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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怀比深情,更需要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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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少时总觉得,感情自有先后秩序。

先动心,再释怀,后相逢,桩桩件件要分清楚,像杯盏轮流递换,不能乱了次序。

熬到岁月沉下来才懂,没说出口的话,烂在腹中也算一种交代。没能留住的人,当初捧过的真心,也不算平白荒废。

满座人声沸沸扬扬,笑意是真的,各藏的心事也是真的。

菜香裹着笑语往灯影里飘,没人说得准,谁会先起身推门离席,谁又肯坐到终场杯盘狼藉。

02

撤展撤到最后一面墙时,天早就黑透了。

纸飞机书店的老板把卷帘门往下扽了一半,过人得猫着腰,稍不注意就磕后脑勺。他说展架等明天喊伙计来搬,小件我们自己收拾就行。

七天展期,熬到最后一天收尾的,文学社没剩几个人。我和尹雪各自拽了室友过来搭把手。

阿坤蹲地上数展品,数一下点一下头;顾一鸣蹲那儿拧展架螺丝,拧下来一个就往手心里丢一个;张淼收三脚架,一节一节往回怼。

地上横七竖八摊着几个纸箱,箱盖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不同学校的名字。

人从中间过得侧着身,侧身的工夫顺手就能接下旁人递来的东西。胶带在哪儿剪刀在哪儿,不用张嘴喊,回头递个眼神,对方抬手就扔过来了。

人忙到一定份上,本性就藏不住了:阿坤数完一遍非得再核一遍,差一个数都要从头来;顾一鸣把拧下来的螺丝,全收进同一个一次性纸杯;张淼嘴上喊着累死了累死了,手底下把三脚架每一节都擦得锃亮。

叶知秋从收银台后头绕出来,手里捏着张账单:“账都结完了,团委批的联展经费,扣完还剩点,够凑一顿收尾饭。”

赵磊正给韩旭打免提,手上缠胶带的活没停。韩旭那头一听见有饭,先问在哪吃,又问都是家属帮忙干活,他能不能过来蹭一口。

吴佳佳抱着广播台的采访本站在门边,听见这话直接冲着手机喊:“没你的份,要来自己带泡面。”

韩旭在那头笑了两声,说还有半小时就忙完,饭不吃也行,主要是想见见某些人。

我跟尹雪负责揭留言墙,她从东头往中间收,我从西头往中间凑,最后在墙正中间撞上。

她捆好最后一摞样刊,顺手把我这边翘起来的纸箱盖按平。我道了声谢,她笑了一下,俩人都卡了壳,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顾一鸣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瞥见张淼脚边的器材箱,弯腰就想去提。张淼说我自己来就行,他手顿了半秒,没硬抢。

许可欣是最后到的,拎着两大袋热豆浆,挨个儿塞到每个人手里。

叶知秋催着收队,大家三三两两往巷口挪。书店的灯在身后一盏盏暗下去,最后只剩门口那盏旧灯泡,昏黄地亮着。

03

馆子就在书店后头的窄巷里,包间小得可怜,塞下一张大圆桌,两边就剩个侧身过人的缝。

墙上塑封的菜单被油烟熏得发黄,墙角的吊扇转得慢悠悠,后厨锅铲一叮当作响,整个包间瞬间裹进热烘烘的烟火气里。

先到的都落了座,特意给韩旭留了副碗筷。服务员进来添水得侧着身子挤,叶知秋干脆起身接过茶壶,省得人家在人缝里来回绕。

韩旭很快也到了,外套搭在胳膊肘上。赵磊拉开留好的椅子,说再等下去,老板都要把我们当展品一块儿撤了。

吴佳佳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接话,只把自己手边的杯子往里挪了挪。

到这时候,十一个人才算凑齐。胳膊稍微伸展开就能碰到旁边的人,韩旭还嫌不够挤,说挤着吃饭才香。

菜单本来攥在叶知秋手里,韩旭抢过去翻了两页,嫌各点各的没意思,提议玩个游戏:每人替另一个人点一道菜,点错了不许急眼,大不了罚杯茶水。

张淼第一个说好,桌上跟着起哄。叶知秋也没扫大家的兴,只叮嘱他别把菜单当工作室排班表似的排得满满当当。

韩旭提笔就给吴佳佳写了道水煮牛肉。

吴佳佳抬眼看他:“我嗓子疼,播音前得忌口,你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挺能吃辣的?”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她一把抽过菜单,划掉水煮牛肉,反手给他写了道尖椒鸡。

韩旭问什么意思,她说你不是什么都能扛吗,那就扛扛这个。

赵磊先噗嗤笑出声,一桌子人跟着笑。韩旭挠挠头:“行,我单吃尖椒就行,肉都分给你们。”

听着还是他俩平日拌嘴的老样子,韩旭爱逗,吴佳佳不让,旁人早就看惯了。只是她说完就低头喝水,嘴角往下压了一点,那点不高兴淡得几乎看不见。

后头轮到别人,菜单就安分了许多。顾一鸣给张淼写了道菌菇汤,赵磊给林薇薇点了条清蒸鱼。尹雪给叶知秋点了家常豆腐,又给几个不喝酒的人要了常温汽水。

轮到许可欣,她抬眼扫了我一下,写下芙蓉蛋。理由是我胃不好,得吃点软和的。

我点了山药木耳,额外给她要了杯温水。她问为什么,我说你拎了两袋豆浆,自己那杯没喝两口,估摸着是不爱喝甜的。

菜单最后传回叶知秋手里。

一圈点下来,谁把谁的口味记在心上,谁只记得很久以前的事,谁把关心做得像顺手捎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没人说破。


04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转盘转得先快后慢。刚开始人人都伸筷子,到后来,菜转到跟前,未必肯抬手。

韩旭把尖椒鸡转到吴佳佳跟前,让她也尝两口。她说我只负责点,不负责收尾。

韩旭笑她现在什么都要分得明明白白,她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分不清,到最后什么都成了我该顺手做的。”

桌上还有人没听出味儿,跟着笑了两声。

韩旭说:“至于吗,一盘菜也能扯出这么多话。”

吴佳佳没再搭理他,也没拦着他聊工作室的那些事。

韩旭从这期招了多少新人,讲到下期要开几个班,又琢磨着工作室的招牌要不要换块更大的。赵磊偶尔搭一句,韩旭顺着话头,把明年的排场都铺得满满当当。

吴佳佳安安静静啃油麦菜,对于韩旭画的这些大饼,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那盘尖椒鸡停在桌子正中间,韩旭夹了一大筷子,辣得直嘶嘶吸气,还嘴硬说味道正好。

吴佳佳听见了,没像以前那样让他别逞强,只把自己面前那杯温水,悄悄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俩人座位明明紧挨着,椅背之间那道窄缝,倒像隔了条没人愿意先迈过去的坎。

顾一鸣的筷子总慢半拍。张淼一伸筷子,他就悄悄用指尖按住转盘,等她夹完了,才松开手接着吃自己的。

张淼看了他一眼,他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

芙蓉蛋转到我面前时,还冒着细白的热气,我舀了两勺,入口即化。

许可欣正跟阿坤讨论统计题,拿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坐标,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停下来皱着眉重算。

我这人伤心是连着胃的,心里一堵得慌,胃就跟着疼,见着油荤就犯恶心。

这碗芙蓉蛋点得刚刚好,就像她这个人的好一样,温温软软的,我以前一直没太留意。

只是现在说这些好像晚了点,她有自己的题要算,有保研材料要准备,前路清清楚楚。

而我连以后要往哪儿走,都还没摸着头绪。

05

我正走神呢,听见张淼随口问:“尹雪,你家那位今儿怎么没来?”

“学生会有事。”尹雪语气平常,“一会儿来接我。”

“哟——”张淼拖了个长音,识趣地没再打趣。

我听见了,看了尹雪一眼,低头假装夹菜。

吴佳佳接过话茬,话里有话:“看看人家,再忙也知道过来接,不像某些人。”

韩旭笑着接话:“某些人不会是说我吧?我这不就坐在你旁边吗。”

吴佳佳顿了顿:“上星期我让你来听我一期节目,你答应得好好的,最后人呢?”

“那天临时有事。回放我不是听了?”

“听没听,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旭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僵:“你以前可不这样,我主动找你,你还嫌我烦呢。”

吴佳佳把筷子放下,广播台练出来的嗓子,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以前也不用你守着。你说忙,我就自己去录节目;你说有事,我就自己回宿舍;节目录到半夜,我一个人蹲楼下吃泡面,还想着别打扰你干活。韩旭,我什么都能自己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你总不在。”

桌上的转盘不知被谁碰了一下,慢悠悠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韩旭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你今天非得当着所有人说这些?”

“是你先挑的头。”吴佳佳看着他,“你觉得丢人,就别说我的不是。我的节目也是正事,不是你有空才想起来的那点儿闲事。”

赵磊埋头扒饭,张淼攥着玻璃杯不敢松手,一桌子人都静了,气氛僵得能刮下霜来。

韩旭没接话,低头盯着手机,回了条消息,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那条消息是不是非回不可,没人知道。他大概只是需要个地方,把眼神放过去,免得尴尬。

叶知秋端起茶杯打圆场,慢悠悠来了句:“争来争去都是怜惜,拌来拌去都是在意。”

吴佳佳也跟着笑了,语气松下来:“我跟韩旭闹着玩呢,我们吵不散的。真要散了,也摆这样一桌,喝个尽兴。”

06

正说着,尹雪的手机震了。

她看了眼屏幕,接起来,声音比刚才软了些:“结束了,在巷口饭馆吃饭。你到了?行,我马上出来。”

挂了电话她就开始收东西,说宋时雨到了,她先走一步。

吴佳佳说去吧,别让人等久了。尹雪点点头,说你们慢慢吃,明天见。

张淼把她的包递过去,没接话。

她先把文学社的钥匙交给叶知秋,弯腰想去搬脚边的明信片箱子,我顺手把箱子往过道那边挪了挪。

“这个你不用管,我拿回社里。”我说。

“那行,辛苦了。”

她冲全桌摆了摆手,掀开门帘出去了。布帘慢悠悠落回来,外头的车灯在上面晃了一下,很快就没了踪影。

她的椅子空在那儿,碗里还剩小半碗饭,汽水瓶盖没拧紧。

我盯着那空椅子看了两眼,心里没什么轰然作响的感觉,反倒很平静。

她有她要去的地方,有一句轻飘飘的“宋时雨到了”,也有明天照旧要做的事。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退回朋友位置以后,没人特意学过该怎么相处。无非是借东西会先说一声,分工不再刻意挑拣彼此,玩笑开到什么程度,大家都有分寸。

她不用在我面前避谈男朋友,我也不必总替她的来去,找个和自己有关的理由。这样是有点生分,可也松快,总比硬撑着不肯承认自己还没放下强。

许可欣给我盛了一碗竹荪鸡汤,然后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

这样挺好,谁也不是谁的考官,不必谁一走,就立刻有人来查验我的表情合不合格、难不难过。

我低头喝汤。许可欣对我的好,从来不需要我当场给出什么对应的表情。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敢随便拿半分感动去回应她。

拿她去填另一个人留下的空,是辜负;明明看见了她的好,还一边照单全收一边装作不懂,也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

我想不明白的时候,总习惯先按兵不动,好像不动就不会错。

可人心不是一道可以空着不答的题,你坐在那儿不肯动笔,旁边的人也得陪着你耗着。


07

韩旭大概是坐不住,隔了会儿又主动挑起话头:“你们以后还搞联展不?下次我来策划,规模可以再搞大一点。赵磊跟我跑外联,顾一鸣管设备,陈燃负责写稿——”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下意识把吴佳佳漏了过去。

吴佳佳抬眼看他,没说话。韩旭只好补了句:“佳佳有空也帮着宣传宣传。”

“不用。”她说,“你有空来听我一期节目就行。”

韩旭皱眉:“怎么又绕回来了?”

“是你一直绕。”

韩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拿起汽水瓶晃了晃,听见空响,又重重墩在桌上。吴佳佳低头吃自己的饭,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后来话题转了弯,聊到各人以后的打算。

许可欣准备保研,阿坤考研,韩旭要把工作室做大做强,都是早就定好的路。

赵磊说自己还跟着韩旭混,做个小跟班就知足。林薇薇说要准备考编和教师试讲,考不上林城的,就考回老家去。

张淼说可能试试新媒体,去外面闯闯,北上广都不一定。顾一鸣说,自己也要去外面闯闯,可以跟她做个伴。

“陈燃,那你呢?”叶知秋看向我,“你建模国赛拿了奖,小说也参展了,我挺好奇你怎么打算。”

“考研吧。可欣让我也考去上海,我想试试。”

许可欣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意外。

阿坤说:“挺好的,我给你占座。”

桌上的气氛总算又松快下来,重新有了笑声。

大家杯子碰得参差不齐,有几只碰空了,也没人说要重来一遍。

08

饭局快散的时候,许可欣收拾好帆布袋,忽然偏头问我:“刚才说考研,算数吧?”

“当然算数,我也想了很久,书都买好了。”

“那我陪你复习。”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坦荡,“我保研材料照常准备,专业问答照常练。你的英语和复习节奏我帮你盯着,我的问答你当听众,各看各的书,继续当队友。”

我说:“你不用为了我——”

她抬眼截住我的话:“你先别急着感动。我陪你考,不是替你考。你考什么学校、往哪儿考,自己定。”

阿坤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我瞪他一眼。

许可欣没催我表态,喝完杯里剩下的水,安安静静等我把话说完。

我往旁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现在分不清,是自己想考研,还是想跟你一块儿考研。这么久以来,我好像总是做不对正确的事。”

“分不清就先做题。”她打断我,“我又没问你要答案。”

这句话半点儿都不温柔,反倒让我松了口气。她向来这样,不肯陪我把一点心事翻来覆去地揉,揉到发酸。

还没想好就先做题,省得到最后算一笔糊涂账,耽误了别人。

“那就先一起复习。”我说。

“明天七点半,图书馆。谁有事提前讲,别让人白等。”

“你也一样。”

“我当然一样,我又不是你辅导员。”

她说完就转头问阿坤明天几点去图书馆,顺手就把这件事,从我一个人的承诺,变成了三个人的固定日程。

韩旭在另一边喊赵磊对明天的路线,吴佳佳低头收采访本,张淼转着手里的相机镜头,林薇薇把《教育综合》塞进包里。

我看着许可欣拉好帆布袋的拉链,心里那点热烘烘的劲儿,忽然就稳了。

不需要此刻就有答案。

她没多走近一步,只是给我留了一张桌子、一个时间。

这份分寸感,比什么约定都让人踏实。


09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卷着落叶打旋。

吴佳佳先拦到一辆出租车。韩旭站在饭馆门口,说要送她回去。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还有讲义要印?去印你的吧。我到了自己回寝室,不用你操心。”

车开走以后,韩旭还在原地站了几秒。手机在手里震了震,他低头扫了一眼,转身往工作室的方向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顾一鸣把三脚架递给张淼,张淼道了声谢,接过去自己扛在了肩上。

赵磊和林薇薇走在后面,一个还在琢磨明天的路线,一个惦记着教育综合里没刷完的题,话没接上几句,脚步倒是齐的。

我跟许可欣往学校走,阿坤抱着明信片箱子走在前头,偶尔停下来等我们半步,和许可欣讨论题目,又很快说自己先回去做完再对答案。

他不是故意给我们腾地方,是真着急回去算题。

巷子里的灯暗得很,出了巷口才看清彼此的脸。我们踩着满地梧桐落叶往前走,鞋底一会儿干,一会儿沾了夜里的潮气,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可欣走得不快,手里攥着手机,隔一会儿就低头回条消息。

我看着她的手机屏幕一亮一暗,风卷着她的发梢扫过肩膀。

忽然就觉得,还能和她并肩当队友,一起往前走,真好。

10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年少的感情从来算不得输赢,也不分不出对错。

有人把话说到山穷水尽,有人把半句情愫咽了好几年。有人并肩走过长街短巷,有人始终隔着半步,悄悄将对方望了一整个青春。

那时候总觉日子很长,菜可以反复地热,人可以不停地笑,谁都不肯先提散场二字。

可灯总会一盏盏暗下去,筵席总会一桌桌散掉。

那些细碎的、握不住的小事,没一件能留得住人,可凑在一起,就是整段发烫的少年时光。

《林城夏未凉》阅读目录

(本章为第34章,点击下方链接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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