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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卖烤糖饼的人,其实是写飘荡了十来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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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开始在小学大门边摆摊的时候,也就是二十来岁,瘦,头发蓬乱,常年穿一件有点发黄的白衬衣,很少说话。

我读一年级时,他卖糖人画。

坐在一张巴掌大小的小凳上,扁担就压在凳下,左手边,煮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热糖,右手边,架着一块米白色方形的石板,是他作画的地方。石板表面晶莹,发出珍珠似的哑光。他手巧,速度快,小学生一过来说“要个鹿”,他立马勺上半勺黄棕色的热糖,令糖浆缓缓流下,落在石板上,稳稳当当、龙飞凤舞地画起来。很快,长着一双大眼睛、顶着一对角的小鹿就完成了。再将长竹签嵌进糖里,凉个几秒钟,铲刀铲起来,小学生就可以举着糖画边走边吃四处炫耀了。吃糖鹿还有特别的讲究,在小学生群体里流传:要从最上面的鹿角开始吃,免得吃到一半高高的鹿角被碰掉,浪费一块甜香的好糖。

如果要画个龙,就得多给五毛钱,他的说法是,龙比较费糖,龙画起来也更难。很少有人点龙,小学生也是精打细算的。但我仍看过他画龙,比鹿宽广多了,浩瀚多了,一张威严的大龙脸,满满当当占据了整块石板,龙须高高翘起,潇洒!画了龙,得用两根竹签才能把糖龙举起来。小学生惊叹而严肃地接过糖龙,几乎不敢像舔鹿角那样,凑近去舔龙须……

我对吃糖没有兴趣(说不好,有可能是没足够的钱),但对糖画永远饱含热情。我曾经背着歪歪扭扭的书包,在他的摊位旁盯着看过许多次,心里佩服这位叔叔到了极点!太厉害了,他一定是专门去哪个很厉害的学校学了画画才来做这个生意的。学校门口那么多小摊贩,只有他令我震惊,令我钦佩,我认为他是一个地道的手艺人,本质是个画家。

到了第三年,他不画糖人了,换到学校北门卖烤糖饼,那里也挨着幼儿园。

当场现做,还是小木箱子,扁担,小板凳。左手边是面粉团,右手边是两个烤饼铛。面团揉得松松的,裹入发黄的白糖包好,填入饼铛里,反复翻面,烤个五六分钟掀开就得了。那面和糖烤出来的香味!在秋天里!问鼎世界最香甜美食的冠军没有任何问题!五毛一个。价格适中,既不贵,也不便宜。

有一次我排了好久的队,买了两个带回家。母亲平常对我买回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向来不吃(但她不阻止我这种闲散的采购),但是这一次很意外,我把糖饼给她吃,她没有拒绝,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很快就吃掉了一整个。这是绝无仅有的。我高兴坏了,因为母亲终于和我有了一种共同喜欢的零食。但很可惜,母亲只赏脸了那么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卖糖饼仍旧不赚钱,那位叔叔很快又变了。他转回南门,开始卖烤羊肉串。他戴着一顶花帽子,站在铁架子前翻动肉串:“新疆羊肉串!正宗的!”这一次他没有带扁担木箱子和小凳,而是身后停着一辆自行车。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谁能认不出他呢,我们已经跟他打了四年交道了,他才不是什么新疆人,我同学说他就住在铁山村嘛。

他依旧瘦得吓人,依旧做什么都好吃。放学刚走出教室门,我就可以闻到那股浓浓的勾人口水的肉香味,这种味道我后来在任何地方都再没有尝过。也许是他用了自己家的辣椒粉,也许是他很会腌肉,也许是他懂得炭火最深的秘密,总之,他的羊肉串让人神魂颠倒。


再后来,我小学毕业,得去北边的中学上学,远离了他超凡的手艺。但我仍然能时不时看见他,钢城是一个很小的城。他沉默而快速地制作美食,很少抬头看人。高三那个冬天的下午,农历新年的第一天,我在国贸商城门口再次看到他。他穿得很少,里面还是那件白衬衣,外面套一件钢厂工人的灰色大棉袄。他正埋头做“米酒铁板烧”,芋头丸鱼丸肉丸年糕萝卜混着辣椒酱在铁板上翻炒,时不时从矿泉水瓶子里挤一些自己酿的米酒。铁板把米酒烤得滋滋作响,酒香四溢。我买了一份,立刻吃出来辣椒粉还是他自己做的,和我八岁时吃的一模一样。他的手艺一直维持着这样高的水准。

再后来,我的记忆模糊了,不再确切地记得我是否见过他。但是我老觉得,他随时有可能再次出现,在公园、小学或者商场、酒店的门口。游商,在钢城和郊区四处游荡,贩卖手艺。也许他从来没有富裕过,这从他始终肋骨明显的身材可以看出来。春夏秋冬,他立在裸露的空气之中,风吹雨淋,过他的游荡日子。

我为什么要写他呢?我为什么对这样一个瘦瘦的小贩印象如此深刻?他到底是哪点打动了我?我与他的共质性在哪里?……其实,长大之后,我也过的差不多就是他的这种日子。这个公司那个公司,这个岗位那个岗位,诸如此类。但是在我做学生时,在我少年时,我绝不会想到,我以后会和他过得一样。我在稳定的生活中读的是稳定的教材,参加全国统考,和其他千千万万的同龄人一样,进入稳定的大学——生活在铁做的轨道之上,按部就班,稳稳当当。

我以为这就是生活了,这会是一切。然后我工作了,刚开始仍旧是稳稳当当,但一股按捺不住的异质的东西总是向上冒,总是忍不住要出头。那东西牵连我的精神生命,让我日夜不安。我想从轨道里跳脱出来,因为我意识到那根本不是我该旋转的轨道。有哪里出了问题。是什么呢?是一个“我”,一个长久根本不被看到的“我”,它不在眼前的轨道上,它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那它的轨道应该在哪里?不知道,正在活着的我,不知道。

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块,原本混迹于亿亿万块石块之中,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星云带,它们原本在一起已经共同运转了十来亿年。一切都是熟悉的,安之若素的。但那个石块,它因为所处位置与其他石块有着微妙的不同,它的受力情况发生了改变!在一个不为人知的一秒钟里,它被另一个巨大的引力源捕获了!一切就此开始改变。它在自己原本的轨道上剧烈抖动,裂成好几块,一些小的碎片离它而去。它有所偏移。它偏移得越厉害,所受巨大引力的牵扯就越猛烈。终于,路过某一个超大恒星的时候,它的受力均衡被彻底打破,它离开了大部队。捕获它的巨引源太遥远了,过于遥远了,它根本看不见,因此它只能感受被牵引,而不知道被什么牵引。总之,它落单了。

它在茫茫宇宙中四处飘荡。它的速度有时候慢下来,能量逐渐减少,但路过一颗巨大恒星时,又被加速了,又能再转一阵子。饥一顿饱一顿,总之它还活着,还没有被吞并,或者被撞成碎片,它还在旋转着。在这个过程中,它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星系,目睹了不少故事。随机擦过的其他碎片将它身上松散的碎石撞落了许多,它露出了自己的心。它的心是金色的,带着迷蒙的暗淡的光,但已经可以看到一些小角。在许多年里,它并不知道自己正高速地向着捕获它的巨引源奔去,它只知道自己在飘荡。起初这飘荡令它居无定所,心里恐惧,但渐渐地,它喜欢上这飘荡,它管这叫“溜达”。

总有运气可以遇到一些大一点的恒星,绕着它转个一圈两圈,它会加满能量,浑身都是劲。可是谁让它的轨道并不真的围绕它们呢,有时候仅仅转个半圈,它就不得不离开了。但是没事,接下来,还能遇到其他的。

它被撞得越来越小了。金色的核心露出来的越来越多。那金色,竟然渐渐地光亮起来,宇宙间的电磁风,将上面的灰尘吹去了不少。终于,在一个特定的某一秒中,在它也茫然不知的情况下,它行驶至自己真正的轨道上,完美地卡进受力均衡点,随后一个迅猛的加速,它直勾勾地朝着巨引源旋转而去。

我写瘦瘦的小贩,并不仅仅是在写他,更多的,是在写我自己,写那个飘荡着生活了十来年的我自己。我决意要生活在缝隙之中,石头和石头之间,沙粒和沙粒之间。也就是说,不在响亮的单位里,不在强劲的企业中,不在光鲜亮丽的生活景象中。受力不均衡让我已经感觉到了,那些轨道不是我真正的轨道。那个时候,我不敢说,我就想当个流浪汉!让我自由自在地溜达吧!让我干一会儿这个再干一会儿那个吧!

在我飘荡的那些年里,我常常为吃饭问题忙前忙后。做这个岗位,多赚一点,去那家公司,多赚一点,大部分时候不是主动地选择,而是被动地——公司倒闭了,部门被裁了,领导被裁了,被人挤掉了。但是不要紧,总有办法,总有招。关关难过关关过,每一年都过下来了。仍然在飘荡,仍然还活着。

就像无言的小贩,卖糖人画不行,做糖饼,做糖饼不行,再烤羊肉串。总能在钢城生活,总有法子,总有路子,总能活着。他是如此的坚韧,如此的倔强,你看,我总能活着。我和所有人一样,享受雨露阳光,享受午后的风。我好着呢。我好得很。我,自在得很。

大年初一,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双手插袖,倚靠着铁板旁的铁杆子出神地注视着从天而降洋洋洒洒的雪花。他身处雪花之中,与雪花不隔。他身处活着之中,与活着不隔。

原标题:《写卖烤糖饼的人,其实是写飘荡了十来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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