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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那根一米二的旧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惨白的光线猛地闪了一下,洒在崭新的大红龙凤被面上。
屋子里静得发慌,楼下曹家巷老小区院坝里的麻将声早散了,只有窗外成都深秋的冷风刮过老式铝合金窗框,发出呜呜的轻响。
林静缩在木床最里侧,后背紧贴着冰凉的乳胶漆白墙。
她身上穿着下午刚换上的酒红色真丝睡衣,领口那排包布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上一颗,把白皙的脖子勒得紧紧的。
两只手死死攥着大红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出青白。
陈默刚洗完澡出来,身上还带着廉价薄荷沐浴露的水汽。
他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掌,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床板“吱呀”叫了一声。
“今天累惨了吧?我刚才把客厅的瓜子壳和酒瓶子都扫进袋子里了,明天一早拎下去扔。”
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午敬酒时兄弟伙些起哄,他喝了大半斤白酒,这会儿酒劲散得差不多了,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他伸手想去拉过被子盖住林静露在外面的肩膀,指尖刚碰到她的睡衣袖口,林静整个人就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往墙根里一缩。
“别碰我!”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颤,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悬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林静。
三十岁的女人。
此刻脸色白得跟床单底下的白墙壁纸一样。
没有半点血色。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抗拒。
仿佛凑过来的不是刚领了结婚证的丈夫。
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这是搞啥子?”
陈默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一丝困惑和局促,
“我身上有酒味?还是嫌我手凉?我去拿热水再擦擦。”
“不是……不是的,陈默,你别过来……”
林静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陈默在床边坐了足足有两分钟。
头顶那根旧灯管还在“滋滋”地响着。
听得人心烦意乱。
三十三岁的男人,在城北五金市场守了七年家电维修铺,天天跟压缩机、电路板和油污打交道,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把这间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重新刷了墙、置办了新家具,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
白天在饭馆摆酒时,维修铺的几个老伙计拍着他肩膀笑话他“老光棍终于熬出头了”,他心里还热乎乎的,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了奔头。
可眼下,新婚第一夜,妻子连让他碰一下手指头都像要了命似的。
一股混杂着委屈、难堪和被愚弄的邪火,顺着陈默的脚底板直往脑门上冲。
他猛地想起这半年来两人相处的种种反常——林静对花钱处处算计得死死的。
订婚时他凑了三万块钱彩礼。
她死活不肯收。
非说等结了婚一起存着;上个月去春熙路挑三金。
她拉着他掉头就走。
最后只在巷子口银楼买了一对八百块钱的素圈戒指。
就连拍婚纱照。
陈默咬牙想订个五千块的套餐。
林静也黑着脸跟他急了。
硬是选了团购网站上最便宜的九百九十块钱基础款。
连精修照片都只要了十张。
那时候陈默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娶了个懂事过日子的贤惠媳妇。
可这会儿看着床角缩成一团的女人,陈默心里猛地凉了半截。
敢情她答应嫁过来。
根本不是看上了他这个人。
不过是三十岁到了年纪。
家里催得紧。
自己一个外地姑娘在成都漂着没着落。
随便找个老实人搭伙凑合罢了!
“行,我不勉强你。”
陈默站起身。
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大步走到衣柜前。
伸手从柜顶拽下那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帆布包——那是他平时出门上门修空调背的工具包。
前两天刚腾空洗干净。
拉开拉链。
陈默把搭在椅背上的新西装外套、两件换洗的格子衬衫。
还有床头柜上的充电器和一串铺子钥匙。
胡乱往包里塞。
拉链“哗啦”一声拉到头,力道大得差点把拉链头扯脱线。
“既然没想好过日子,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儿惹你嫌。”
陈默拎起沉甸甸的帆布包甩在肩上。
转身大步往卧室门外走。
硬底皮鞋踩在老式水磨石地面上。
发出“哒、哒、哒”空洞又冰冷的回响。
他走得很快。
胸口憋着一口闷气。
心想今晚干脆回五金市场铺子里的折叠床上凑合一宿。
明天一早把话挑明了。
好聚好散。
谁也别耽误谁。
右手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往下一按,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卧室里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一串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陈默!你莫走!”
林静甚至连床边那双大红色的棉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光着两只脚丫直接踩在秋夜湿冷的水磨石地上。
几步冲出卧室。
从后面死死拽住了陈默肩膀上的帆布包带子。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了帆布织纹里,整个人因为跑得太急,重重撞在陈默的后背上。
“放手。”
陈默背对着她,下颌线绷得死紧,声音冷硬,
“强扭的瓜不甜,我陈默虽然是个修电器的粗人,但也不至于厚着脸皮讨人嫌。”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
林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带着浓重的哭腔。
温热的眼泪顺着下巴一颗接一颗砸下来。
正好落在陈默握着门把手的右手背上。
烫得他手背猛地一缩。
“陈默,你别走,求你了……大夫说,我有病。”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颗惊雷,在昏暗的客厅里炸开了。
客厅里没开大灯。
只有卧室门缝漏出来的一道惨白光柱。
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陈默彻底愣住了,捏着门把手的手指松了松。
他缓缓转过身。
低头看去。
借着门缝里的光。
一眼就看见林静光着的两只脚丫紧紧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脚踝冻得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脚趾头因为寒冷紧紧蜷缩在一起。
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的邪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和心疼。
“你说啥子?什么病?”
陈默声音放低了些。
伸手想去扶她胳膊。
却又怕吓着她。
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你先去把鞋穿上,地上凉得很!”
林静摇着头,眼泪糊了一脸,双手依旧死死抓着他的包带子不肯松开,生怕一松手这个男人就真的消失在楼道里。
“我不穿,你先把包放下,你听我说完……”
陈默叹了口气。
顺手把肩上的帆布包滑下来。
重重放在门边的鞋柜旁。
他拉着林静冰凉的手腕。
把她带到客厅中央那张折叠木餐桌旁。
拉开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自己又转身去厨房提起暖水瓶。
倒了半杯温开水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慢慢说,我不走。”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屋里安静极了。
能清晰地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嘀嗒、嘀嗒”。
和头顶卧室里传来的灯管电流声交织在一起。
其实,这半年相处下来,林静对他的好,陈默怎么可能没放在心里?
两人是去年冬天经曹家巷热心的张嬢嬢介绍认识的。
张嬢嬢在小区门口摆裁缝摊。
认识在附近租房的林静。
又看着陈默这几年常来给小区老人免费修电饭煲和电风扇。
觉得两个老实孩子都是外地来成都讨生活的。
根正苗红。
硬是撮合着两人在府南河边的茶馆见了一面。
陈默老家在简阳农村。
父母在他二十出头那年先后因病去世。
他一个人背着个电工包来成都闯荡。
租过地下室。
睡过维修铺的阁楼。
这些年早习惯了冷锅冷灶、一个人扛下所有事。
林静老家在南充下面的一个小县城。
大专毕业后在荷花池一家文具批发店做会计。
每天跟厚厚的进出货账本打交道。
性子安静。
说话细声细气的。
认识头两个月,陈默正好接了城北几家连锁酒店的中央空调清洗维修单,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九点,经常中午啃两个冷馒头,晚上随便在路边摊扒拉一盒油腻腻的炒饭。
不到半个月,陈默的老胃病犯了,半夜疼得直冒冷汗,在微信上跟林静随口提了一句“今天没顾上吃饭,胃有点反酸”。
结果第二天傍晚六点半。
陈默刚骑着三轮车满身灰尘地回到曹家巷租住的小单间。
就看见林静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菜篮子。
正站在他家防盗门外等着。
“你怎么来了?荷花池那边下班挤公交过来得一个多钟头吧?”
陈默又惊又喜,赶紧掏钥匙开门,手忙脚乱地收拾屋里乱扔的螺丝刀和旧电线。
林静没嫌弃屋里乱。
挽起袖子系上自带的蓝布围裙。
直接钻进了不到两平米的窄小厨房。
“你胃不好,老吃外卖里的地沟油哪行?我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了点新鲜菜。”
那天晚上。
林静在那个油烟机都响得像拖拉机的老厨房里忙活了四十多分钟。
端出了一盘蒜泥白肉、一盘韭菜炒蛋。
还有一碗清汤豌豆尖。
“快趁热吃,豌豆尖烫久了就老了。”
林静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推到陈默面前,自己只盛了小半碗。
陈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五花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
蒜香浓郁。
辣油调得恰到好处。
他鼻子猛地一酸。
差点当场掉下眼泪来——自从母亲去世后。
整整十年。
再也没有人守在灶台边。
专门为他做过一顿热乎乎的家常饭。
吃饭的时候,林静总是不动声色地把盘子里肥瘦相间的白肉往陈默碗里夹,自己只挑几根青菜叶和一点炒蛋。
“你也吃肉啊,光吃菜哪有营养,你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
陈默把肉又夹回去。
“我不爱吃肥的,怕长胖,你天天爬高上低修空调,得吃点油水才扛得住。”
林静低着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吃完饭,林静不让陈默插手,自己把碗筷刷得干干净净,顺手用抹布把灶台和油烟机擦得锃亮,临走前还把陈默换下来泡在盆里的两件脏工装搓洗出来,晾在阳台的竹竿上。
那时候陈默总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每次发了工钱,路过春熙路或者巷子口的炒货摊,总要给她买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或者挑一件暖和的毛衣。
可陈默那时候粗心。
压根没留意过一个细节——每次吃完饭。
林静去厨房洗碗或者转过身背对着他倒水时。
都会飞快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药瓶。
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
仰头干咽下去。
有一次陈默去厨房拿烟灰缸,正好撞见她匆忙把药瓶往兜里塞。
“你吃啥子药呢?是不是不舒服?”
陈默随口问了一句。
林静手抖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笑得自然。
“没啥,前阵子加班熬夜,有点胃胀气,大夫给开的健胃消食片和维生素。”
陈默信以为真,还傻呵呵地嘱咐她少熬夜、多喝热水。
直到上个星期搬家收拾东西,陈默帮林静从她原来租住的一楼单间往这间新房搬纸箱。
那天下着小雨。
楼道狭窄。
陈默抱着一个装满书和杂物的纸箱转弯时。
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箱子侧面。
箱盖散开。
一本巴掌大的旧相册“啪”地掉在了水泥地上。
那是本十年前很流行的蓝色塑料皮相册,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透明的塑料内页因为年头久远微微发黄。
掉在地上的时候,几张老照片滑了出来。
陈默放下纸箱蹲下去捡。
一眼就看见最上面那张照片——二十二岁的林静穿着一件明媚的鹅黄色针织衫。
扎着高马尾。
站在锦江边的垂柳下。
对着镜头笑得眉眼飞扬。
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被生活磋磨过的鲜活劲儿。
陈默正看着照片出神。
顺手把相册合起来。
却发现相册最末页的硬纸板夹层里。
露出了半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纸张。
上面隐约印着红色的医院印章。
陈默刚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纸抽出来一半。
还没看清上面的字。
原本在屋里擦桌子的林静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步冲过来一把从他手里抢了过去。
“这是……这是我前两年在老家查胃炎的旧单子,早扔了算了,别看了脏手。”
林静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三两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低着头不敢看陈默的眼睛。
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照片胡乱塞回相册。
动作慌乱得反常。
陈默当时心里虽然闪过一丝疑惑。
但见她脸色不好。
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让人看到旧病历。
也没多问。
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此刻,坐在婚房冰凉的折叠餐桌前,林静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变温的白开水,指尖微微发颤,终于把藏在那个旧相册夹层里整整两年的秘密,一点一点倒了出来。
“陈默,那张单子不是胃炎,是华西医院的诊断书。”
林静垂着眼皮。
盯着桌面上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红色喜字。
声音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两年前的夏天,我在公司加班对账,半夜突然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送到医院急诊时已经休克了。大夫说是急性卵巢囊肿破裂,腹腔里全是积血,连夜推进手术室开了刀。”
陈默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手术虽然保住了命,但因为送去得太晚,术后引发了很严重的盆腔粘连,后来复查又查出了重度子宫内膜异位症,还落下了顽固的慢性盆腔痛。”
林静吸了吸鼻子。
一滴眼泪砸进水杯里。
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去年年底我去华西医院复查,挂了个老专家的号。大夫拿着彩超单子和片子看了半天,直摇头,跟我说这病是个无底洞,根治不了,只能靠吃激素药和止痛片硬扛。而且……而且大夫还当面嘱咐我,以后要是结了婚,夫妻生活会伴随很剧烈的疼痛,更要紧的是,自然受孕的几率微乎其微,就算做试管也很难怀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雨丝似乎密了一些,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那时候已经谈了一个男朋友,是我们老家同县的,在成都做建材生意,两家大人都见过面,连彩礼和婚期都商量得差不多了。”
林静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挂历。
“拿了诊断书那天晚上,我没敢瞒他,把单子拿给他看。他一句话没说,抽了半包烟,第二天一早,他妈就带着两个亲戚堵到我租的屋子门口,当着整栋楼邻居的面,让我把两万块钱见面礼一分不少地退回去。”
林静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哽咽得连不成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妈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他们家三代单传,花钱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不是娶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回家供着当药罐子……那天之后,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件摔裂了口子的残次品,再也不敢碰感情了,我把相册里以前的照片全封进箱子底,想着这辈子就一个人守着账本过算了。”
陈默听得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胸口发闷。
他这才明白。
为什么这个姑娘平时吃饭总要背过身吃药。
为什么她不敢要三金、不敢拍贵的婚纱照、不敢收彩礼——她不是小气。
她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怕多花他一分钱。
心里就多背一分债!
“那你后来……为啥又答应嫁给我?”
陈默声音沙哑地问。
“因为我贪心……”
林静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直直看着陈默。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默,我本来没想耽误你的。刚开始张嬢嬢介绍咱们认识,我只当走个过场,想着吃顿饭就推掉。”
“可后来你胃疼得直不起腰,我心里不忍心去给你做了顿饭,你第二天大冷天的骑着三轮车跑到荷花池市场门口等我下班,怀里揣着一袋怕凉了的糖炒栗子,手冻得通红还冲我傻笑。”
“还有上个月我生理期痛经,疼得蹲在公交站台边站不起来,给你打了个电话,你连铺子门都没来得及锁,骑着电瓶车闯了两个红灯赶过来,二话不说背着我就往医院跑,爬四楼楼梯时你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还一直回头问我疼不疼……”
林静越说哭得越凶。
伸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那个红彤彤的结婚证。
颤抖着推到陈默手边。
“我活了三十岁,除了我妈,从来没有人这么实实在在地疼过我。我贪心,我就想有个自己的家,想每天下班回来能有个人等着我一起吃口热饭……我总想着,只要我每天多干点活,对你再好一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说不定就能把欠你的补回来。”
“可真到了今晚,灯一亮,看着你走过来,我一想到大夫说的话,一想到万一让你白忙活一场、这辈子连个孩子都留不下,我就怕得浑身发抖……我怕你以后后悔,怕你像以前那家人一样嫌弃我……”
林静低着头。
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这卡里是你给的三万块钱彩礼,我一分没动。你要是觉得亏了,咱们周一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我明天一早就搬回原来的出租屋,绝对不赖着你……”
屋子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半。
陈默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红艳艳的结婚证。
又抬头看看对面哭得眼眶红肿、单薄得像片秋叶的妻子。
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
父母先后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老家山坡上的坟头前。
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那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在城里扎下根,挣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这些年。
他在五金市场修好了成千上万台坏掉的冰箱、洗衣机和空调。
看着别人家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自己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
面对的永远是一盏冷冰冰的灯、一张凉被窝。
连生病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都得自己爬起来找水喝。
直到林静出现。
每天傍晚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屋子里飘起蒜泥白肉和豌豆尖的香味。
陈默才第一次觉得。
自己在这座大城市里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林静,你抬头看着我。”
陈默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
林静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抬起泪眼。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陈默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今天晚上你不让我碰,是因为你嫌弃我陈默是个修电器的粗人、看不上我,还是纯粹因为你害怕疼、害怕生不了娃?”
“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林静急得脱口而出,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默,你对我这么好,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我就是……我就是怕拖累你,陈家就你一根独苗,没有娃怎么行……”
听到这句话。
陈默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砰”地一声落了地。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
一句话没多说。
转身走进卧室。
弯腰把床边那双大红色的棉拖鞋拎了出来。
轻轻放在林静光着的脚边。
“先把鞋穿上,秋夜里地气重,寒气顺着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你本来身子就弱,冻出毛病来更遭罪。”
林静愣愣地看着脚边那双毛茸茸的红拖鞋。
又抬头看看陈默。
脚趾头微微蜷缩了一下。
慢慢把冻得发凉的脚伸进了暖和的拖鞋里。
陈默没再回客厅坐下,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咔哒”一声打火灶的轻响,幽蓝色的火苗“噗”地窜了起来。
林静坐在餐桌旁。
听着厨房里传来舀水、开火、勺子轻轻搅动锅底的声音。
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
心里却莫名安定了许多。
不到十分钟。
陈默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两只白瓷大碗。
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甜丝丝的酒酿香气。
他先把托盘放在餐桌上。
并没有急着坐下。
而是转身从厨房角落搬过一张厚实的蓝色塑料方凳。
稳稳当当地踩了上去。
陈默抬起胳膊。
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
握住头顶那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滋滋”乱响、闪烁不定的旧日光灯管。
微微用力往里拧了半圈。
又顺手把旁边的启辉器按紧。
“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
恼人了一整晚的电流杂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灯管里的灯光不再闪烁,稳稳当当、明晃晃地亮了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又暖和。
陈默跳下凳子。
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托盘里其中一碗醪糟粉子推到林静面前。
又递过去一把白瓷勺子。
碗里浮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糯米小圆子,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汤面上还撒了几粒金黄的干桂花和几颗红枸杞。
“下午喜宴上剩的醪糟,我刚加了清水重新煮的,放了红糖,暖胃。”
陈默拉过椅子坐下,把桌上那张银行卡和结婚证推回林静面前,
“这卡你收好,以后家里的钱全归你管,你以前是做会计的,比我这个大老粗会算账。”
林静握着温热的瓷勺,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
“陈默,可我的病……”
“病怎么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陈默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修一台坏掉的空调,
“我铺子里每天抬进来那么多台机器,有的压缩机坏了,有的主板烧了,只要肯花心思慢慢修,十台里有八台都能重新转起来。”
他顿了顿。
看着林静的眼睛。
认真地说道。
“明天是周一,我给铺子门口挂个牌子,歇业半天。一早我就骑车带你去华西医院,咱们重新挂个最好的专家号。大夫说能治,咱就按疗程慢慢治,需要多少钱我挣;要是实在治不好,或者大夫说不能要娃,那咱俩以后就这么搭伙过日子,有没有娃都行!”
“陈默……”
林静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决堤似的涌了出来,嗓音哑得厉害,
“你不后悔?等老了没个孩子在身边,街坊邻居说闲话怎么办?”
“谁爱说谁说去,日子是咱俩关起门来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陈默夹起一个荷包蛋放进她碗里。
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露出一抹憨厚又踏实的笑。
“再说了,我父母走得早,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习惯了,要不是遇见你,我连个热乎家都没有。有你在,我这辈子就够本了。至于同房的事,以后你啥时候身子养好了、心里不害怕了,咱们再说,我等得起。”
林静低着头。
握着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醪糟。
看着那颗圆滚滚的荷包蛋和浮起来的糯米小圆子。
憋了一整晚的委屈和恐惧终于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大颗大颗砸进甜丝丝的汤里。
“快吃吧,再不吃凉了该伤胃了。”
陈默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吹热气,吸溜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嗯,还是甜的暖和。”
林静擦了擦眼角的泪。
抬起头看着在稳稳当当的灯光下大口喝着醪糟的男人。
吸了吸鼻子。
嘴角终于轻轻往上弯了起来。
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醪糟圆子送进了嘴里。
窗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可这间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灯光亮堂,热气氤氲,冷清了半辈子的两个人,总算真正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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