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烧滚了,在锅里噼啪乱响,冒起一股青烟。
金宝在旁边拍手笑。
我转身去井边打水。
该说的话,我说了。
只说一遍。
天擦黑,爸妈扛着锄头进了门。
爸一进门就喊:江小苗!水!
我端了两碗凉水过去。
爸仰头喝干,抹了把嘴,鼻子抽了两下:今天什么菜,这么香?
奶奶在灶屋里应声:回锅肉,割了半斤五花。
爸笑了:娘今天舍得。
饭桌摆在堂屋。
一碗回锅肉,油汪汪的,蒜苗炒得翠绿。
一碗炒白菜,也泛着油光。
还有一碗白水煮的青菜,清汤寡水,连一颗油星都看不见。
那碗是我的。
我们家的规矩:油水先紧着干活的人,再紧着金宝。
奶奶说,女娃吃什么油,吃了也是给别人家长膘。
她拿筷子把回锅肉里最肥的几片夹进金宝碗里,嘱咐他多吃,吃了长个子。
剩下的肉连着油汤,一大半拨进爸碗里,一小半拨给妈。
白菜由妈和奶奶分着吃。
我端着那碗青菜,坐到门槛上。
爸扒了几口,嫌饭干,冲我扬了扬下巴:
灶上不是有熟油?给我舀一勺淋饭上,撒点盐。
灶台上摆着一碗熟油,是奶奶炒完菜剩下的。
我拿起勺子,想起了那根扁担。
爸还在等。我舀了一勺,倒在他饭上,撒了一撮盐。
爸拌了拌,吃得喷香。
妈斜了我一眼:哑巴了?今天一句嘴都不顶。
奶奶在桌那头看着我,眼神沉沉的。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青菜汤。
汤是凉的,什么味都没有。
那天,我是全家唯一一个碗里没有一点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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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被金宝的哭声吵醒。
我睡在灶屋隔壁的柴房里,四面漏风,一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宝在哭,一声比一声尖。
妈,肚子疼……肚子好疼……
接着是奶奶屋里传出的呕吐声。
再接着,是妈的喊声:
有福!有福你醒醒!
爸的声音迷迷糊糊:吵什么……我也有点胀,没事。
我套上棉袄,推门出去。
堂屋的灯亮着。
妈抱着金宝,金宝脸色蜡黄,吐了妈一身。
奶奶蜷在床上哼哼,床边的痰盂里一片狼藉。
妈抬头看见我,张嘴要喊。
我没等她喊,抓起门后的手电筒就跑了出去。
冬月的夜,山路上全是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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