“十月十五号、二十二号、二十九号,同样动作,四次。苗书意部里同事温枝,六月二十一号来行政调阅过六月二十号晚八点三十,三楼西侧走廊监控,调阅登记她本人签字,那条走廊监控记录的是鲍总办公室门口。温枝,你要不要补充?”
全场安静。温枝坐在财务那一片,脸白,手在桌子底下绞。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鲍总……六月二十号那天,他把我堵在楼梯间,他手搭我肩膀,不让我走,说项目上需要我‘配合’。我调监控,是想留个证据。我没敢报警,我怕丢工作。”
她说完,会议室炸开了一半,另一半在憋。
鲍俊峰站起来:“血口喷人!霍云舟,你一个管后勤的,你这是,”
“我这是记事。”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这人没别的本事,谁找行政办过什么事,我本子上都有。温枝调监控那次,她手抖,抖得字都签不直,我当时就记了一笔,没多想,真的没多想。鲍总,我忍了三年,不是忍你,是我上一份工作,为这种事动过手,赔了六万,丢了工作。我改了。我改为不动手。”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只算账。”
鲍俊峰的脸,从红到白,再到一种青灰。他想说话,嘴张了张,没词。公司老总坐在那儿,脸色也变了,朝人事总监抬了抬手,人事总监出去打电话了。
苗书意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脸白得厉害,开口:“云舟,你听我解释,这里面有误会,你先坐下,我们,”
“苗书意,”我说,“散会再说。”
会开不下去了。人流往外走,嗡嗡的议论声混着椅子响。我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后有人追出来,是苗书意,高跟鞋在走廊上跑得急。
“霍云舟!”
她喊我的全名。两年半,她第一次这么喊。
我停下,没回头。
她跑上来,站在我侧面,喘着,伸手要抓我袖子,没敢抓实,指尖捏着一角布料。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抖,“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听我说完,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
她的话停在这儿。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我说。
她愣住了。
第九章
处理结果下来得比想象快。
鲍俊峰调岗降级,去了外地一个分部管仓储。公司说法是“工作安排调整”,谁都听得懂。他在公司最后一周,工位早早收拾空了,走的那天中午,他自己一个人在楼下面馆吃面,老盛给他多切了一碟酱牛肉,他没吃几口,走的时候牛肉还剩多半碟。老盛收钱的时候说:“鲍总,钱照收。”
温枝的楼梯间那事,人事找她做了笔录,最后鲍俊峰那边写了道歉,这事没闹到报警那步,温枝自己的意思是不追究,只提了一个要求:调去财务前台岗,不再单独跑市场部对接。批了。她后来中午跟我一个食堂吃饭,话多了很多,有回忽然说:“舟哥,那回我签登记表,手抖。”
“嗯。”
“你别笑话我。”
“没笑话。”
苗书意那边,公示暂缓了,小组长的章没盖下来。她去找过领导,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这事没法解释,解释什么?十月那四次电梯,她说“顺路”,十一月那顿酒,她说“业务需要”。解释到后来,她自己也不解释了。
摊牌是在周日下午。她来我宿舍楼下,约我去老盛那儿,说“当面说清楚”。
面馆里,她坐我对面,点了两碗面,没动筷子。
“云舟,”她说,“团建那天,是我不对。电梯的事,是我不对。我承认。”
“嗯。”
“但你要明白我的处境,”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没退路。我爸妈那边指望我,我自己熬到今天不容易,鲍俊峰手上捏着我两个大项目的资源,我陪酒、我应酬、我让他搭肩,我没让他碰到我一下,一次都没有,你可以去查。”
“我查了。”我说,“监控我都看了。”
她抬起头,眼里闪了一下什么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抓住了什么:“你都看了?那你应该知道我没——”
“我知道。”我说,“但书意,这不是重点。”
她慢慢泄了劲。手里那双筷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那你想要什么,”她说,“分手?补偿?你要我怎么样,你直说。”
我说:“我说过那句话了。”
“哪句?”
“那我也去搭你同事的肩,你别计较。”我说,“温枝。财务部会计,你同事。你要是那天不同意,你当时就该拦我。你没拦,你说‘算了吧,何必呢’。”
她张了张嘴。
半天,她说:“你早就……你在团建之前就……”
“我没全知道。”我说,“我一直在等,等我自己能确定。今天确定了。”
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脸。过了很久,她把那碗面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吃了两口,放下,站起来,说:“这顿我请。”
她扫码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我,说了一句:
“霍云舟,其实你挺狠的。”
门上的帘子落下来,她走了。
第十章
真相是她一个月后说完整的。那天她说想“最后一次聊清楚”,我说行,老盛那儿,面条管够。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念别人的事。
“我知道你会忍,”她说,“你忍了半年了。所以我两头算:你要是团建那天继续忍,我就接着应酬鲍俊峰,反正有个稳当的男朋友在,我安全;你要是忍不了发作了,正好,我提分手,说控制欲强,谁也挑不出理。你怎么选,我都不亏。”
我喝汤。汤烫,吹了吹。
“最坏的情况,”她继续说,“是你把事情闹大。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没算到你攒了两年的记录,也没算到温枝敢开口。我算了一路,漏了两个变量,一个是你这个人,一个是温枝。”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我还想问你一个事。就一个。”
“你说。”
“十月你补口红,补给谁看的。”
她想了想,说:“给我自己看的。那阵子我觉得自己美,觉得机会来了。”她笑了一下,很短,“口红是十月买的。谁买的我忘了,反正不是你。”
我说:“嗯。”
汤见底的时候,她忽然说:“其实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嗯。”
“你早就疑我了,你不说。你就在那儿等着看我烂到什么程度。”她说,“这也挺伤人的。”
“是。”我承认,“我上一回就是不忍,把事做绝了。这一回我想试试反过来行不行。”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我说,“行。”
她站起来穿外套,围巾绕了两圈。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云舟,你要好好找个,找个不用你算的人。”
帘子落下去了。
后来的一些事,顺带着说一下,不细讲。
温枝升了财务内勤的组长,报上去的。她请我吃了顿火锅,吃得鼻尖冒汗,中途给我看了一眼她新办的一年健身卡,说:“我现在不缩了,人壮了,胆也壮。”
老盛的辣椒面,山庄老板娘捎回话来了,说晒得好,让明年再捎。老盛高兴,那天给我卧了俩蛋。
苗书意年后辞了职,去了另一个城市一家小公司,听说做了项目主管,做得不错。我们微信还留着,过年她群发了一条祝福,我也群发了一条,就这样了。
我现在的日子,上午订会议室,下午追报销,本子还在记,不过现在记事,纯粹是记事了,谁找办事,记一笔,办成了,划掉。
上周五晚上加班到八点,下来去老盛那儿吃面。老盛问:“成了没?”
“成了。”
“面呢?”
“吃完了。”
他嘬了下牙花子,看看窗外,天冷,街口的梧桐叶子落光了。他说:“云舟,你知道我为啥老念叨那句话不。”
“面凉了就坨了。”
“人也一样。”他把锅往灶上一墩,火苗舔上来,“热的,就得趁热吃。凉的,就别舍不得倒。”
我说:“盛叔,你这句,我记下了。”
他没接话,往锅里下面,白色的面在滚水里翻。我低头喝汤。
汤是热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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