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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域切片」每期切开一个县、一个镇或一个集群:它在全球链条上占哪一格,凭什么不被替换,又被什么卡住。不看排名,只看这一格守不守得住。
2007 年太湖蓝藻暴发之后,宜兴做了一件按常理说不该做的事:把自己最赚钱的产业关掉。
周铁镇是江苏的化工重镇,化工一度占全镇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二以上。到 2022 年,这个镇关停并转了 151 家化工企业,建成“无化区”。全市累计关停化工企业 543 家、印染企业 14 家、铸造企业 43 家,太湖一级保护区在 2022 年底建成“无化区”。
按常规经济学,这是自断经脉。
但它接下来做的事反过来了:把治污这件事,做成了 5000 家企业的生意。 全国的水处理装备市场,宜兴占了很大一块,当地的官方说法是“半壁江山”;全市环保企业 5000 余家、从业人员 10 万出头,从滤料、膜组件一路做到成套设备。
一个县级市把自己污染治理的痛处,变成了全国性的产业。这件事值得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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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3 亿元,和 128 万人
2025 年,宜兴地区生产总值 2533.36 亿元,按不变价增长 5.4%,人均地区生产总值 19.76 万元。三次产业占比 2.3:50.2:47.5——第二产业刚过半,第三产业接近一半,是一座还在靠制造业撑着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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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上工业这一头,有两个数要一起看:1712 家规上单位的工业总产值比上年增长 2.1%,增加值可比价增长 7.5%。产值微增、增加值涨得更快,说明它靠的是附加值往上走,不是把量做大。
工业的集中度不高,这是宜兴最该说清的一件事。全市产值超亿元的企业 616 家,超 10 亿元的 92 家,超 100 亿元的只有 10 家。近两千家规上企业,只有 10 家过了百亿线。
投资和外贸同时在退。固定资产投资 666.49 亿元,下降 5.2%,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 20.7%。但拆开看,第二产业投资 375.18 亿元、增长 5.6%——在全社会投资往下走的时候,工业投资是唯一还在涨的一块。钱还在往厂里投,只是不往房子里投了。进出口总额 420.40 亿元,下降 25.8%,进口更是下降了 48.8%。这两个数刺眼,但它们是理解后面所有判断的前提。
财政是稳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146.78 亿元,增长 2.4%。年末住户存款 2593.58 亿元,增长 9.3%——老百姓的钱在往银行里走,不在往消费和投资里走。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 728.98 亿元,只增长 1.4%,限上零售额甚至下降 3.4%——这个数有点难看。
人这一头,年末常住人口 128.30 万人,户籍人口 104.78 万人,两个数差 23.52 万人,是净流入。城镇化率 70.48%。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67049 元,增长 4.2%,农村增速 4.4% 略高于城镇的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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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把老手艺搬到新赛道
宜兴的工业起点是两样很土的东西:泥和铜。
七千多年前,这里的窑火就没断过——陶器、紫砂、建筑陶瓷、工业陶瓷,一路做下来。1970 年代中期,宜兴人发现了一门新生意:环保。而他们转行的底气,来自手艺的相通——做陶的懂泥、懂水、懂料、懂配比、懂烧结,这些功夫搬到环保设备上,就是做滤料、做膜、做耐腐蚀件。
当地有句话说得直白:我们不过是把玩泥的手,改成了治水的手。
1992 年,中国宜兴环保科技工业园获批,是全国第一个以环保产业为特色的高新区。从做乡镇水厂的简单设备起步,一步步做到工业废水、市政污水、污泥处置、膜技术全覆盖。
线缆那条线是同一种逻辑的另一半。铜的延展、拉丝、绞合、绝缘——这套材料功夫,做成电线电缆,就是今天的官林镇。
所以宜兴的核就是一句话:它不发明新产业,它把一门老手艺的底层能力,搬到新赛道上。
这个能力由三层叠起来:
手艺这一层,是通感。做陶和做环保设备,看起来隔行,其实共用一套本事:认料、配比、耐腐蚀、控温。别处也有环保企业,但宜兴这条路的起点,是七千年的窑火。
时间这一层,是五十年。环保从 1970 年代中期起步,做到今天 5000 家企业;线缆也是几十年。这不是招商引资能搬来的,是一代接一代的技工攒出来的。
地理这一层,是太湖。宜兴有 20 多公里太湖岸线、2000 多条入湖河道。这个位置给了它两样东西:一是治水的刚性需求(不治不行),二是治水的试验场(在自家门口就能试)。别人做环保是卖设备,宜兴做环保是先给自己用。
三层加起来,就是它的壁垒:别人可以买一条环保设备产线,买不来一套“从泥到水”的手艺,也买不来一个必须治好的湖。
还有一件事能说明它的底子:宜兴被叫作“教授之乡”,出过一批两院院士。一个做陶、做电缆、做水处理设备的县,同时是出读书人的县——这两件事看着不搭,其实是一回事:都得靠“把一门功夫练到细处”的那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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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三个地名,三个集群
有了这套手艺,才长出三个位。三个位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地名,不是企业名。
第一个位,线缆。 电线电缆主业规模接近 1800 亿元,如果把铜加工等上游算进来,全口径超过 3000 亿元。全市线缆相关企业近 500 家,电力电缆占全国市场 15% 以上,通信馈线占 35% 以上,产品销往 80 多个国家和地区。主阵地在官林镇——这个镇 2025 年规上工业产值 1978 亿元,线缆及配套企业近千家、年产值 1649 亿元。全国每十米电缆里,有一米多出自这个镇。
第二个位,环保。 5000 余家企业、10 万从业者,规上环保企业 2024 年完成产值 325.7 亿元、销售收入 295.7 亿元、利税总额 19.8 亿元。从滤料、膜组件到成套水处理装备,从市政污水到工业废水、污泥处置,链条是完整的。
第三个位,陶瓷耐材。 紫砂、工业陶瓷、建筑陶瓷、艺术陶瓷,四大类都进了江苏县域特色优势产业目录。丁蜀镇有 4 万多名紫砂制作者,2024 年紫砂线上销售额突破 100 亿元。但这块的分量不在这 100 亿元。它是宜兴所有工业的“祖师爷”——手艺从这儿来。
2024 年,电线电缆、节能环保、陶瓷耐材这三块地标产业合计产值超过 2200 亿元。新能源、集成电路、生命健康三个新兴产业,2025 年产值超过 700 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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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位摆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件事:说到宜兴的产业,人们记住的是“陶都”“环保之乡”“电缆城”这三个地名,而不是某家企业的名字。
这就是它的特点,也是下一节要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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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点:地名很响,企业无名
账要算到具体的企业身上。
地名品牌和企业品牌,看起来都是“名气”,性质完全不同。地名品牌属于这个地方的所有人,所以谁也不能拿它定价;企业品牌属于一家公司,所以它能定标准、能报价、能在谈判桌上不让步。
宜兴的账,正好卡在这里。
环保这一头,家数很多,个头很小。 规上环保企业 2024 年销售收入 295.7 亿元,而全市环保企业有 5000 余家——这两个数不是一个口径,不能直接相除,但意思很清楚:绝大多数企业还在规上以下,单个规模比“一亿出头”还小。这个落差有点刺眼。摊薄到这个体量,做一套设备、接一个工程可以,但没有人有余力去攻下一代膜材料、去建一个全球品牌。数量上的壮观,掩盖了单体上的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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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缆这一头,规模很大,利润很薄。 全国电力电缆 15% 的份额、通信馈线 35% 的份额,这是硬实力。但中低端同质化竞争加上铜价高位波动,传统电力电缆企业普遍是“增收不增利”——铜在电缆成本里占六成以上,铜价一涨,利润就被吃掉一块。
陶瓷这一头,名气最大,产业最小。 紫砂是文化符号,100 亿元的线上销售额放在近两千家规上企业的工业盘子里,占比不大。它给宜兴带来的是名声,不是产业链的控制力。
再往上看一层:全市产值超百亿的企业只有 10 家。对比同区域的邻居——江阴有兴澄特钢和 66 家上市公司,张家港有营收 2706 亿元的沙钢,常熟有捷豹路虎,昆山有富士康所在的电子集群。这四家,每家都有一个能代表整座城市的名字。宜兴营收最高的本土企业远东,650 亿元。
有人会说:集群本来就比单个企业更抗风险,德国日本的中小企业集群活了几百年。这话对。但它有个前提:集群里得有企业握住某一段别人绕不过的工艺。宜兴现在更强的是“这一段我都能做、做得全、交得快”,还没到“这一段只有我能做”。
这两件事的差别,就是能不能定价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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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从集群里长出链主
宜兴自己也看到了。它现在走三条路,前两条是在原来的位上往上爬,第三条是长一个新位。
第一条,线缆从“通用”爬到“特种”。官林镇的打法是“赛道分层”:头部企业在特高压、算力配套上建壁垒,中小企业在细分缝隙里做专精。已经能看到分化的苗头——俊知集团的智算中心业务营收占比超过 40%,中超控股的机器人电缆进入产业化,宜兴的线缆产品也进了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头部企业的供应链。2026 年上半年,宜兴电线电缆出口同比增长近 30%。
第二条,环保从“设备”爬到“标准”。2025 年,水污染防治装备创新中心获评省级制造业创新中心,这是宜兴第一个省级制造业创新中心。这个动作的意义不在牌子,在于它把“做设备”往“定技术路线”上推了一步。
第三条,去新赛道上用同一套手艺。最典型的是陶瓷往电子陶瓷走:2026 年,总投资 13 亿元的高频积层陶瓷电容器制造项目签约——做了一辈子陶瓷的县城,开始做手机和汽车里的陶瓷元件。同时,TCL 中环旗下的中环领先,把 12 英寸半导体大硅片的基地放在了宜兴;帝科电子做光伏银浆。
但三条路的难度不一样,必须说清楚:
前两条难在“时间”——标准要一年一年磨,品牌要十年二十年养。第三条难在“位置”——电子陶瓷、大硅片这些赛道,全国有几十个城市在抢,宜兴的先发优势不在技术,在“它做了七千年陶瓷”这件事带来的工艺直觉。这个优势真实,但不厚。
三条路还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都得有人。宜兴有各类专业技术人员 12.39 万人,其中高级职称 1.08 万人。这个数放在县域里不算少,但对着 5000 家环保企业、近 500 家线缆企业摊开,还是紧。转型到最后,比的不是谁看得准,是谁手里有人。
代价也在这里。三条路抢的是同一批人、同一笔钱:钱投到电子陶瓷,环保那边的膜材料就得往后排;人去做大硅片,做水处理的老师傅就得再等几年。一个县的资源,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宜兴现在三条都上,等于承认自己还没选准——这不算错,但代价是每一条都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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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各一条
给政府方。 考核里该有一栏叫“本地企业主导制定的标准数”。宜兴线缆行业已经参与制修订国际标准 11 项、国家标准 118 项、行业标准 84 项——这组数字比产值更能说明它在全国的位置。产值是别人给的订单,标准是自己争来的位置。
给资本方。 在宜兴看企业,先分清两种:一种是“靠地名吃饭”的,客户认的是“宜兴环保”“官林电缆”这块牌子,它自己可替换;另一种是“给自己立名字”的,客户认的是它这家公司。前者看规模,后者才给溢价。5000 家企业里,后一种不会多,但都在往细分赛道上走。
给企业方。 做集群里的一员,最大的风险是“同涨同跌”——铜价一涨全行业难受,订单一减全行业减产。破法只有两条:要么把某一道工序做到别人做不了,要么把客户从“国内工程商”换成“全球主机厂”。这两条都要在景气的时候开始做,等行业下行就来不及了。
给产业方。 宜兴最该长出来的东西,是一家能代表“宜兴”说话的公司。不是再多的企业,是一家能把“宜兴环保”这四个字,变成“某某公司的技术”的公司。地名能带来订单,企业名才能带来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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兑现台历:这些政策,好不好拿
四方那四条是判断,落到手上还得看工具。宜兴的政策不少,但门槛都在“认定”两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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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大项目建设与技改支持。2025 年获批超长期特别国债 2.25 亿元、国家制造业新型技改城市试点资金 1.15 亿元,配套出台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政策,撬动技改项目超 200 个。
投融湾判断:这类资金的关键不在额度,在“匹配”——国债和试点资金都要求地方配套、要求项目入库,能拿到的前提是项目本身已经成熟到可以报。它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二)专精特新培育。全市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72 家、省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 403 家,较“十三五”末分别新增 70 家和 379 家。
投融湾判断:这个增量说明政策是有效的,但要看另一面——403 家省级专精特新,对应的是 5000 多家环保企业和近 500 家线缆企业。认定覆盖的是少数,大多数中小企业还在门槛外。
(三)用地与审批便利。在全省率先实现用地用林合并审批,2025 年办结“拿地即开工”项目 13 个。
投融湾判断:“拿地即开工”解决的是时间成本,不是用地指标。宜兴 2025 年建设用地供应总量下降 44.2%,工矿仓储用地只有 178.51 公顷——审批再快,指标就那么多。 这条政策的实际价值,取决于指标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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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住:地名守得住,企业名还没长出来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这座城守的到底是什么。把宜兴和昆山、江阴、张家港、常熟放在一起看,五种做法各不相同。
昆山是广度,把全球产能搬进来,规上工业 13027.90 亿元。江阴是资本化,66 家上市公司。张家港是深度,一根钢做到世界 500 强。常熟是配套,给所有人做别人不愿做的那一段。宜兴是迁移——把一门老手艺的底层功夫,搬到新赛道上。
五种都成了。但宜兴的风险跟前面四家不一样:昆山怕订单转移,江阴怕周期下行,张家港怕那一炉钢被人炼得更好,常熟怕它做的每一段别人也能做——宜兴怕的是一件更慢的事:它一直在做“宜兴的产业”,没有长出“某个企业的产业”。
所以宜兴要守的,不是“陶都”“环保之乡”“电缆城”这三个称号。称号是历史给的,谁都能用。
它要守的是那个位:“从泥到水、从铜到线、从窑火到陶瓷元件”的那套迁移能力。这套能力是真的,别处抄不走。
但这个位有个天花板:迁移能力让你永远能进入一个新赛道,却不能保证你在任何一个赛道里站在最前面。 进入靠手艺,站住靠定义。
判断有没有转机,看两个数,都能验证:三年内,宜兴能不能出现一家营收过千亿的本土企业;本地企业主导制定的国际标准,能不能从 11 项变成 20 项以上。第一个数动了,说明链主在长;第二个数动了,说明它开始有定义权。两个都动,它就从“地名”走到了“企业名”;只动一个,还在半路;两个都没动,那它就还是那个“什么都做得好、但什么都由别人定价”的宜兴。
这判断可以被推翻,说清楚才站得住。三年内若出现下面任何一种情况,说明我看错了:一是宜兴出现一家千亿级本土企业,且它的品牌在终端市场被消费者认得;二是宜兴在环保或电子陶瓷领域,主导制定一项被国际同行采用的国际标准;三是太湖治理的模式被大规模输出到其他湖泊,且由宜兴企业总包。
一个县级市能关掉 543 家化工厂,再把治污做成 5000 家企业的生意——这两件事,它都做到了。第三件事还没做成:把“宜兴”这两个字,变成某一家公司的名字。
那一步不好走。地名是祖辈一代代攒下来的,企业名得从零开始攒——而且要在别人已经站到前面的时候开始攒。
本文数据来源:宜兴市人民政府《2025 年宜兴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政区人口》、宜兴市人民政府网站(太湖治理专题)、宜兴日报、无锡日报、人民日报、光明网、江苏省生态环境厅。本文仅供产业观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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