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明:站在口岸看今天的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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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像我这个年纪的中国人,过去对广东并不是很熟悉,因为广东地处中国的南端。然而近50年来,广东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尤其对青年一代来说,它宛如一个充满魅力、令人难以抗拒的磁铁,吸引着亿万颗青春的心……就拿20多年前我去过的东莞来说,这座由传统农业县发展而来的城市,在21世纪初时,其常住人口才600多万人。20多年过去了,如今东莞的常住人口已超过1000万人,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城市!深圳更是如此,当年不过是一个小渔村,如今已然成为常住人口超过1800万人的世界级大都市……
深圳毗邻香港,是我最早接触边境口岸之地。这里的“关”,指的是关税层面的边界。1997年之前,深圳有两处为国人所熟知的地方——中英街和罗湖口岸,它们都是紧密连接着内地与香港的地方。其中还藏有一个“秘密”:“一步”到香港,啥好东西都能买得到。这是改革开放前后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中国人的认知与体会。
先说中英街。改革开放后的40多年间,我去过4次。这4次的经历,可用“又哭又笑”“又窘又乐”来形容。
我第一次到中英街是在1987年。
那个时候前往深圳,并非为了欣赏深圳的风景——那时的深圳根本谈不上有什么风景,只有杂乱无章的工地。然而,它却吸引了千千万万的人前往。他们不为别的,只为到神秘且繁荣的中英街瞧一瞧,顺便购买一两件“宝贝”,像折叠伞、喇叭裤、“555”香烟以及电子手表等“洋货”。当时若要前往深圳的中英街,需要经过审批,还得在居住所在地的公安部门开具通行证。
中英街,这条曾声名远扬的边界街道,实际上是一条宽仅约4米、全长不过250米的狭窄短街。然而,就是这样一条小街,据当时我那些正在值班的武警战友说,最热闹的时候,日均人流量超过10万人次。“有一回,我随着人流往街那头走,根本挪不动脚步。光是经过入口处的那棵大榕树,就花了将近一小时……”一位熟人这般描述。由此可见,当年被誉为“购物天堂”的中英街是何等繁荣!
初次探访中英街时,我不过是“购物天堂”人潮里的一员。时至今日,当年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彼时,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当数香港一侧的街面与店铺,那边可谓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深圳这边的店铺也是一家挨着一家,然而店内的货物不仅数量少、种类单调,而且价格高昂,鲜有人问津。凡是前往中英街的人,目光基本朝着香港那边的街面扫视,仿佛蓄势待发……
彼时的中英街,可谓“一街两景”。街道上除间隔分布的几块界碑之外,并无其他任何标识,街道中央亦不存在分隔的界线。故而,游客和行人能够轻而易举地跨过街道中央,抵达另一处管辖区。如此简便的跨越管理界线方式,让不少游客在心理上产生一种刺激之感。几乎每一个到过沙头角中英街的人,都会去体验一番跨越管理界线的刺激。
“回来!”
“Go back(快回去)!”
那时的街头,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偶尔传来两边警察不高不低的喊声,好似冷不丁一道闪电劈来,会吓得不少人赶忙收起脚步,在跨越管理界线边缘犹豫不决……
那时,在深圳这方街头巡逻的是人民武装警察,而在中国香港一侧巡逻的是香港警察,双方各自在街头执行勤务。他们看上去并不十分严肃,然而,一旦他们将目光锁定你,并进行警示,你就必须服从指令,否则他们有权将你拘捕,理由便是违规跨越管理界线。要知道,违规跨越管理界线可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
所以,那些偷偷越过——实则半公开地越过街中央的人,内心还是十分惧怕被警察警告的。过去,确实有人因尝试此类行为而被逮捕。通常,被逮捕的人会由港英政府的边境管理人员与内地边境机构进行交涉,随后将人送回内地。我想或许正因如此,中英街所带来的刺激与神秘感受,反而吸引了更多人想亲身去体验一番。
实际上,如果你到中英街仔细观察一会儿,会发现双方的警察并不会一味从严从置,他们对那些冲来冲去、拎着大包小包跨越管理界线的游客很多时候会予以包容。毕竟,许多来这里的人不是为了看热闹,就是顺便购买一些时尚物品、便宜货和稀罕玩意儿。
我——当然也想试一下“越境”的滋味。
在我前方,已有好几个人趁着距离不算远的双边巡逻警察没留意,以疾如闪电的速度跨到了中国香港那侧……尽管街中间没有任何阻挡,但那时人们相当自觉且警惕。虽然目睹身边的人多次跨越管理界线,甚至有人冲过去,一次次买回东西,也安然无恙,但我有一种恐惧感,迟迟不敢向香港那边迈出一小步……
经历仅仅几分钟、十几分钟的犹豫与徘徊,在我的心里,却好似历经了几年、几个世纪。终于,我冲了过去……走到中国香港那侧的街头,再回头望向我来的那一侧街道,除了店铺牌匾上简化字与繁体字的差异,实际上并无什么不同!
“有港币最好啦!美元也行,人民币当然也行啦……”港铺的老板们不停地向前来购物的游客解释。于是你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内地的游客们看上去都很有钱似的,他们争抢着购物,甚至连价格都不谈,店老板说多少就是多少,而且一旦交易成了,游客们都笑呵呵的,好像东西是捡来的似的。再看看中国香港那侧店铺的老板们,更绝:装钱的口袋竟然是一只大麻袋!
“一天卖掉的东西太多了,所以钱只能用麻袋装嘛!我们等到晚上再背回去,让银行工作人员带着点钞机上门收取并存入银行……”当时我听到一个香港老板这般说。
我本打算给家人购置些物品,但由于太过紧张,加之并非购物行家,到了“关键时刻”,我不知该买些什么才好。
就在那时,耳边传来一声大喊:“快快,警察来啦——”是身旁的人在急切呼喊。我一听,暗叫不妙,即刻以百米赛跑最后十米冲刺的速度,拔腿朝着内地一侧狂奔而去……
等心绪平定下来,我才发觉什么都没买成,白白跨越管理界线一回。再一摸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皆是高度紧张所致。
我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跨越管理界线了!
我第二次深访中英街,是在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组织的中英街采风行活动期间。鉴于第一次的教训,我不想再经历那种被吓得冷汗直冒的时刻了。后来听谭谈先生讲述他们几位作家跨越管理界线的那一幕时,我笑得前仰后合……
此次参加采风行活动的人皆是中国文坛的大家,包括王蒙、杨沫等。彼时,这些作家实际上也囊中羞涩,生活水平与普通百姓相差无几,而且他们的见识也局限于内地。所以,一踏入中英街,作家们看到香港那边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便疯狂购物起来……
“最逗的是杨沫大姐。她爱买东西,见什么都想买。她最喜欢买的就是衣服,所以她买了一件又一件,一连买了五六件,但带回内地是个问题呀!因为出沙头角管理区时还要接受检查,超过一定数量也是要被罚款的,购买的物品也可能被没收。怎么办呢?杨沫自有办法,说道:‘穿!’她边随口一说,边将几件衣服往身上一套。本就较为丰腴的杨沫大姐,此刻更是胖得出奇!我们几个瞧见杨沫大姐那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可她却一本正经、摇摇晃晃地就这么跨越管理界线回来了。后来,她接受检查时发现,她给儿子买的皮夹克实在没法穿在自己身上了,于是她的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扫视了一圈,随后紧紧盯着王蒙先生,说道:‘这个任务就请老弟帮忙啦。’说着,便不管不顾地直接把夹克套在了王蒙身上……当时天气已经很热了,王蒙穿着夹克,满头大汗地往检查站走。边检人员并不认识这位作家,就拦住了他,问道:‘你这夹克是从中英街买的吗?出关时接受过检查没有?’王蒙聪明机智,反问:‘你凭什么认定是从中英街带来的?’检查人员一瞪眼,说:‘你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如果不是从那边带过来的,你这大热天的穿啥夹克?’王蒙又反瞪他一眼,说:‘我是从北京来的呀!北京在北方,气候可不像你们南方。’估计那检查人员未曾去过北方,故而无言以对,于是,我们这一批人便带着大包小包顺利通过了查验……”谭谈先生讲述的这件事,怎能不让人忍俊不禁呢?
王蒙先生于中英街机智过关的逸事,曾在文学界流传一时。
笑话归笑话,它折射出了中英街曾经对中国内地人的强大吸引力。诚然,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在改革开放后的一二十年间,成了当地人为全体中国人树立的一面“致富标杆”。
中英街的内地一侧隶属深圳沙头角的沙栏吓村。我曾当面向担任了该村20多年村委会主任的吴天其先生请教,他感慨道:“改革开放后,对于我们村的百姓而言,中英街宛如一块富饶的宝地!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我们村的年收入也节节攀升。”
弹指一挥间,我第三次来到中英街,已是5年前的事了。相隔近30年,中国发生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而深圳的发展速度恰如箭破云霄,发展前景一眼望不到边际……
中英街今天怎么样了?当我提出这个想法时,深圳的文友便问道:“还要去吗?”
“怎么?那里变了?”我很是奇怪地反问。
“变化太大了,好像大家都忘记了它似的,连我们这些生活在深圳的人都有这种感觉。”朋友说。
或许是深圳的光芒太过耀眼,将中英街给遮蔽了。我暗自揣测着,坚持要去瞧一瞧。
进入街口,我突然感觉这里真的完全变了——变得冷冷清清。街口的那棵老榕树还在,倒也依然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它前面的那口古井也尚在,只是已被围栏正正方方地围蔽起来,似乎比我记忆中当年的外观清爽和整洁了许多。
站在老榕树和古井前,我久久凝视着它们,试图寻找当年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然而这一次中英街的街头已经完全见不着“10万人同游半里长的一条街”的情景,唯有街还在,水泥界碑尚存。
再往街内走去,我发现街道两侧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靠内地一侧的街面,整齐崭新的店面一家比一家“富丽堂皇”,商品也颇为丰富,看上去生意还不错。虽不见当年人潮涌动、竞相抢购的场景,但往来的游客仍会进店选购一些诸如奶粉之类的物品。再瞧瞧香港那边的店面,其货品数量似乎不及内地店面,价格优势似乎也已不复存在……
“现在一天来中英街的游客有多少?”
“六七千人,节假日多一些,万把人……”街道负责人告诉我。这个数字让我心头涌起两个字:萧条。
问起主要原因时,深圳的同志这样回答我:“这二三十年内地的发展快,商品供给能力大幅提升,当年内地与香港之间的发展差距已经消失。”
这一回,尽管我对中英街的景象略感失落,然而内心深处却潜藏着一丝欣慰。毕竟,我们伟大的祖国已崛起,且发展的势头锐不可当!
当时沙头角街道干部说的话,还在我内心深处留下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欣慰之情:“从改革开放初期至今,我们这里始终遵循着紧缺商品的基本交易原则,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尽管在这几十年间,深圳乃至国家的发展态势与国际形势均发生了巨大变化,但中英街的商业定位一直没有大变。这并不意味着沙头角及中英街的商业经济会永远不变,下一步,我们仍然要把‘中英街’这一品牌利用好,积极将它融入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战略版图中,并且根据深圳市政府和盐田区政府的整体部署,加快建设中英街第二关口、提高免税购物限额、放宽进出和停留时限、高起点规划建设中英街特色步行街区等措施得以推出,且相关文件指出,要重点打造好包括中英街在内的沙头角深港国际旅游消费合作区,使之成为深圳市推进深港合作重大战略平台的重要内容。届时,中英街继续作为商品交易地,同时更多的是作为旅游胜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历史文化名街的品牌,来吸引中外游客,在沙头角深港国际旅游消费合作区中发挥独特作用。可以说,中英街重振辉煌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当地干部满怀信心,是我第三次到访中英街所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我第四次到访中英街的时间为2025年10月18日,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的天!又是潮水般的人流啊!”抵达检票的关口,一眼望去尽是来来往往的人,这让我大感意外。
再瞧那棵熟悉的大榕树,树下依旧是人海在盘旋或旋转的景象……
往街道里面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在缓缓前行……
“又跟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了呵!”我情不自禁地对同行的广东朋友说道。
“据说,现在游客量又恢复到一天好几万了!”朋友说。我的脸上露出了不枉此行的微笑。
通过实地观察,我能够洞察到深圳乃至中国正在经历的变化的实质。
与此前前往中英街的人们所抱持的目的有所不同,如今前往的人群,大多是为了旅游和学习,其中年长者多为了旅游,年轻人和学生则主要以学习历史、在现场接受教育为主……
“我们老两口是从西北甘肃来的。过去曾听说深圳和中英街的历史,可那时要上班,一直没机会过来瞧瞧。如今退休了,就想着过来补上这一课……”一对年长的夫妇这样对我说。
“我们从湖南来,学的是外贸经济……到中英街能了解中国口岸经济百年来沧桑巨变中的许多知识。”一群说着湖南口音的湖南学子站在第一号中英街界碑前,洋溢着青春且生动丰富的神情,这般说道。
聆听着旅游者和青年学子们的话语,我对中英街在新时代的功能、意义,以及它的商业价值和未来前景都满怀信心。
也恰在此时,一阵海风缓缓拂来,让人顿感心旷神怡,激情澎湃。在世界风云变幻的大格局下,中英街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巨变。而在巨变之中,最为出彩的,当数崛起的中国所散发的那束炫目光芒,璀璨而引人瞩目……
离开中英街的第二天,恰好是周日。我跟朋友在下午四五点钟抵达了罗湖口岸,“好家伙,这里的人更多啦!”
“没错。罗湖口岸可是深圳离香港最近的地方,仅一步之遥,便是香港地界!”朋友俨然以主人的姿态,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道,从香港市区中心搭乘城市轨道交通前往罗湖口岸,仅仅十几分钟的车程。而从罗湖口岸进入深圳市区,同样也只需十几分钟。“便捷得很哪!”朋友一边指着那些拎着、背着大小包裹的香港人,一边说道,“你瞧瞧他们,是不是就像在深圳工作的上班族……”
“都是‘香港客’?”我很好奇。
“都是。”
“他们来深圳干吗?”
“吃喝玩乐,还有购物、就医……”朋友说。
“到深圳来吃喝玩乐?还购物、就医?!”我有些疑惑不解。
“是啊,以前是内地人成群结队去他们那边,回来拎着大包小包地背过来,现在反过来了:香港人成群结队来内地,吃喝玩乐后又拎着大包小包地回去!”
“这……这是为啥?”我更不解。
“便宜呀!而且内地应有尽有,好玩的东西可多了!”朋友满脸骄傲,接着解释道,“如今深圳的商品比香港更多、更丰富,价格也便宜不少。在香港吃一碗面、住一晚,花费可高了!但在咱们深圳,吃喝玩乐一整天,花不了多少钱。所以现在香港人都纷纷‘倒流’到咱们这边来了……”
听了“倒流”二字后,我笑开颜:这真是奇妙而贴切的表述!
曾几何时,在罗湖口岸,来自广东等内地区域的人如疯魔般往香港跑去。一方面是为了去见识不一样的世界,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前往“购物天堂”购物。“但这种趋势在这几年完全不同了,近几年,从香港前往深圳的人数也在快速提升。”
“深圳的消费比香港低很多吗?”
“那是当然。周末带一家人到深圳这边吃喝玩乐两天,算下来,花的钱比我们香港那边的消费要便宜三分之一!这笔账很划算呢!”当时我正在罗湖口岸,请旁边走过的一名香港女士帮我拍照后,顺便问了她一句,她这样回答。
“你拎的都是啥东西呀?”我见这名女士两只手各拎着一个不同的袋子,便问道。
她立刻拿给我看,说道:“这是食品,是足够我全家吃一周的菜;其他的都是孩子和老人喜爱的深圳土特产……”接着,她又扬了扬另一个袋子,说:“这些全是日用品,既实用又便宜,比香港市场上的价格便宜了一大半呢!”
我夸赞她是个善于治家的人。她略带羞涩地一笑,说道:“如今内地发展极为迅速,商品丰富多样,品质优良且价格实惠,我们几乎每周都来购物。许多退休在家的老人每日都会到这边来,既能吃得开心,又无须花费太多……”
我一切都明白了:怪不得我在下午四五点钟抵达罗湖口岸的时候,经由罗湖口岸前往香港的人流如抽水般向那边奔涌!
我随着人流,朝着靠近香港的口岸通道方向走去。在距离口岸通关验证处百来米的一个拐弯处,我看到一个货物架上摆放着许多快递包裹,甚至还有装着快餐的盒子……
“这里为何堆放着这些快递呢?”我满心疑惑。
朋友说:“有些香港人来到深圳后,买完东西还想做其他事情,所以他们会让快递员先把东西送到这里。回香港时,再把这些东西带走。”
“嘿,如今竟如此简便、如此让人安心啦!”我不禁感慨。
中英街与罗湖口岸往昔与如今的变迁对比,让我目睹了一个历经巨变的广东和中国。一场在形态与本质上均势不可当的商潮,正汹涌勃发……
【 何建明:长安街读书会主讲人、中国作协原副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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