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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谭森:APEC为亚太经贸合作提供对话与协调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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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记者 施诗 深圳报道

“深圳的发展,体现了一个城市在拥抱开放、坚持创新、加强合作之后,能够释放出多大的发展潜力。”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谭森(Sean Stein)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

24年前,谭森第一次来到深圳时,这里还是一个相对小的地方。如今,深圳已发展成为一座繁荣的现代化都市。在他看来,深圳的发展历程,不仅是中国改革开放成果的一个缩影,也为理解开放、创新与合作如何推动经济发展提供了一个鲜活样本。

今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深圳举行,“开放、创新、合作”也被列为2026年APEC“中国年”的三大优先领域。从一座城市的发展实践,到亚太区域经济合作的议题,如何进一步打破贸易壁垒、推动规则衔接、提升跨境经营效率,成为各经济体和工商界共同关注的方向。

在谭森看来,APEC的独特价值在于为工商界与政府搭建了直接沟通的平台,让企业能够参与区域经济规则的讨论。无纸化贸易、数字支付等看似细微的议题,能够通过持续改善贸易流程,为区域经济合作带来实际成效。

与此同时,随着美国企业在中国投资时更加注重长期稳定和可预期的营商环境,企业的投资布局也在发生变化。谭森认为,粤港澳大湾区凭借市场规模、产业基础、政府对企业需求的理解以及鼓励创新的试点机制,为美国企业在华投资和开展合作提供了重要空间。



APEC:让小成果累积成大影响

南方财经:今年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深圳举行。你认为APEC在深化亚太地区对话与经济合作方面能够发挥怎样的作用?

谭森:APEC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特点:从创立之初,它就希望让工商界和政府真正走到一起,共同推动经济变革和经济一体化。

APEC设有亚太经合组织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让各经济体的工商界代表能够聚在一起,提出建议、不断完善建议,再将这些意见提交给各经济体领导人,由领导人讨论哪些建议可以采纳,以及如何推动落实。

我认为,APEC并不需要每年都追求重大且具有变革性的成果。它更重要的特点,是每年推动一些具体的小成果,让这些成果逐年累积,最终产生更大的影响。这有点像中国人说的“厚积薄发”。

比如,今年讨论的无纸化贸易和数字支付,就是非常实际的议题。

很多人想到贸易,可能首先想到的是一辆汽车从中国运往印度尼西亚,或者一台电视机从越南运往美国。但容易被忽略的是,一辆汽车或一台电视机里面,可能包含来自马来西亚、泰国、越南、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甚至美国的零部件。这些零部件在最终组装前,需要多次跨越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边境。

所以,无纸化贸易能够提升整个贸易流程的效率。即使每一个环节只提高了一点效率,当这样的改善累积到数十亿次交易中,带来的影响也会非常大。

数字支付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无纸化贸易让货物流通更加高效,那么数字支付的价值就在于让企业收款更加快捷、高效。虽然这些成果听起来可能微不足道,但随着亚太地区贸易往来越来越频繁,它们最终带来的影响将会非常巨大。

APEC会议关注的都是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而在当下,没有什么比无纸化贸易和数字支付等议题更加重要。我认为这正是让我对未来充满乐观的原因。

南方财经:你已经到过深圳很多次。2026年APEC“中国年”将“开放、创新、合作”作为三大优先领域,你怎么看待今年APEC会议在深圳举办的意义?

谭森:有句话说“来了就是深圳人”。我第一次来到深圳是在24年前,所以我已经当了24年左右的深圳人了。在这二十余年的时间里,深圳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发展成为一座令人惊叹的繁荣都市。回头看,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我认为,答案就在开放、创新与合作。

深圳的发展,体现了一个城市在拥抱开放、坚持创新、加强合作之后,能够释放出多大的发展潜力。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今年APEC会议在深圳举办非常有意义。人们来到这里,可以亲眼看到一旦坚持“开放、创新、合作”,一座城市可能发生的变化以及未来可能实现的成就。

南方财经:那么APEC经济体可以如何共同加强开放、创新与合作?工商界又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

谭森:首先,各经济体需要充分听取工商界的意见。企业每天都在参与贸易,对贸易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有切身体会。APEC为企业提供了表达意见的渠道,也为政府提供了了解市场需求的机会。

其次,APEC可以与其他区域合作机制相互补充。比如,一些APEC成员经济体同时也是RCEP或CPTPP成员,另一些经济体则不是。APEC能够为不同经济体提供额外的协调平台,推动贸易标准相互衔接、海关通关流程进一步简化,而不局限于某一个协定的框架。

我认为,各经济体的政府还需要重新认识经济一体化和全球化带来的好处。当政府对贸易和投资实施限制时,应当确保这些措施确实针对合理的国家安全问题,而不能让国家安全成为以其他理由设置额外限制的借口。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信任。贸易的发展离不开信任。APEC以及其他合作机制越能够在各经济体之间建立信任,就越有利于贸易发展。

对于企业来说,参与也不能只停留在会议举办的那一周。深圳的APEC领导人会议周只是整个年度工作的一部分,相关准备早在年初就已经开始。企业如果希望通过APEC推动某些议题,就需要尽早参与,提出自己的建议,并与其他企业合作,让更多人理解这些议题为什么重要。

投资中国:长期可预测性成为重要考量

南方财经:今年中美关系经历了不少变化。你如何评价当前的中美经贸关系?

谭森:我们很高兴看到双边关系保持了一定程度的稳定,但我认为,双方还有很多可以做、也应该做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能够让两国都从中受益。

南方财经:从你与美国企业的交流来看,当前美国企业在中国投资和经营有哪些新变化?

谭森:过去,美国企业曾经在中国各地广泛投资。无论是在东北,还是在四川,很多地方都能看到美国企业投资的身影。如今,美国企业仍然在中国投资,但它们在选择投资目的地时,比过去更加审慎,也更加关注具体的投资环境。

企业究竟会选择在哪里投资,又会选择离开哪些地方?我认为,关键因素在于营商软环境。政府是否理解企业的需求,是否愿意主动与企业沟通、合作,并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企业解决问题,这些都非常重要。企业希望看到一个长期稳定、可预期的环境。哪里能够提供这样的环境,企业就更愿意在那里投资和发展。相反,如果企业发现当地政府不重视解决问题,也不关心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就可能选择离开。

我认为这是近年来企业投资决策中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南方财经:你认为中美企业还有哪些合作空间?

谭森:首先,生命科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领域。其次,各类产品安全领域也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不同市场之间的产品标准和认证要求。此前,我曾与一些中国企业交流,并向他们介绍美国企业在经营中遇到的一些问题。其中一项就是产品认证,也就是如何让产品符合其他国家的标准和要求。有意思的是,在我们讨论不同国家之间的标准差异时,大约只有10%的美国企业认为这是一个问题,而大约80%的中国企业认为这是一个问题。我反而觉得,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因为当企业开始关注不同国家的标准差异时,恰恰说明它们正在进入新的市场,需要适应不同市场的要求。

现在,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中美企业正在建立合作关系。美国企业已经在目标市场站稳脚跟,熟悉目标国的商业环境、标准体系,也知道如何与各国政府打交道。与此同时,中国企业拥有很有吸引力的技术、独特的能力以及强大的供应链。

双方合作能够产生互补效应。美国企业可以利用中国企业的技术和供应链优势,中国企业则可以借助美国企业在当地积累的市场经验和资源,更顺利地进入新的市场。

这对双方都有好处,也是我对未来中美商业合作保持乐观的重要原因之一。

南方财经:跨国企业的布局正在从“在中国,为中国”走向“在中国,与中国合作,为全球服务”吗?未来全球供应链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谭森:是的,而且这种变化正在发生。过去,我们经常听到“在中国,为中国”,后来又出现了“在中国,为中国和亚洲”“在中国,为中国和全球”等不同策略。

但现在,对于许多具有创新能力的企业来说,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它们的部分业务不再只是“在中国,为中国和全球”,而是转向“在中国,与中国合作,为全球服务”。越来越多的美国企业正在与中国企业合作,并依托中国供应链开展业务。这已经成为它们全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一项调查显示,近90%的美国企业认为,中国对其全球竞争力非常重要或者相当重要。

至于未来的供应链,我认为会变得更加多元化。我希望它们能够更有韧性,也更加高效。这几个目标并不矛盾,都有可能实现。

大湾区:为美企创新提供试点

南方财经:粤港澳大湾区已经成为重要的创新枢纽。你认为这里适合美国企业投资吗?

谭森:我认为是的。从美国企业在中国的投资情况来看,广东已经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地。2026年上半年,美国企业在广东的实际投资同比增长了164.1%。这说明美国企业看到了这里经济发展的活力,也看到了进一步合作的巨大潜力。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现在企业在选择投资目的地时更加审慎。广东能够吸引美国企业投资,一个重要原因是当地政府了解企业的需求,愿意支持企业发展。同时,粤港澳大湾区本身也让投资和经营变得更加高效。无论是制造业、科技行业,还是生命科学领域,大湾区都蕴藏着巨大的机遇。

南方财经:在你看来,粤港澳大湾区相较于其他地区,吸引美国企业的优势有哪些?

谭森:我认为大湾区的优势不只是拥有庞大的市场,还在于它为企业提供了一个可以尝试新事物、开展创新的平台。

这里的政府能够理解为什么需要支持企业发展。与此同时,大湾区拥有一些试点区域和试点机制。如果一家企业有一个暂时还不完全符合现有规定的创新想法,就可以与当地政府沟通,提出开展试点项目的建议,看看能否通过实践推动新的解决方案。比如,企业可以向广东省政府提出,希望在某个领域开展一项试点,验证一个新的想法。如果政府认为这个想法值得探索,就有可能支持和推动它。

当然,企业在上海、海南等地也可以开展类似的尝试。但对于某些项目而言,广东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合作空间。所以,大湾区不仅仅是一个庞大的市场,更是一个能够让企业尝试新事物、开展实验、推动创新的平台。只要这里能够持续欢迎创新,就会吸引更多企业关注,也会带来更多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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