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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包子铺老板娘疼得直不起腰,女儿发来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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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零七分,何秀兰蹲在案板底下,起不来。

蒸笼在灶上哧哧地响,第一屉鲜肉包还有四分钟。她的两只手还沾着干面粉,撑在冰凉的瓷砖上,胃里像有人拿一把钝剪刀,一下,一下,慢慢地铰。

这个疼法她熟。从上个月起,隔三差五来一回,含两片苏打饼干,靠着墙坐一会儿,汗出来一层,也就过去了。

今天没过去。

她脑子里在算账:一屉包子十二个,一块五一个,六点前能卖完两屉;五点到七点是一天里最要紧的两个钟头,工地上的人、送孩子上学的、扫街的,全在这两个钟头里。

她要是现在倒下,一天不开门,一千二的流水没了,净利四百出头,房租一天一百二,女儿的生活费按天摊是六十六。这些数她不用拿笔算,天天在脑子里过。

手机在面粉袋上震了一下。女儿发来的语音,五十九秒。

王倩在省城念中医药大学,大三。从上个月开始,三天两头往她这儿发这些。何秀兰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朵边。

“……妈,一点到三点是肝经,这个时候人必须熟睡,肝要藏血、要解毒。你那个点儿正好在揉面。”

何秀兰从案板底下慢慢直起腰,扶着灶台站了两秒,伸手把蒸笼盖掀开。白汽扑到脸上,眼镜一下子糊了。她把最上面那屉端下来,倒扣在案板上,一个个捡进保温箱。

一点到三点是肝经。她一点四十起来的,和面,五十斤面,冬天用温水,夏天用冰水,揉到第二遍的时候,墙上的钟指到三点。

王倩周末回来,是周六下午。

她收了摊,把最后一批笼屉刷出来,靠墙码好,正在刮案板上的干面痂。王倩拖了个塑料凳坐在门口,从书包里抽出一张A4纸,四角用透明胶一贴,贴在了蒸笼旁边那面墙上。

纸上是一张表,打印的,一行一行,还配了小小的钟表图。

“妈,你先别说话。”王倩举起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何秀兰拿抹布擦手,走过去看。

“一点到三点,肝经,熟睡。”

“三点到五点,肺经,深睡。”

“五点到七点,大肠经,这个点该排便。”

“七点到九点,胃经,这个时候得吃早饭。”

何秀兰笑了一声:“五点到七点我在卖包子。七点到九点我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九点到十一点脾经,说这个点要多喝水。”王倩继续念,“十一点到十三点心经,要吃午饭,要午睡。十三点到十五点小肠经,多喝水。十五点到十七点膀胱经,喝下午茶。”

何秀兰说:“我一天喝不了一杯水。”

“为啥?”

“喝水就要上厕所。上厕所就得脱手套,脱了手套要洗手,洗完再戴,前后五分钟。早高峰五分钟能卖八个包子。”她顿了顿,“再说这店里就我一个人,我一进后头,前头就没人了。”

王倩没接话,往下念:“十七点到十九点肾经,吃晚饭。十九点到二十一点心包经,这个点该出去散步。二十一点到二十三点三焦经,泡脚,准备睡觉。二十三点到一点胆经——”

“我八点四十就睡了。”何秀兰说。

“我知道。”王倩把笔帽咬在嘴里,“你八点四十睡到两点四十,六个小时。可那六个小时,是人家的下半夜。妈,你不是睡得少,你是睡错了地方。”

何秀兰站在那张表前面,看了一会儿。面粉从她的袖口掉下来,落在纸上,她伸手抹了,抹完又落了一层。

“你算过没有,”她说,“我要是照着这个来,店几时开?”

“五点以后开不行吗?”

“五点以后开,工地上那拨人五点半就得出门,谁等你?”她弯腰把地上的面袋拖到墙角,“我关了店,谁给你交学费。”

王倩不吭声了。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把那张纸的四个角又按了一遍,按得更平。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把这个贴这儿,你要是一条都做不到,我就当这三年白学了。”

何秀兰说:“路上小心。”

她还是试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开门时间从五点推到五点半。五点半卷帘门拉上去,门口已经走了三个人,都是平时天天来的。六点二十,老孙头拎着保温桶过来,脸拉得老长:“何姐,你家今天咋回事?我孙子七点到校,六点半就得吃上。”

第二天,第三天,流水一天比一天少一百二三。第四天她四点半就起来了,五点照常开门。那张表还贴在墙上,被蒸汽熏得边角翘起来。

第五天早上七点四十,正是最忙的时候,何秀兰一头栽在案板边上。

不是全倒下去,是膝盖先软了,人往下一沉,手撑住了保温箱。眼前黑了几秒,耳朵里嗡嗡的。她咬着牙把手里那袋豆浆递出去,收了钱,才扶着墙坐下来。

那天的包子卖完了,账也对上了,一分没缺。可她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抖了半个钟头。

王建军晚上回来,她把这事说了。王建军在汽配城给人送货,早上六点半要到,一天两趟。他闷头吃面,吃到一半才说:“去医院看看。别拖。”

“看一次胃镜一千多。”

“一千多也看。”他把碗往前一推,“你要真躺下了,我一天一千二也挣不出来。”

二院消化内科,无痛胃镜,连检查带药,一千一百八。结果是胃溃疡,幽门螺杆菌阳性。医生四十来岁,说话很快,一边在键盘上敲一边说:“两种抗生素,加抑酸药,加铋剂,十四天,一天都不能断。”

何秀兰问:“能干活吗?”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胃,跟你这个作息,是打架的。药能压住一阵,压不住一年。”他把处方撕下来递过去,“规律吃饭,别空腹干重活。你们家做饭的,自己先吃,这个不难吧?”

何秀兰把处方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说:“不难。”

王倩知道以后,连夜坐车回来了,进门就问:“你几点吃的早饭?”

何秀兰正在洗碗,没抬头:“十点半。”

“昨天呢?”

“十点半。”

“前天?”

何秀兰把水关了:“你回来干啥,明天不上课?”

王倩站在灶台边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妈,我不劝你了。我把这表重抄一遍,你挑两条,能做到的,用笔圈上。”

“一条都难。”

“那就圈一条。”

那天晚上何秀兰算了一夜的账。

她算的是请人。三号街的刘姐,四十八,原来在纺织厂,厂子倒了以后在超市理货,最近超市盘出去了。刘姐早上有空,愿意来顶六个半到九点,一个月两千六。

两千六,摊到每天是八十六块六。她一天净赚四百出头,这一下子就去了五分之一。

王建军说:“我不行吗?我早上给你搭两个钟头。”

“你六点半到汽配城,五点半就得走。”

“那我跟老板说说。”

“别说了。”何秀兰把本子合上,“你那个活儿,一走神就出事。”

她算到后半夜,最后在账本上画了三条线——

请刘姐,六点半到九点,两千六。

油条停了。油条最费手、最费油,烟还大,一锅油下去,人得站在灶前盯着。停掉,早上能腾出三只手。

现磨豆浆改成袋装的。老客会骂,骂就骂。

改的那天,老孙头果然骂了。他说:“何姐,你家油条没了,我这豆浆喝着都不香。”

何秀兰赔着笑:“油锅我一个人转不开。”

“那我以后去哪买?”

“隔壁新开那家,两块钱一个。”

老孙头拎着包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脸色倒是比以前强点。”

日子过了一个月。

账本上,流水一天少了三百多。刘姐的工资两千六,油钱省了两百,人工省了两百。里外一算,一个月少挣两千七。

何秀兰把这两千七在心里来回掂了无数遍。她想着女儿的学费一学年六千八,想着婆婆的药一个月六百多,想着房东说下半年要涨到四千二。掂到最后,她把本子一合,去灶上给自己盛了半碗小米粥。

九点十分,她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太阳斜斜地照进来。

粥刚喝了三口,来了一辆电动车,要三笼,说工地上还没吃。

何秀兰放下碗去拿包子,找钱,装袋,递出去,收了钱,说了句“慢点”。回过头,粥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她用勺子挑开,坐下来接着喝。

墙上那张表还在,四角还是翘着,被蒸汽熏得发黄。

油渍在纸上洇开,最下面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何秀兰让王倩重抄的时候,用圆珠笔在“七点到九点,胃经,吃早饭”这行上圈了个圈,圈得特别重,纸都快破了。

就圈了这一条。

王倩打电话来问:“妈,昨天九点吃饭了吗?”

“吃了。”

“吃完了一碗?”

何秀兰看了一眼案板上还剩的半碗,说:“吃了。”

那边静了一下,王倩说:“行。那我明天再问你。”

何秀兰说:“问吧。”

凌晨三点,蒸笼又开始上汽了。她把面倒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粉,两只手按下去,往两边推。窗户外头黑着,整条街只有她这一间亮着灯。

手机架在面粉袋上,音量调到最小。女儿新发来一段语音,说爸也去查了幽门螺杆菌,也是阳性,两个人的药一块儿吃,家里买了两双公筷。

何秀兰一边揉面一边听完,嗯了一声,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药盒从兜里摸出来,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去。

手底下的面已经揉到第三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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