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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五常,营城子满族乡。2010 年有记者去采访,进门撞见一老一少行礼。
82 岁的何文学,冲着 56 岁的何永一深深一礼,开口叫了一声“叔儿”。
何永一是何家六世长辈,辈分高,年纪小。侄子是八十二,叔叔是五十六。
这一声“叔儿”,还有后头那句“老家儿挺好的”,五常街上已经很少有人这么说了。
五常话跟哈尔滨话,本来是一家。地图上标得清楚,两边都算东北官话哈阜片肇扶小片。所以说“五常话不是哈尔滨话”,这话太满。
可要是把车往南再开三十公里,开进拉林、营城子、背荫河、牛家这一线,耳朵会先觉得不对。那儿有些老人说话,调子比周围高,尾音往上挑,还带一串儿化。
一、地图上标成一家,听着却是两家
拉林这一带,清朝叫拉林阿勒楚喀。范围比今天大。五常这边是拉林满族镇、营城子满族乡、背荫河镇、牛家满族乡。
阿城那边是杨树乡、蜚克图镇、料甸满族乡。再加上哈尔滨南岗区的红旗满族乡,就是这一片。
这片地住着一批旗人后裔,说话跟四邻不一样。语言学界给他们的话起了名字,叫“拉林阿勒楚喀京旗方言岛”。名字是哈尔滨工程大学的刘宇提出来的。2018 年,梁晓玲在黑龙江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专著,专查这个岛。
二、三千户北京人,从东直门走到拉林
事情从乾隆年间说起。京城八旗子弟生下来就有钱粮,人越生越多,兵额不变。到乾隆初年,闲散旗人已有几十万,朝廷养不动了。乾隆六年,大学士查郎阿去东北踏勘,回来报上去:拉林、阿勒楚喀、蜚克图、呼兰,列上等。
乾隆九年八月二十日,第一批七百五十户从北京启程。走山海关、盛京、吉林乌拉,两千二百里陆路,走了五十多天。第二年又补二百五十户。两批合起来一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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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户给车两辆、银八十两。《京旗原案》里记着:授田三顷,熟地一顷、荒地二顷。安家银分两回发,启程给五十两,进屯再补三十两。草房三间,耕牛两头。
乾隆十八年,吉林将军傅森回奏,说这地方还能再放三千户。乾隆二十一年到二十四年,朝廷原计划分六批、每批五百户往里送。送到四批、两千户,停了。因为跑回北京的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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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里有个数:乾隆十年到十五年,两地逃旗一百二十七户,占当时户数的百分之四点二。治的办法是十户联保。一户跑,九户跟着罚银子。
三、话是怎么被冻住的
旗人按旗分屯。拉林二十四屯,阿勒楚喀八屯,合起来三十二屯。屯与屯隔四到十公里,一个点一个点撒在黑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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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民分治,界线划得硬。旗屯和民村之间立石界碑,汉民不许越界开荒。旗人家的闺女也不许嫁给汉民。
一直到乾隆三十年,才允许旗人招关内汉民代耕。咸丰、光绪两朝,山东河北饥民成潮涌进来,这片地才变成满汉杂居。
满语退得更晚。1934 年拉滨铁路通车,满语才最后让位给汉语。
两百多年里,这批人跟北京没有过大范围来往。话就停在那儿了。
四、冻住的是哪几样东西
学者拿它跟周边黑龙江方言一条一条比过。最硬的有四条。
头一条,平翘舌分得清。周边话里“暂、走、税、水、春”平舌翘舌两读,岛上跟北京话一样,分得死。责泽淄读 z,测策册读 c,森所搜读 s。
第二条,r 声母咬得住。周边话把 r 读丢了:人念“银”,染念“眼”,让念“样”,软念“远”,肉念“幼”。岛上照旧读 r。
第三条,调子高。周边话调值偏低,阴平在 33 或 44。岛上音高普遍往上走,上声拐得明显,卡在黑龙江方言和老北京音中间,更靠北京那头。
第四条,儿化密,还带鼻化。后鼻音的字一儿化,鼻尾就没了,主元音带上鼻音,卷舌照做。这跟老北京音一个路子。
词上更直观。老人嘴里还留着这些。
擦桌子的布叫搌布,不叫抹布。出去走走叫遛弯儿,不叫溜达。院里的偏房叫厢房,不叫下屋。装菜的小盘叫小碟儿,不叫小盘。
“不碍事儿”对应东北的“不方便”,“不开面”对应“不留情面”。衣服、打扮叫行头,新衣服叫换叶子。
这些词跟日子是一套的。房子是口袋房,屋里盘卍字炕,烟囱立在地面上。吃饭讲究四碟小菜压桌,喝豆汁,吃盘酱不吃大酱,常吃粘豆包。过年把祖宗画像请出来挂上,叫“悬老影儿”,三十挂到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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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两条源头,一前一后落在一块地上
东北官话的底子,是明清以来山东、河北、山西移民一点点铺出来的。拉林这一线反过来了。旗人 1744 年就落了地,汉民成规模迁进来是嘉庆以后,咸丰光绪才成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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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的被后来的围住,一圈一圈包起来,就成了岛。所以不是东北话自己变了个腔。是两种话叠在同一块地上:面上是东北官话,底下压着一层乾隆到嘉庆年间的北京官话。
这也是它值钱的地方。语言史上最难办的一件事,是搞不清古人怎么发音。这批人 1744 年离开北京,之后没再跟北京有过大范围接触。等于把那时候的北京音封在了屯子里。
现在营城子的年轻人,多数说的是很标准的普通话。东北土话都不太会说,老北京话更剩不下几句。
学者管这叫濒危方言。周边东北话不是一下子把它顶掉,是一点点磨。两边都是官话,说话不隔,个性就在不知不觉里被磨平。
要听,得趁早。拉林、营城子、背荫河这几个乡镇,七十岁往上的人嘴里还有。家里老人的“搌布”“遛弯儿”“换叶子”,你还听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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