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岁,退役五年,脖子上贴着胶布,赛前先吞止疼药再做四十分钟理疗,然后拎着拍子上场,硬生生把WTT常规挑战赛伊斯坦布尔站的男单冠军抱回了家。
这事儿就发生在十一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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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四比一,韩国削球手姜东秀被他的正手暴冲压得抬不起头,五局比分十一比九、八比十一、十一比八、十一比六、十一比九。
打完他发了条微博,就一句话,我不是人中龙凤,但绝非等闲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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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热搜,评论区全是泪目,我一开始也以为就是个老将回春的热血故事,看过就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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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运会、全锦赛、乒超联赛,一场不落,这份劲头搁谁身上都得服。
圈里有个说法,全世界最懂国乒的外国记者就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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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意大利的博扎,今年伦敦世乒赛团体赛公开质问樊振东为什么不在国家队,被叫做最勇敢的记者。
另一个就是这位柳泽太郎,人称乒乓球百科全书,敬业到很多中国记者都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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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老长,直译过来叫《收到离队通知之人的骨气。方博,一边与伤病抗争,一边拿下的奇迹般冠军》。
一个日本记者,用骨气两个字给一个中国球员站台,这分量你自己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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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运动员,被上面当面宣判职业生涯死刑,连个缓冲都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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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哈尔姆斯塔德世乒赛团体赛,柳泽太郎在当地一家餐馆吃饭,进店很久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个人。
是方博。
他已经把国家队的名额让给了更年轻的队员,自己是以随队陪练的身份去的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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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落寞,整个人憔悴得让柳泽太郎都不敢认,心里直犯嘀咕,这就是那个在世乒赛决赛跟马龙交手的人吗?
说句不好听的,世乒赛男单亚军、国乒第一百零九位世界冠军,沦落到在餐馆里当一个没存在感的背景板。
这种落差搁谁身上都得脱层皮,柳泽太郎说,如今再回头看,他当年那副憔悴模样也就不难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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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据传跟蔡振华不和,2022年被免去职务。
再往后的事,官方通报写得明明白白。
一个在球馆里给人发落队通知的人,最后把自己送了进进去。
一个被通知离队的人,八年后站在国际赛场的最高领奖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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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吧,荒唐,可它偏偏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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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读懂方博这个人,得把表往回拨到2015年的苏州。
那是第五十三届世乒赛单项赛,方博第一次打世乒赛男单,十三号种子,赛前给自己定的目标,进前八就算赢。
结果呢?
第四轮四比三啃下许昕,四分之一决赛四比一斩掉德国黑马弗朗西斯卡,半决赛四比一掀翻卫冕冠军张继科,硬生生撕碎了张继科三连冠的美梦。
一个平时镜头都吝于给到的球员,就这么站到了圣勃莱德杯的决赛台前。
决赛对面是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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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博不是没机会,第二局十一比七扳平,第五局马龙十比八拿到冠军点,他愣是连追三分,十三比十一把这局又拽了回来。
可经验和天分这东西,关键时候就差那么一口气,最终二比四落败,六局比分十一比七、七比十一、四比十一、八比十一、十三比十一、四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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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他指尖轻触金杯杯沿那一幕,成了乒坛最经典的遗憾剪影,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揪心。
那也是他职业生涯最残酷的注脚。
他身处的是国乒男队最卷的时代,马龙、张继科、许昕、樊振东四道墙竖在前面,他被叫做国乒第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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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是啥意思?就是实力够得着世界冠军,却永远够不着核心主力的位置。
你扪心自问,换你在那位置上,熬不熬得住?
2021年10月13日,方博正式宣布退出国家队,十六年国乒生涯。
一句身穿国服为国而战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荣幸,体面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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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一般人,故事到这儿就该画句号了。
可方博没让自己停下来。
2022年,他跟闫安合伙在北京办起全世爆乒乓球俱乐部,做青训、搞线上课,带出的小队员已经有三个进了山东省专业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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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里他是幽默接地气的带货主播,近三十天观看人次两千多万,销售额千万级。
从世界冠军到俱乐部老板再到主播,三条路他走得稳稳当当,可那只球拍,他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所以今年四月二十日他官宣复出,我一点都不意外,这种人心里的火压不住。
但复出这条路,比他想象的难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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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走中国乒协的渠道,把WTT注册协会改成了哈萨克斯坦,跟当地Nomad乒乓球学院合作,中国国籍没变,三大赛不碰,只打商业赛。
规则摆在那儿,国内注册没注销,自己就报不了商业赛,他想打球,只能先把自己从原来的体系里摘出来。
刚复出那会儿有多惨?
世界排名跌到四百六十名开外,有效积分只剩二十分,从资格赛最底层一轮一轮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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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首站萨格勒布,碰上印度选手巴塔查吉遮挡发球,他两次申诉裁判不理,局点上自己发球失误,一比三出局,气得摔拍。
瑞典大满贯首轮零比三被美国选手贾哈横扫,直到九月阿拉木图站,才等来复出后的正赛首胜。
而且这是自费复出,没教练、没陪练,机票酒店全自己掏,他在参赛vlog里说,一站比赛的花销大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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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十一月的欧洲五站连轴转。
为了扛下来,他出发前打了两针封闭。
第一站加亚新城支线赛,一轮游。
第二站伊斯坦布尔,第一场双打比赛救球扭伤脖子,第二天完全动弹不得,他跟场外教练李良夫坐下来认真讨论退赛。
李良夫是什么人?注册名艾哈迈德·李,曾经代表土耳其打过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老将。
他后来把这次夺冠叫做伊斯坦布尔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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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是怎么撑下来的?
WTT赛会理疗师每场赛前给他做三十到四十五分钟治疗,每天几粒止疼药,因为身体扛不住肌肉消耗,赛前几乎练不了,全靠老底子和一口心气。
就这么个状态,外卡参赛的他,八分之一决赛三比零横扫国乒小将陈俊菘,一路杀进决赛,捧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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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五味杂陈的是后面这段。
夺冠才二十五个小时,马斯喀特站资格赛首轮,他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地赢下比赛。
十一月十七日,他宣布退赛,放弃后面三站,提前回国治疗。
他还特意开直播澄清,没人让我退赛,是我真的坚持不了了,在场上连完整动作都做不了。
你看,他连退赛都要护着这件事的纯粹,不肯让任何人情世故玷污那座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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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说这届比赛里的国乒。
伊斯坦布尔站,国乒派的是二线年轻阵容,五个项目全部无缘决赛,一块奖牌都没捞着。
方博这个外协会球员夺冠,跟国乒的颗粒无收,同一天挂在热搜上,那画面刺眼得很。
这不是偶然,看球看久了的都明白。
马龙退役、樊振东退出国际排名之后,国乒男队正处在更新换代的阵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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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国际乒联的排名,男单前十里中国队只剩王楚钦和林诗栋两张面孔,前四一度全是外协选手。
日本的松岛辉空、张本智和,瑞典的莫雷加德,一群人集团式往上冲,技术代差越来越小。
王楚钦今年肩伤膝伤轮着来,全年只打了四站比赛,压线挤进总决赛。
青黄不接这四个字,现在砸在国乒头上,是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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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觉得,方博这座奖杯,与其说是打脸,不如说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的不是国乒不行了,而是我们太久没意识到,能站在球台前面的人,靠的从来不只是体系和资源。
还有那种被通知离队、被伤病按在地上、被裁判冷落之后,还愿意站起来的东西。
三十四岁,退役五年,复出五个月,从四百六十名开外打到六十六名。
脖子动不了就吃药,封闭失效了就咬牙,他终于赢了,终于熬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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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想把这遭遇讲成苦情戏,方博自己大概也不需要同情。
他那句我不是人中龙凤但绝非等闲之辈,不是夺冠之后的煽情,是一个人用八年时间,给当年那纸离队通知写的一封回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你可以判我输,但我自己,不答应。
至于回国治伤之后他还能不能再站回球台,下一座奖杯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
是冠军,恰好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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