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墙上突然溅满红色印记,看着像凶案现场——结果"凶手"根本没跑,就挂在墙上那个空壳旁边。那摊红水不是血,是蝴蝶刚钻出蛹壳时排出的蛹便(mecon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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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人话就是:那是它攒了整整一个蛹期的废物,一次性清仓。
2025年8月,得州中部一户人家的前门外墙上就染上了这种浅浅的红色印记,屋主第一反应是赶紧拿刷子刷掉,毕竟不想让人以为他家是凶案现场。而3年前在新英格兰,有人拍到过"血"印更明显的照片,现场就停着一只黄缘蛱蝶(Nymphalis antiopa),很明显它就是造成血印的"元凶"。
要理解这摊红水,得先看蝴蝶在蛹里干了什么。
夏天里,毛毛虫化蛹后要在壳里待上一两周。这期间它没法上厕所,一口不吃,一滴不排。但它也没闲着:幼虫的身体在壳里被拆掉,大部分组织化开,重建成蝴蝶的模样,拆下来的废物就一直憋在肠子里。到快羽化的时候,肠子里已经灌满了红水。
不过,不是每只蝴蝶都会"流血"。所有蝴蝶和蛾子出壳时都要排这一泡,大多数排出来的是白的、淡黄的或者近乎透明的,滴在墙上没人注意。红得像血的,主要是蛹蝶和一部分粉蝶。
等破壳钻出来,蝴蝶肚子朝下挂在空壳上晒翅膀,肚子一边开闸。先排出来的是红水,后面再跟着一股几乎无色的液体,这主要是尿囊酸,干了也看不出痕迹。这一趟卸货分量不轻:蝴蝶和蛾子羽化前后,体重通常要掉两成到一大半,减掉的大多就是蛹便。红水顺着墙往下淌,便有了前面的"血渍"。
那这股废物为什么偏偏是红色的?关键是一种叫眼色素(ommochrome)的东西,因为最早在昆虫眼睛里发现而得名。
虫子在蛹里大变样时,要拆掉身上大量的旧蛋白质,这会一下子多出很多色氨酸。色氨酸在体内分解时,会产生好几种伤细胞的毒物。为了解毒,虫子就顺着反应把这些毒物一路加工,变成不溶于水的色素颗粒,颜色先黄后红,最后当成垃圾排出体外。也就是说,最后排出来的眼色素本身没毒,只是解毒剩下的废渣。
这一连串加工,每一步都有专门的基因在管。比如在果蝇里,管第一步的叫"朱红"(vermilion),管第三步造出毒物的叫"辰砂"(cinnabar)。这两步坏了哪一个,反应就会卡住,果蝇的红眼睛也会跟着变色。
顺带一提,最早从蛹便里提纯出这些色素的人,是德国化学家阿道夫·布特南特(Adolf Butenandt)。他在1939年因为性激素研究拿了诺贝尔化学奖。十几年后,这位研究人类激素的大化学家转头去研究荨麻蛱蝶(Aglais urticae,当时叫 Vanessa urticae)羽化时排的红水,从里面分出三种色素:黄色的叫黄眼色素(xanthommatin),红的叫玫红眼色素(rhodommatin),还有一种眼色素C(ommatin C)。为了攒够做化学分析的量,他们当年用滤纸收集了上万只蝴蝶羽化时排出的红水。
这套色素本来是给昆虫复眼用的,果蝇的红眼睛就是它染的。蛱蝶把造眼色素的那几个基因拿到翅膀上又用了一遍,翅膀上的红斑和橙斑也靠它。所以在红纹蛱蝶这类蝴蝶身上,翅膀上的红色和蛹便里的红色,用的是同款色素。
四百多年前,有人没靠化学,只靠一个盒子,就猜出了这摊红水是谁的。1608年7月初,法国南部的艾克斯城传开了,说天上下了血,城墙和城外村庄的墙上到处是大颗大颗的红点。百姓认定是魔鬼和女巫干的,学者说是红土化成蒸汽,又混在雨水里落了下来。
城里有个议员叫佩雷斯克(Nicolas-Claude Fabri de Peiresc),什么都爱研究。他想起几个月前捡到一个蛹,关进盒子后就忘了,某天听见盒子里嗡嗡响,打开一看,一只蝴蝶飞走,盒底留下一滴红斑,有一枚苏币那么大。恰好那几天,城外有成群的蝴蝶飞过。
他回去仔细看那些墙。屋顶上和朝天的石面上干干净净,要真是天上下血,这些地方该最多才对。红点却全躲在墙的凹处和石缝里,只出现在靠近田野的墙上,高度正好是蝴蝶平常飞的高度。艾克斯的血雨,就这么被他破了案。
至于这泡红水有没有别的用处,美国蝴蝶学家夏皮罗(Arthur Shapiro)在1982年提出过一个猜想:有些刚羽化的蝴蝶受到惊扰,会猛地排出一股蛹便。对于有色觉的捕食者来说,眼前突然溅出一摊血红色的液体,说不定真能把它们吓一跳,至少也能让它们分神。不过这毕竟只是一个猜想。
其实,人出生时也有一泡类似的东西。婴儿出生后拉的第一泡便,墨绿色,黏糊糊的,医生管它叫胎便,英文也叫 meconium。胎儿在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废物也是等出生以后一次清掉。
不管是刚破蛹的虫子,还是刚出产房的人类幼崽,面对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反应其实都差不多:先痛痛快快拉上一泡,把上一段日子攒下的陈年老垢彻底清零,然后再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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